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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屈膝半蹲,指节叩了叩块头最大的青灰石,确认底下垫着的碎石子已嵌实,才反身去搬旁边略小些的方石。 石面沾着泥灰,凉得浸手,汉子小臂发力往上送,见方石稳稳架在青灰石上,缝隙里再塞两把干树枝,干枝能挡潮气,夜里也少窜些风。 另一头小溪边,裴松就着草木灰将锅子洗刷出来,没有丝瓜瓤子,便捡了根树枝凑合,好在晚饭清汤寡水,很快便清洗干净。 裴松取了半锅清澈溪水,又到树下捡了些细枝干柴,拢到方才生火的石块儿堆子间。 山间夜凉,野风袭来,火苗噗哧哧舔着锅底,将溪水逐渐烧热。 裴松守在火边,时不时添一把枯枝子以防熄灭,待水彻底滚透,才小心倒进木盆里。 秦既白恰好垒完最后一块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见水盆里冒着热气,探手试了试水温:“你先洗,我看着火再烧锅热水。” 裴松没推辞,取过布巾沾湿,擦了把脸,野风刮得皮肤发紧,热水温过才松快下来。 农家人洗漱都糙,牙刷是将杨枝或柳枝子的一端咬碎开,露出里面蓬松的絮丝,再蘸点细盐便往牙上蹭。 俩人成亲这样久,许多事无需明说,彼此心中都明了。 思及长夜,裴松脸上滚起火,月光落在水盆里,一捧明晃晃的银光,他忙又借着水影来瞧,仔仔细细多刷了几遍牙。 待人收拾干净,秦既白端过水盆,动作利落地洗了头脸,水珠顺着颈子往下淌,裴松递来拧干的布巾子,常年握刀的手掌带着薄茧,指头相碰时,俩人都红了耳尖。 秦既白慌忙擦了把脸,目光顺势落在男人水湿的鬓发上,低声道:“水还温着,要不要再泡泡脚?” 见裴松点头,汉子又往盆里添了些热水,两人挨坐在石块上,将脚叠在一起。 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漫,连带着白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汉子打猎这么多年,围场跑山,忙得不可开交,饶是他惯了干净,也不过洗脸漱口,像这样恨不能将自己从里到外拾掇一遍,是从未有过的。 他想这哪里是进山打猎,分明是换了处地头过日子。 盆水渐凉,秦既白抬脚碰了碰裴松:“松哥,水凉了。” 裴松伸手挠了把发红的耳朵,抬腿趿上草鞋:“我先进屋,你收拾好了就来。” 他起身正想走,却被汉子拉住抱紧实了。 下颌抵在胸口,轻轻地磨蹭,他低哑地叫他,舌尖滚着火,一声比一声难挨。 水湿的脚趿上鞋,再顾不上那盆中渐冷的水,俩人急着滚进被子里。 木板低矮抵着地,发出噌呲的磨响。 “你小子属狗的。” “松哥……我给你当一辈子狗。” “可是咱家已经有追风了。” 裴松嗤嗤地笑,指尖穿过汉子的头发,手臂不住往腹下压。 空地上柴火已熄灭,火星子被野风一刮,噼里啪啦一阵碎声。 …… 长夜如墨,山林空寂。 汉子披好衣裳爬了起来,他长发松散落在背后,裴松指头勾起一绺,哑声问:“去哪儿啊?” “烧些水,给你擦擦。” 裴松怠倦地呼出一息:“算了,明儿再说吧。” 方才用亵裤草草擦过,倒也能对付。 秦既白将被子拉平整,被角压实了:“那也得守夜,衣裳裤子还得洗。” 不知怎么,裴松就想起了小妹的话儿,“那回好夜了,我还见他在院儿里给你洗亵裤……” 他脸上涨得满红,拽过被子一角蒙在了头上。 火堆重新燃了起来,映衬的夜色微微发暖。 秦既白给裴松仔细擦过一遍,重新打了盆水,蹲在空地上洗亵裤。 汉子肩膀很宽,背对着人时,脊梁骨像隐在暗处的山梁,硬朗得能撑住这漫山的夜色。 他垂着头,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水里反复揉搓,水声淅淅沥沥,倒把这山野衬得愈发静了。 裴松静默地看了他良久,只觉得胸口暖胀,困意趁势袭来,眼皮重得像坠了浸水的棉絮。 他缓缓合起眼,心却安稳而踏实。
第58章 粗茶淡饭 秦既白守了小半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脱下棉袄钻进被子。 裴松认床,睡得不安稳, 边上人刚躺下, 他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伸手在汉子宽厚的背上搓了两把, 裴松哑着嗓子问:“好冷吧?” “把你吵醒了。”秦既白轻声说。 “你说怪不怪, 你不在我身边,我总睡不踏实。” 板床逼仄, 两人得贴紧了才睡得下,裴松半个身子压在秦既白胸膛上, 又问:“沉不沉?” 秦既白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不沉。” 有汉子在, 这一觉裴松睡得格外安稳,浑身都暖和舒坦。 他想他以前也没这么矫情,累极了硬板床上也能倒头就睡, 如今却非得跟人挨在一起才安心。 他哪是认床, 分明是认人。 正想着, 脸上忽然一温, 秦既白侧头蹭了蹭他,薄唇贴过来,有点痒。 裴松问:“醒了?不再睡会儿?” 汉子舒服地叹口气:“不睡了, 得干活了。” 话是这么说,手却把裴松的胳膊往自己颈子上揽,还凑过来密密实实地亲。 林间鸟鸣声起,已是清晨,两人却都不想起,就这么懒怠地搂着,便觉日子安稳。 眼看时辰不早, 裴松记着还有不少事要忙,匆匆爬起来。 床铺地方小,手不小心碰到秦既白的胸膛,汉子突然皱紧了眉头,就这一下,还是被裴松看见了。 他心中起疑,伸手要扯他衣襟,却被秦既白按住:“没事儿。” “胡扯!没事儿你会拦我?”裴松反手按住他,另一只手使力一拉,就见单薄布料下的胸膛上一片血印。 他急着把秦既白的衣裳全扒开,那道红从肩膀一路漫延到肋下,尤其骨头处伤得重,看痕迹该是被绊套勒的。 好在汉子还不傻,采了草药捣碎涂过,只是过了这么久,药膏早在衣裳上蹭没了。 “我擦过药的。”秦既白伸手将衣衫拢好,“真不疼。” 裴松又气又急,在他侧腰拧了一把,见汉子皱着眉倒抽气,又狠捶了他一拳:“疼死你算了!” 秦既白腆着脸讪笑:“疼死我你该心疼了。” 裴松本想啐他胡说八道,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缓声道:“知道还瞒着我。” 秦既白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片刻,垂眸笑起来。 娘亲过世后,再没人管过他,不论好与坏,都没人在意。 就连生辰时,他坐在土坡上往山里远眺,层林尽染时美景如画,也无人与说。 可现下不一样了,有了裴松,他这捧飘萍便有了落脚之地,生根、发芽,蓬勃出一簇簇新绿。 “我不是故意瞒你,是这伤真不算啥。”秦既白说。 以前打猎,比这重的伤也常有,被绊套勒几下,根本不算事。 他伸手把裴松搂紧,温声道:“可我喜欢听你骂我。” 多骂两句、多打两下,都让他觉得自己有人管、有人疼。 裴松抬头看他,正对上秦既白灼灼的目光,脸上腾一下漫上红:“你这人多少有点儿毛病。” 秦既白哧哧笑,伸手揉了把他的屁股:“反正都成亲了,你也不能不要我。” “你小子又瞎摸!”昨儿个屁股还没疼完,裴松撑着身子爬起来,急急忙忙穿鞋下地,逃似的往外跑,“赶紧起来干活!” 秦既白把胳膊枕在脑后,静静看他,果然见裴松走到半路突然回过头,气乎乎地朝他举了举拳头。 秦既白哈哈哈笑起来,忙起身趿上鞋跟了上去。 天已大亮,林子里还飘着雾,日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裴松揉了揉屁股,到树下捡了些枯枝,回到临时搭的石灶前生火做饭。 晨风一吹,颈子上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哆嗦着擦开火折子,肩膀却忽然一热,秦既白把自己的棉衣披在了他身上。 这棉衣有些年头了,薄薄一层,最多能挡些风,就这还不肯做新棉衣,死犟死犟的。 “今儿个吃啥?”秦既白问。 “喝粥成不?再把剩的饼子热一热。”裴松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好几年没做饭了,手生。” 火苗窜起来,小小的一簇,还没坐上锅子,秦既白蹲下身,伸手过来烤火:“成,啥都成。” “你也是真不挑。” “好养活。”秦既白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先忙,我去洗把脸,回头还得下个陷阱。” 这次进山虽然猎刀、弓箭都带得齐全,可打猎讲究以巧取胜,单靠蛮力追猎太耗体力,下陷阱才是稳妥的法子。 简单的树枝捆麻绳能捕山雀,复杂些的挖土刨坑,运气好时能猎到大货。 裴松应下一声:“早点儿回来,待会儿该吃饭了,吃饱了身上才暖和。” “知道了,就回。” 秦既白就着溪水洗脸洁过牙,这才在山穴附近寻摸起来。 前几日下过雨,将土面浸润得松软,日头晒过后,山兽踩过的痕迹清晰可辨。 他选了块儿背风的平地,这处草木茂盛,有明显被啃食的痕迹。 蹄印虽因草被覆盖些许模糊,却也能分辨出有野鹿或獐子时常走过。 秦既白抬脚踩了踩,又蹲下身捻了把黄土,这地方土软,砂石少,好刨坑。 挖出来的黄土也不浪费,兑上雄黄、石灰粉,抹在山穴的缝隙里,既能防虫蛇,又能挡寒风,也省得夜里冻着。 他捡了根树枝,在平地上划了个半丈宽的圈,定下陷阱的范围。 另一边,裴松已经把粗米下进锅,盖好盖子焖煮。 趁着火旺,他回山穴把带来的粮食重新归置了一遍。 家里不富裕,备不下太好的吃食,两人在山里约摸待半个月,米和面各带了十斤,是主要口粮。 干面饼、馍馍,晒干的红薯条各一袋,小筐里装着耐放的大白菜、土豆、鲜青椒,以及林家婶子送的一块咸肉。 看着这些吃食,裴松心里踏实些。他挑出一颗白菜,把外面的菜梆子剥下小半,这样里面的菜芯靠在墙角,还能放些日子,不容易坏。 只带了一口锅,熬了粥就做不了别的,好在有个竹屉,架在粥上,也好顺带蒸馍饼。 日头逐渐升高,灿灿金芒铺满山野,身上也慢慢暖和起来。 裴松裹着汉子的破棉衣,这衣裳上有股子秦既白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却总顺着缭绕的烟火往鼻子里钻,他伸手添了把柴火,垂眸笑起来:“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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