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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着的心“咚”的一声落了地, 裴松缓缓呼出一息, 握着木棍的手这才松下些, 抬腿跨过层叠矮木。 听见动静,汉子结实的背脊猛然绷作一张弓,抬手迅速往腰间猎刀摸去, 待看清了来人,这才松下手臂,温声喊道:“松哥。” 知晓是自己出来得久,惹人担心了,秦既白夹着膀子站起身,快步走到裴松跟前,献宝似地将手里野物往男人跟前送:“逮到只野鸡。” 裴松脾气来得急, 伸手捶他一拳:“半天不回去我当你出事儿了!” 这一拳头正砸在胸膛,伤口还未好,汉子忍不住皱紧眉头,闷哼了一记。 裴松也想起这遭,立时心疼起来,他急着去解他的衣衫,却被汉子伸手拦住了:“不碍事,回去再看。” 裴松悻悻收回手,反身正要走,却被汉子拉住了腕子,大手轻旋,将他的手握紧了。 秦既白摸到一把湿汗,心口砰砰直跳,他软声道:“担心了吧。” 裴松瞪他一眼,使力将手往外抽,却被汉子攥得死紧,如何也拽不出来。 山野鸡被擒住膀子不多舒坦,尖喙直往人手背上啄,可又够不到,气急败坏间猛蹬爪子,嘁嘁喳喳叫个不歇。 “松哥,逮到野鸡了。” “我瞧见了。” “那你高兴不?” 裴松面冷如霜,啐骂他道:“你小子射箭不是挺厉害,咋这回非得追着它跑?!” 还是担心他,秦既白被骂得喜滋滋的,他挨蹭过来:“我带着弓箭不多凶险,没放箭是想逮活的,豆饼有个伴儿不说,兴许还能下蛋,咱家就不愁吃了。” 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来家头一天,裴松为了吃个蛋,还要去隔壁婶子家借,怕还不上人情,农忙时节帮着收了一天的麦子。 裴松心口酸涩,已不如方才那般生气,他闷声道:“那也不该不说一声就跑个没影,黑黢黢的连个火把也不点,万一遇上野狼、熊瞎子,你叫我咋办?!” 秦既白抿了抿唇,适才他听见动静追出去,见是山野鸡就热血上头了,满脑子都是拎回家下蛋吃,现下想来确实后怕,可退一万步讲,有裴松在,他心里就有底,就算遇上凶险,松哥也定会管他。 见人虎个脸,他蔫头耷脑的声都细了:“我知错了,再不会了,你别气我了成吗?” 裴松最是见不得他这可怜模样,哼出一息缓下声:“疼不疼?” 汉子以为他是问自己胸口的伤,紧着开口:“不疼。” 指头在那手臂上轻碰了碰,裴松道:“我是问你这儿疼不疼?” 秦既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见自己胳膊上数道血痕,该是方才追野鸡时被树枝子刮破的,已凝作血痂。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疼,却还是硬撑着摇头:“小伤,不碍事。” 裴松却没依他,蹲下身去扒他的裤脚,果不其然,脚踝处也磨破了块皮,血珠渗出来,粘在粗布上。 “还说不疼。”裴松声音低沉,指尖轻碰了下伤口边缘,见他下意识缩了缩腿,更是心疼,“回去给你敷草药。” 秦既白手里牢牢攥着山野鸡,生怕它跑了,忙又凑近去,像只讨好的大狗蹭了蹭男人的肩膀,腆着脸哀声叫他“松哥”。 裴松被他闹得没了脾气,站起身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没好气地牵过他的手:“走了,再晚回去,饭都该吃不上了。” 两人踩着月光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枯叶上。 山风渐冷,方才的担惊受怕都化作了掌心相抵的暖意,一路蔓延到了胸膛。 这般晚归,石灶上水都烧干了,好在野风将火吹熄,锅中的咸肉和菌子倒是没糊,只是汤汁收得紧实,裹在肉块儿上泛着油亮的冷光。 裴松用铲子扒拉了下锅底,见还能吃,这才轻轻呼出口气。 柴火得重新烧,木盆里的水也不多了,裴松拎上盆子正要去打水,却被汉子拉住了腕子:“我去。” 正好皮毛和肉块儿还压在青石下,他顺道带回来。 “打个水又不多累,你忙你的。”裴松开了口。 山间没有笼子,野鸡不好安置,汉子正使麻绳子绑住它的两只爪,免得跑没了踪影。 他干活儿利索,不多时就将野鸡捆绑妥帖:“我快着,你别来回跑了。” 想着还要生火烧柴,裴松也没同他争,抱了两捧干柴到石灶边,重新吹开火折子。 夜色漫过山林,独留月光清淡,可这一簇赤色火焰,却将浓墨暗夜撕开一角,漏进了暖光。 烧柴声“噼啪”作响,与山野鸡的咕嘎声此起彼伏。 裴松这才瞧清了这畜牲,虽都是山野鸡,却没豆饼毛色艳丽,就连身形也小上一圈,可仍比寻常家鸡丰满许多。 它通身覆着褐黄相间的蓬松羽衣,颈间羽毛略浅些,掺着几缕灰白。 许是不甘心被绑了爪子,黑豆子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尖喙“笃笃”敲着地面,溅起一片泥星子。 做完这些,秦既白弯腰拿起木盆,温声道:“松哥,我去打水了。” 裴松正瞧得乐呵,这一片寂静山野,能有个闹腾活物,连心情都跟着轻快起来:“好,快些回。” 汉子迈开脚步,可片晌后又停下了,没落定的事儿他本不想提,可又担心裴松事后知晓生他的气,踟蹰许久还是开了口:“待会儿吃过饭,我想把陷阱挖了。” “这么急?”石灶上没坐锅子,裴松蹲在边上伸手烤火,掌心热烫,身上也慢慢暖和起来。 秦既白抿了抿唇,将方才在溪边的情形同他细细说了。 他心有犹豫,毕竟山林中声音难辨,听错是常有的事儿。 而他想当夜就刨土挖坑,以裴松的性子,定不管多冷多夜都会陪他,若是能猎到还好说,万一空手而归,岂不白干一场。 他自己倒没什么,可一想到要让夫郎跟着一块儿熬,心里就难忍。 裴松再壮实,说到底也是个哥儿,不比汉子那般耐糙,放着家里的安稳日子不过,却要跟着他受这份辛苦。 可裴松不过思忖片晌,便点了头:“成啊,哥同你一道干。” “不用,没多少了,我自己就成。” “那我不刨坑,总能帮着平平土、举举火把吧。”见汉子皱着个脸,裴松却笑起来,“你不在边上哥睡不塌实。” 指头狠擦了把骨节,秦既白心口怦怦直跳,耳朵都红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本还担心猎不来白干的。” “白干就白干呗,多大个事儿。”被火烤过的手掌很是暖和,裴松站起身走到汉子跟前,探手揉了把他的耳朵,“暖不暖和?” 并非什么热烈的情形,就连颊边的掌心也带着糙,可却让秦既白喉间发紧,心头火燎,他伸出一只手抚上裴松的后颈子,又逡巡而上,到他的耳垂、眼尾,最后是他眉心浅淡的一点。 人总归是贪心的,没成亲前,他觉得能和裴松在一块儿就已是天大的幸事。 待到成了亲,他便想要更多,想他眼里有他,要他心里念他,到现下,他竟妄图有个孩子,俩人的孩子。 可他眉心这钿红太淡了,该是极难的。 但那又如何,只要他在自己身边,这人世间就已很值得。 手指摸得额头有些痒,裴松伸手挠了挠:“快点儿打水去,哥快饿死了!” 秦既白缓缓抽回目光,俯身亲在他的脸侧,提上木盆反身走了。 锅子里重新添了水,不多时热水滚沸,咕嘟嘟冒起细密的白泡。 木勺在锅里搅了两把,眼见着冷油缓慢化开,在汤面飘起细密的油花,裴松将撕碎的野荠菜也下了进去。 本还想着给汉子煮碗荠菜汤,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早没了那些心思,干脆就下进一锅里,再就着热气蒸一屉饼子,凑合吃完,还得将土坑挖了。 边上秦既白正在收拾皮毛,方才用清水洗过,正湿哒哒地泛着腥气。 才剥下来的狐皮最忌暴晒或闷湿,野外没有硝石,只能先靠通风防止腐坏,待到归家时再细致处理。 他捡了些干燥的松针铺在地面,小心翼翼将湿狐皮展开。 好在包袱里背了草木灰和艾草叶,撒一些在皮板上,既能压下些腥秽气,还能防虫咬。 待这些做完时,裴松那头饭食也差不离出锅了,小小一张石桌,中间摆着一海碗的咸肉菌子汤,他朗声喊人:“吃饭了!” 已不知晓是何时辰,天幕星斗闪烁,银河千里。 秦既白应下一声,快走几步到溪边洗手,他杀过生,手上味道重,草木灰、皂角细细抹过几遍,都还散不去。 他怕裴松不喜闻,又搓了数遍,才甩着水珠往回返。 裴松已坐在小桌前等他,待他坐定了,这才拿起筷子吃饭。 家中日子苦,一年到头难见荤腥,林家给的半掌大小的咸肉,俩人一顿都不够吃,裴松却还是切块儿留下些,他有私心,再过两日就是秦既白的生辰了。 若是狐肉吃不习惯,好歹还有这咸肉托底,到时搓一绺长寿面,撒些菌子、野菜,也是碗热气腾腾的好饭食。 秦既白不知晓他这些心思,只一味将肉片往他碗里夹。 忽而起了山风,林深一阵涛鸣,寒气上涌。 裴松忍不住搓了把胳膊,紧着埋头喝了口汤,鲜香味顺着热气溢了满喉,他将咸肉又夹回汉子碗里:“哥够了,你多吃些,待会儿还得干活儿。” 秦既白眉目温柔地看着他,伸出指头将他鬓边的碎发抚过耳后:“喝点儿酒吗?” 这趟出来,带了小坛子黄酒暖身,只夜里两人相拥而眠,贴在一起甚是暖和,竟一直忘了喝。 裴松连忙摇头:“不了不了,哥那点儿酒量你还不知道?喝两口就晕乎,等会儿帮不上忙不说还得添乱。” 秦既白低笑一声,倒也不勉强,起身往山穴走。 回来时,手里拎了那坛子黄酒,还顺道拿来棉衣轻轻披在了裴松肩上。 他仰头将肉汤喝尽,就着小碗倒了些酒。 酒液清透,将将没过碗底,凑近时,温润谷香混着陈酒的醇厚慢慢弥散开来。 轻抿了一口,辛辣满喉。 秦既白的目光落在裴松身上,随着那跳动的火苗,燎尽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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