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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覃缚好腕甲,冷光掠过他的眉眼,“巫官那头,你可吩咐好了?” 蒲内侍上前应和:“大王放心,小人都已安排妥当。” “好,你派人去将王后接来集云台,寡人有要事与她相商。” “喏。” 楚覃侧头看着铜镜里微微扭曲的自己,头也不回地阔步而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些年来,他一往无前地闯,阴谋阳谋,剑影刀光,都无法真正中伤他。 他的目力所及,就是他的刀锋所向。他不能停。 他极少感慨什么,也许是今日大雾满城头,丝丝微雨迎面抚来,使得井井有条的楚宫更加缥缈空旷……他铿锵的脚步稍顿,在雾气迷蒙的宫墙里逡巡一番。 当年高不可攀的城墙已在他的睥睨下乖顺如犬,他抬手搭在湿冷的墙上,驻足回首。 身后竟空无一人。 楚覃的呼吸与神情一同凝滞,直到蒲内侍领着一众侍人破雾而出,“怎么这么大的雾,哎,大王,小人们步子太慢,这雾又大,落了几步就迷了路似的到处打转……大王?” 他神魂归位,仿佛一场无知无觉的归离大梦,顷刻醒来,他又是那把所向披靡的冷刃。 “雾大就跟紧点,别误了时辰。” “是是,小人谨遵王命。” 一行人穿雾而来,破雾而去,消弭于茫茫之中。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章收个尾,咱们进军旅篇! 每天cp脑都在和剧情脑打架的说-v-
第93章 王剑 集云台乃建都于郢后依据地势建成的高台,无论刮风下雨,此处都是先知之地,每逢战事,必要来此卜筮,以求安国定邦,功业垂成。 此地层台累榭自不必说,更有白鹤展翅绕台清啼,羽色鲜妍的稚鸟落在搬来的钟架上,摇头晃脑,并不怵人。 “走了,看什么呢。”卜铜生怕他有个好歹楚覃当场拿他试问,因此格外谨慎,拽了神思飘远的楚燎一把。 “我小时候,炖过一只来吃,”他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母后吓坏了,跑到宗祠里跪了三天替我祈福……” 卜铜没听清他的蚊子叫,粗声粗气地问:“啥玩意?” 三人一入宫,候在宫门的昼胥便亲自护送,眼观八方地跟在他们身后,也招来了不少探视。 楚燎不再看那引颈长嗥的白鹤,摇摇头本本分分地跟在卜铜身后。 迷蒙细雨洒了满城大雾,愈往台上步去,雾气愈发浓重深沉,官员们连轻声细语都免了,只顾看清脚下的路,免得摔个囫囵传出去丢人现眼。 钟罄之音穿云破雾,时促时缓,指引着高台所在的方向。 天色与雾色阴沉相接,笼罩在天地一体的高台之上,几乎有了荒寂的意味。 荒寂仙境里的钟罄和着沙沙雨声,恍若远古缥缈的云中君翩跹而来。 雨露天恩,没有人敢在此地撑伞。 待得百官站定之后,楚覃一身甲胄冷光出鞘般兀立高台,身后以金玉砌成的卜灶有火星溅出。 巫官面带兽相獠牙的面具,捧着龟甲稍后两步。 钟罄声依旧,持槌的钟尹皆乌发沾湿,细碎白珠镶嵌在鬓角发间。他们神色不变,眼中只有这一把铜槌,一方清音,其余外物,皆不相扰。 楚覃仰头望向并不分明的天色,朗声宣道:“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此,是为了见证我昭昭大楚南伐边越、北进中原的天意,巫官何在?” 稍后的巫官趋步上前,“下官在。” “开始吧,给诸位都看看,天命在谁?” 这是不言而喻的答案,在场之人平心而论,谁也给不出第二个人选。 毕程早已看到侧列一旁的楚燎,他私下求见过楚覃几次,皆被搪塞过去。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捧他这居心不良的胞弟上位了。 屈彦守在“居心不良”的楚燎身后,在他望向楚覃的神色间寻到熟悉的向往……屈彦了然一笑,将注意力放在巫官身上。 巫官勾头垂手,取过身后侍人捧上的酒壶,拨开木塞,灌入口中,以古楚音唱祝几句祈天之语,遂将壶中酒沿灶边淋下,用以净火。 火舌猛然窜起,赤色四溅,湿冷的雾气中泛起馥郁桂香。 巫官高吟一声,将龟甲投入火中,霎时连盘旋的白鹤也在远处伫足,台上空寂,无人语。 楚燎眼中映着憧憧火光,思绪万千,若无所思。 楚地的桂花开了。 不知他回程不曾。 仿佛过了很久,仿佛只消一瞬,巫官徒手取出火中龟甲,将之捧在铜盘上,以丹砂描摹兆纹,呈给楚覃先行过目。 楚覃横看竖看都是大胜,摆摆手让巫官解语。 巫官这才把龟甲裂纹纳入眼中,面有喜色,似唱似吟—— “兆遇凤凰衔书,龟书既显,天命昭昭!” “龟甲裂如青玉纹,细密顺直无横断,主‘天神授命,兵甲锋锐’。” “灼甲通天,龟书告祥:帝颛顼授吾弓矢,祝融溶金铸楚刃!此征雉伏蛇窜,凯旋饮马江汉——” “咿呀!得贞吉,告无咎——” 楚覃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意,官员们低声惊叹,只有毕程觉得好笑。 王权之上,岂敢有天? 围绕在集云台上的甲士单膝跪地,随着楚覃高举佩剑,迭声山呼:“天命在楚!天命在楚!” 萧瑜凰袍曳地,穿风过雾,在地动山摇的撼声里走向楚覃。 侍女怀中抱着的赤云被雨淋得激动,不时抖动毛发,一双狐瞳到处张望。 钟架上又停落两只青鸟,赤云在侍女的惊呼中跳下温热怀抱,身形如电往钟架上攀爬而去,一只爪子勾住架边,一只爪子去探顶上的鸟儿。 鸟儿见它空挥肉掌孜孜不倦,挑衅地跳得近些,趁其不备,在它头上啄了两下。 赤云龇牙咧嘴虚张声势,呼哧呼哧地凶了几声,鸟也不理它,只管看人间的热闹,狐狸除了招笑什么也没捞到,急进急退地奔回萧瑜身边,扒着她的衣袍撒起娇来。 “你这傻狐狸……”正在行礼的萧瑜又好气又好笑地抱起它,恰逢楚覃展臂将她扶起,赤云顺着楚覃的腕甲一路攀上,趴在他的肩甲上吐舌笑起来。 “你看,我就说它乐得作狐毛披肩吧?”楚覃拢着她冰凉的手指,与她耳语两句,牵她走至台上。 百官见王后和乐,以萧济为首最为欣慰。 赤云被肩甲硌着,双爪一撑跳下地去,在列队的众人中巡视起来。 “寡人披甲上阵亲斩敌军,为大楚开疆拓土,归期不定,朝中不可无人主事……” 赤云狐仗人势地踱着步子,屠兴忍不住低声逗它,被卜铜一脚踩在脚背上,立竿见影地噤了声。 它和垂目而来的楚燎看对了眼。 楚燎略一摊开手掌,它便奔跳上去,勾着他的衣服往上蹿…… “噗。” 屠兴看着盘在楚燎头顶的狐狸喷笑出声,迎来第二脚警告。 幸好此处风大,高台上听不清底下的絮语。 “寡人离宫之时,由王后代国理政,王印在此,诸位爱卿不可小觑。” 莫说萧瑜,就是毕程也没料到他胆大至此,群臣震惊,唯萧济腹中有喜。 楚燎猛然抬头,顶上的狐狸没想到他出此阴招,扒拉着抠挂在他的发间,发丝与面皮倏而绷紧,扯得他额头眼角都往后挪去。 屠兴听不出其中玄机,只顾看着楚燎的洋相闷声憋笑。 “啧。”楚燎抬手把挂件取下来,搭在臂弯里。 赤云挥着爪子扑腾两下,吐着舌头喘气,无力再挣。 楚燎皱眉望向他的王兄,他的王嫂,他儿时便习以为常的一双眷侣。 相伴十数年,共登长生殿,美好的诗与歌也不过如此。 只是唱到这里,就失了下文。 萧瑜愣怔接过他放在她掌心的王印,湿着眉眼看他。 “等我归来。” 楚覃抬掌抹去她鬓边的凝露,在众目睽睽下吻在她眉心。 “会想我吗?”他问她。 “钟玄……” 她攥着手里的王印,扫目下视,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盯着她的王印。 她当机立断,后撤一步掀袍跪地,“臣妾谨遵王命,定不负王恩,鞠躬尽瘁!” 楚覃收起落空的手掌,敛容负手,守在台边的姜妩一触到他冷然的目光,打了个抖转开眼去。 没多久又转回眼来,在萧瑜跪地堆结的袍纹里出神。 这一幕像极了君臣……可他们分明是夫妻…… 既为君臣,又是夫妻,君臣可以是夫妻吗? 这世间她不懂的,果然还是太多了。 // “国相,都收拾停当了。”侍人哭丧着脸通报。 连日放晴的高唐之会,在尾声里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燕使的宝箱再次退回。 与楚子对簿公堂后,齐王彻底吃了定心丸,打定主意隔岸观火。 甚至连原本积极的赵王也踌躇起来,在他的再三驳斥下,才答应会后发制人。 计舫满载而来,空手而归,滴雨未沾,心已透寒。 “走吧,”他走出檐下,步入雨中:“我们得尽快回去。” 怀抱希望而来的越人在雨中返程,宝箱他尽数留给了赵王,车队减半,比之来时像是徒留头颅的蜈蚣,无法令人畏惧。 数人撑伞立在城墙下,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长衫,显然是在等他们。 侍人们咬牙切齿,更有脾气火爆的侍人直接抢过御手的马鞭,“我要碾死这群贱楚!!” 越离执伞负手,波澜不惊地旁观那马车挟着无边恨意碾向他。 “先生!”津捉急忙慌地前后打转,见他不闪不避,只好紧闭双眼挡在他身前。 车轮滚过一地泥沙,转速愈发不可抑制。 来势汹汹。 “住手!” 计舫冲出撞开杀红了眼的侍人,急勒车头,马步已无法停下。 疾风撩起越离的衣袂。 津的心口狂跳,只觉一阵迅猛掠过她的指尖,身上并未有剧痛传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咦”了一声,雨势仍然瓢泼。 越离撑伞将她罩住,屈指弹在她的额角,“傻姑娘。” 不远处,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马车上,计舫怒极,一脚将那惹是生非的侍人踹下马车,抹了把湿淋淋的脸,径直朝越离疾行而来。 “哎!国相,别淋着了!”贴身的侍从撑伞追来。 在城头居高临下,赤色的伞面聚成一团,玄色则四散开去,渐行渐远。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送我们越国一程的?” 兜头淋了满脸的计舫无心措辞,一双寒目将他瞪住。 越离掏出怀中的方帕递上,“我是来送计大人的,你我皆为楚人,本不该反目成仇,若是大人回心转意,楚国自有天地任大人驰骋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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