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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外面的雨声似要将他淹没,他抬眼便能瞧见外面的雨色,珠弦扣落往下沉坠,坠入一片沉沉的乌云之中。 恍惚间自己坠入梦境,他在梦里瞧见了许多人影。从父亲母亲、到梁帝与丽妃,从长公主与二皇子,再到兄长与殿下……那些人影反复出现,穿透他的一生。 “长佑——” “长佑——” “长佑——” 他的记忆之中晃过慕容清的面容。 慕容清出现在他面前,低垂的凤眼瞧着他。身后的云彩不断地飘荡,风声掠出树影清泠的动静,万千树叶受风声吹拂而动。 “……长佑?”慕容清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从王宫里出来,出来的时候似乎听见了宫人的哭喊声。这座宫中每天都有人在哭泣,每天都有人在落泪,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他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因为哭恸之声而驻足。 “……你可是在难过?”慕容清问他。 他在难过?他不由得瞧向身侧的女子。这是未来的储君,那双眼总是无比镇定,瞧着清淡无物,内里有他却又没有他。 难过……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很少出现,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是哪一天……他与长公主走在宫道上。 他们似乎刚从梁帝宫里出来,这一日发生了什么? 慕容清:“虽说这话由我来说非常多余……你只当这是一场输赢的斗争便是。我们都在这场斗争之中,谁输谁赢全看天意。左不过是分出来了结局,我们尚且未曾难过,你……你不必替我们担忧。” 他想起来了,此时梁帝猜忌兄长要谋反。 他对慕容清道:“可我不想看着殿下死去……还有老师与兄长,若是殿下会怎么做?” “若我是你……我终究不是长佑,听闻宫人悲戚哭啼之声,长佑尚且驻足,我又怎能做得到……只是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论是我还是父皇,还是薛熠……虽说我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我们也都是凡人,怎会感受不到长佑热切之心?” “无论长佑如何选择,我都不会责怪长佑。长佑做的已经足够了……已经够多了。想必父皇也是如此想。就算你因为行色匆匆未曾过问路过悲戚的宫人,也是能够被原谅的。” “你如今不过二十岁……我大梁无边的苦楚,岂能落在你一人的肩头?” ……是这般没错。 他当真做的够多了吗? 当他回到家,推开了家门,便回到了更早的过去,回到了自己年少时。 院中传来侍女的一声痛哭,他瞧见了母亲的尸体。 未曾觉得难过。 他早就知道了,凭借着他窥探人心的能力,他知道母亲向往死亡。 母亲向往美丽的死亡,服下一颗毒药,在漫长而又寂静的夜晚死去,死去的夜晚外面的瑞云殿大片盛开,身体成为了花丛之中的肥料,永远的装点相府。 记忆散落又聚在一起,晃到了某一日。 他在窗边看书,忽然下了一场雨,暴雨惊扰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抬头见梨花纷纷落一地。远远地,父亲没有撑伞,只是隔窗与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亲。”他唤了一声。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过来,带了半边的泥水。 “爹出门了?”他问道。 “才从圣上那里回来…… 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亲对他道,“近日在看什么书?” “上回买回来的,”他说道,眼见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他放下了书,“我去给兄长送伞。” 记忆中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黑沉沉的一团,透着股颓淡的死气,在屋檐下如同一张单薄的纸人。 “长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声。 他扭头,对方在原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淋得湿漉漉的瞧着他,衣侧的雨水沾湿了侧边书架。 那时……父亲想要跟他说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 直到相府着了一场大火,梁帝派来搜查的士兵将相府围绕的水泄不通。他在归家时走了一条漆黑不见底的小路,那火光将相府照的灯火通明,越是衬映着月色无边晦暗。 他未曾见到兄长,受热烈的火炙烤着身躯,浑身的骨血都被烧了去。 “嘎吱——” “嘎吱——” “嘎吱——”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发出声响。 他穿过混乱的人影,抬头看去,在火光之中瞧见了父亲的双脚。 他爹吊在横梁前,匾额青天明月高悬,以死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火。 ……火。 ……火。 他心底泛出蓦然的情绪。 他这一生明净通透,从未受感性的自己支配过,如今自己随着记忆流逝陷入了某种混乱。母亲与父亲的尸体他瞧的一清二楚。 无论是受毒药污染翻出的尸斑、母亲瑰丽沉睡的容颜,父亲死时被吊的伸出来的舌头,还是那双晃来晃去的双脚,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无边的苦楚……父亲的悲痛也好,母亲的沉涩也好,为何不能落在他身上? 他记忆里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他那漂亮的母亲……美丽的河罗夫人。 母亲继承了外祖母的容颜,据说外祖母年轻时是容惊魏都的美人。他瞧见了外祖母的母亲、外祖母的外祖母,外祖母的祖母……他瞧见了自己,自己的容颜继承了一部分母亲家族,自己的血脉来自于母亲家族。 他母亲世世代代患上的病症……此时在他身上显现。 ——他内心渴求某种毁灭,令世间燃起一场大火,像烧毁相府那样烧毁他的一生。 他瞧见母亲们出现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他坠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 母亲的怀抱……他陷入其中,伴随着摇篮曲陷入沉睡。 一切痛苦随之远去了,一切记忆随之远去了。 ——他安详地睡去。 他瞧着自己变成了少年、变成了婴孩,变成了尚未分化的小小心脏,他在母亲的腹部跳动,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之中去。 他尚未降临出世—— 他远离了一切写好的结局。无论是梁帝也好,长公主也好,父亲与母亲也罢,还是兄长与殿下……那些由他篡改的结局,全都会归于原位。 大雨滂沱之中,他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母亲朝他张开怀抱,面上带着温柔无比的笑容。 “……来,长佑,到娘亲这里来。” 他……他要去娘亲那里去……前往母亲所在之处,便是永无痛苦之地。
第118章 宋诏前来的时候, 瞧见了病床上的薛熠,他方询问完太医,便见藤萝匆匆地赶过来。 “贾太医……您……您去瞧瞧公子吧!公子他晕倒了!”藤萝着急道。 贾太医:“这是怎么回事……我这就过去看看,方才陆大人不是还好好的?” 藤萝着急的眼泪要冒出来, 他正好与藤萝对上目光, 一对视便瞧见那双欲要落泪通红的眼。 他不由得收回目光, 询问道:“陆大人如今在何处?” “……在房间里。”藤萝说道。 他们一群人前往陆雪锦的房间, 入目便瞧见了晕倒的陆雪锦。好在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除了脑袋磕碰之外没有其余外伤。 贾太医:“唉!陆大人……这平日里凡事都让陆大人操劳,圣上这回又病了。虽说面上瞧不出来,陆大人想必心里在自责……” 藤萝在一侧道:“公子路上未曾休息,我们一路上从离都回来……路上瞧着公子的状态便不好, 总是成夜不睡,一问他也不愿意与我们说心事。” 宋诏瞧着床榻上青年苍白的脸颊,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是淡定又冷静的人……那拥有完美面具的天骄之子, 如今完美的面具总算出现了些许裂痕。 陆雪锦……你也会有今天。 他询问贾太医道:“他多久才能醒过来?” 贾太医:“兴许是太累了……快的话很快就醒来了,瞧着还在发热。待会臣熬一碗汤药过来, 劳烦宋大人帮忙瞧着陆大人。” “这两个人都病了……陆大人倒下了, 圣上那边……唉!” 宋诏未曾作声,两个人都晕着,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他时而去前面瞧瞧薛熠,时而去后面瞧瞧陆雪锦。 他答应了贾太医, 这么一看就是待到了晚上。 在陆雪锦身侧时, 他瞧见了藤萝忙来忙去,晚上时,他瞧见了一角莲裙, 对方不知道在门口踌躇了多久,才到他身边来。 藤萝:“宋大人,奴婢准备了晚膳……公子这边我来瞧,您要不要先吃饭?” 他一看过去,藤萝不敢看他,他瞧着藤萝的眼尾,没有涂胭脂还是留下了成片的红。 “……” 陆雪锦大病了一场,他这一场发热反反复复地烧了三天,第三天才退下去,人仍旧非常虚弱。 他睁开眼时便瞧见一柄烛光,宋诏和藤萝两人守在他身侧。 ……母亲。 他分明瞧见了母亲的身影,可是出现了幻觉? 他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又复明,瞧见他醒来,藤萝立即扑了过来。 “公子……您醒了?奴婢这就去叫贾太医。” “可有哪里不舒服?您饿不饿……奴婢为您准备汤面。” 他模糊间瞧见藤萝的哭脸,声音落在耳边总觉得隔了一层,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开口道:“……不必了,藤萝。” 他一开口,嗓子几乎哑了,宋诏瞧着他,放下书册为他倒了一杯水。 烛光倒映出宋诏的侧脸,宋诏低眉瞧着他,神色依旧冷淡,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谢。”他讲出来一个谢字,那杯茶水喝下去,脑袋才清醒了一点。 “兄长如何了?”他问道。 他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想起身去看薛熠的伤势,方抓住被子,浑身便脱力,险些又摔下去。 宋诏在他身侧扶了他一把,对他道:“你不必操心圣上,还是先操心自己。昨日你烧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夜未曾合眼……既然醒了,其余事暂且不必操心,先把药喝了。” 藤萝:“没错……公子,圣上那边紫烟在瞧着,圣上昨日已经醒来了,头已经不疼了。公子放心便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行……奴婢这就去端药过来。” 他低头瞧自己手腕,手腕上出了一层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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