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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 陆雪锦看了眼镜子。镜子里他完好无损,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仿佛是他的一场梦。他盯着自己的耳畔和脖颈瞧,慕容钺比他醒的要早,从他身后凑近。 “长佑哥,你醒了?”慕容钺掀开了营帐。 “方才醒的。我今日起晚了,殿下不必勉强自己,再多修养几日下床也不迟。”陆雪锦说道。 慕容钺:“我知道了,哥放心便是。我早上醒了只是想试试,下床走两步。多亏了哥,伤势好了许多。只要不用力动作,不会疼了。” “哥前一天睡的好吗?”慕容钺问他道,扇形眼眸黑白分明,虎牙略微晃过。 陆雪锦瞧着小孩虎牙,想起半夜少年在他身上又亲又蹭,如今瞧着少年纯净的面容,那双眼一尘不染、不容玷污,他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尚可。”他斟酌回复道。 “公子! 九殿下。”藤萝的脑袋从营帐外探进来,瞧着他们两个,“起来了来吃早饭便是,我已经烧好啦。” 藤萝一来,营帐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早膳布置的异常丰富,平日里藤萝都是能少干就少干,许多事让九殿下自己做,如今见九殿下受伤了,板凳都提前帮人搬好,扶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坐下。 “九殿下,你不知道奴婢这几日可担心你了。听说你受了伤,奴婢又赶不过来,急的像热锅里的蚂蚁,成日在屋里转来转去。你这伤这么严重,你还没瞧见是谁做的,若是你瞧见了告诉奴婢便是,奴婢一定要帮殿下讨回公道。”藤萝在一旁絮絮叨叨道。 紫烟笑起来,“这一桌都是藤萝做的,藤萝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了。今日祭祀方结束,大老远地从祭典那处赶过来。” “殿下吃饭可需要帮忙?”陆雪锦问道,又打趣藤萝,“若是需要帮忙,藤萝来喂九殿下吃饭便是。” “我才不要,这事该公子做。藤萝做了一大桌的饭,藤萝辛苦了,藤萝也要吃饭。”藤萝在紫烟旁边坐下了,腮帮子随之鼓起来。 “不用了,藤萝确实辛苦。我自己来便是。”慕容钺说道,朝藤萝笑了一下。 这一笑,藤萝鸡皮疙瘩起来了,吃点心险些呛着。她觉得十分诡异,她还没有告诉公子,九殿下两幅面孔。现在饭桌上与私底下完全是两个人。她知道九殿下不说凶手的缘由。好些先前折辱过他的人,后来不是死了就是重伤。 眼见着慕容钺盯着她,目光分毫情绪不显,她立刻扭过脑袋和紫烟说话,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公子没有去,没有瞧见。今日仪式上圣上的脸色瞧起来很不好。宋大人在旁边脸色也不怎么好。”藤萝说道。 “仪式繁琐,倒是辛苦你了,”陆雪锦对藤萝道,“一场下来两个时辰,想必他们二人不会觉得有趣。” “就是……奴婢在那里一直站着,也不准动,无聊得要死。”藤萝说道,紫烟给她夹了块点心,她眼睛顿时亮起来,“还是公子这里最好,紫烟也最好了。” 闻言陆雪锦眼神柔和下来,瞧向身旁动作不便的少年。少年没有动过几回筷子。 “殿下好好吃饭。”陆雪锦亲自给少年盛了一碗汤。他把汤碗端至慕容钺面前,他们指尖相触,少年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反应。 “谢谢哥。”慕容钺道。 他的目光在慕容钺耳侧一晃而过,对方耳尖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红。 接下来几日待在营帐里相安无事,连着几天过去,少年在晚上睡觉时非常安分,仿佛那一晚上的事当真是错觉。陆雪锦揣了几天的小火炉,小火炉火势越来越大,伤势也逐渐地开始好转。 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他们在三月底才回宫。 方回宫,宋诏已经在芳泽殿外等着他。 宋诏:“圣上犯了弱症,太医已经守了数日,未曾见好转。陆大人若是得了空,随我一同前往惜缘殿。” 陆雪锦静静问道:“这是圣上的意思?” “与圣上无关,是我想要请陆大人过去。”宋诏说道。 他们两人讲话风轻云淡,彼此瞧着,安静了片刻,仿佛前些日子还兵刃相见的时刻烟消云散。 “有劳宋大人操心,”陆雪锦状似理解的点点头,沉吟道,“我前去未必有用,再多让太医们想想办法才是。” 说着,陆雪锦转身要走,身后的宋诏传来话音。 “昨日圣上吐了两回血。是我要来找你,你若是不愿意去,当不知此事便是。” 闻言陆雪锦身形顿住,他回头朝宋诏看去,宋诏像是早知他会回头一般。朱墙之下月牙眼静静地倒映着他,翻转出一潭碧波倒影,模糊了他的面容情绪。 “…… ” 惜缘殿。 陆雪锦踏入薛熠寝宫。暗沉的陈设黑压压的,殿内不朝阳,门窗闭合,房梁的阴影直生生落下来,压在人身上透不过气。烛光晃荡之间,薛熠坐在床榻边,半边的衣衫脱落,上面好些银针。 见他进门,薛熠瞧见是他,苍白的脸上发生变化,眉眼翻出一片沉寂,眼睫颤动引得眼下小痣浮出。 空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薛熠皮肤白里透出暗沉的红,白生生的艳鬼穿了皮,掌缝间鲜血渗出,滴落至被褥上。牡丹花间开出了一片鲜色。 陆雪锦在不远处看着人,想起第一回薛熠生病的时候,他和他爹围绕在薛熠床边。 “爹,他为什么躲在这里?”同样类似的布局,他爹给薛熠选的屋子不住,薛熠成日跑到小屋子里,躲在这里不出门。他那时问出了口。 一群大夫围绕在少时的薛熠身边,薛熠刚被送来宰相府。听说谢王府着了火,谢王夫妇在里面被烧死了。薛熠被送来时不爱说话,像个没有感情的娃娃一样,跟在他身边不言不语,没来几天就生了大病。 他爹没有回复他,他只听见了大夫们的话音。小孩心有郁结,堆积成疾,换而言之是自己不想活了。原本身子便弱,病躯顺了主子的思想,生了一场大病,誓要让这郁结生根发烂,直至开出死亡之果为止。 一众大夫束手无策,最后只能他和他爹亲自照顾。他爹一下朝就往小屋跑,他课业一结束就回来,趴在薛熠床头守着,吃饭睡觉都在旁边。 记忆里床榻上的孩子和眼前人重叠,陆雪锦略微出神,眼前人吐了血,又变回了那个不爱说话的阴间娃娃。他小时候总觉得薛熠不像活人,身上没有任何生机,只有沉沉的死气。 他回过神,行至床榻边,一旁的太医跪地,见薛熠咳嗽不止,紧张地在原地打颤。 “兄长。”他唤了一声人,手腕随即被握住了。 薛熠细长的眼倒映着他,眉目幽深莫测,盯着他似要将他吞噬了。攥住他的力气非常大,手腕处刺疼传来,薛熠动作轻柔,却要将他的腕骨折断。 “长佑怎么会有空过来……我以为,你要忙着照顾别人,不会管我的死活。” 他手腕处顿时出现一圈青印,薛熠力道重,说出来的话也受病气所扰。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和病人一般见识。 “兄长不必生气,你先伤人在先,”陆雪锦堪称平静地说道,他任薛熠抓着他,瞧着那一片刺目的血迹,“……你的身体最重要,莫要把自己气坏了。” 说着,陆雪锦眉眼转向身侧的太医,“圣上这几日吃了些什么药?” “……”太医闻言低声道,“回陆大人,圣上忙于祭祀,未曾服药。” 空气中安静下来,陆雪锦转回视线,他瞧着薛熠,薛熠丝毫不觉自己有错,对他道:“……朕若是吃了药,长佑便不会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陆雪锦:“兄长已经不是孩童, 不应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若是病倒了,让一众朝臣怎么办。” 空气安静下来,一旁的太医跪地大气不敢出。陆雪锦扶着太医起来,对人道:“方子写下来便是, 之后交给我, 您回去吧。” “……这。”太医受宠若惊, “是, 方子早就写好了,劳烦陆大人。务必让圣上好好吃药才是。”后面一句,太医说得很轻。 陆雪锦看了眼方子,都是些安神化郁的药,没什么问题。他交给了侍卫, 让侍卫在殿旁现熬一碗出来。 他同侍卫交流时,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目光。薛熠在床前盯着他,他交代完了侍卫, 转过身与薛熠对上目光。 “我已让侍卫熬了药,待兄长喝完药我便回去。九殿下伤势未愈, 他需要人照顾。”陆雪锦自然而然地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未曾朝薛熠发火, 顶着薛熠愈发幽深的目光,相安无事地在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册,听着侍卫煮药汤的声音,慢悠悠地翻着书册。 面前纵然是一摊白骨,他也能安然无恙, 只等白骨妖喝完药汤, 他就能走了。 薛熠身形单薄,眉眼愈发深郁,胸腔静静地起伏, 瞳孔里伏映着他,倏然笑了起来。耳侧传来一声低笑,幽幽地如同从地底缝隙钻出来的笑声。 “长佑何必费劲周折。现在去便是,朕保证不杀他,如此长佑可满意?” 陆雪锦抬眼,他对上一张冷静的面孔。薛熠瞧着脸色更加苍白,胸腔浮动,眉眼熏染出来不符平常的暗色。这人生病了说一些气话,看来当真在意此事。 他自不和病人一般见识,在心中叹一口气。 “兄长若是不想听我讲话,我就不说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方稍侧身,引得床榻上的人下意识动作。他侧目瞧过去,薛熠又低低地咳嗽起来。眼见着出了血,他连忙丢了手里的书册,拿了茶水和手帕到薛熠身前。 两人都没有讲话,陆雪锦不知自己担心的姿态做不了假。他看着人,用手帕将薛熠手指一根根地擦干净。薛熠身上的气息传来,带着金銮殿中的苦香,墨黑似的眼珠裹着他看他动作,气息逐渐平复下来。 “血是不是很脏?”薛熠问他,从他头顶上传来音色。 陆雪锦闻言瞧过去,他们两人距离这么近,他于是撒了手,“少时兄长未曾嫌脏,如今倒是有了洁癖。你若不想再见血,好好吃药才是。” 他方撒手,薛熠立刻攥住了他指骨。他的十根手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薛熠掌中出了汗。薛熠盯着他瞧,神情瞧着冷静了许多,靠近他脑袋贴在了他肩膀处。 薛熠:“长佑。我是在问你。只有你不觉得那些血脏。” 陆雪锦肩侧骤然一沉,薛熠压在了他身上。薛熠从方才的状态走出来,现在变成了一摊缠人的艳群牡丹。他不知做了什么,引得薛熠反复无常。 他静静道:“谢兄长提醒,我回去需换身衣服才是,以免被兄长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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