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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方子……”魏静檀蹙眉,“乌头炮制后仍带铁锈腥气,与曼陀罗的苦辛味叠加,而且那药汤黑如柏汁。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主动服下。” 沈确问,“那制成蜜丸呢?” 魏静檀摇头,“也不行,曼陀罗的辛辣仍会残留在咽喉,很长一段时间都能感觉到灼烧。” 沈确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说得像你吃过似的。” 魏静檀撇了他一眼,朝连琤郑重道,“曼陀罗花和乌头都属于三分治、七分毒的药草,虽说我朝并未明令禁止,但用量一过也是杀人毒药。” “乌头用银针应该能测出来才对。”连琤道。 魏静檀解释,“银针验毒对乌头其实并不完全可靠,如果少量入药,仔细炮制,偶有检测不出,也是有的。” 秦知患继续道,“这几具尸体左臂上都有一个赤练蛇的纹身,据下官所知,那是黔南断龙崖山匪的图腾。” “此话当真?”沈确惊讶的问。 秦知患点了点头,“这是十年前的事,莫非沈少卿也有耳闻?” “我只记得当年,我父亲突然归家收拾了行囊说要去南边剿匪,后来没去成,说是匪患已除。” 连琤问,“素闻断龙崖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朝廷五万大军围了三个月都无可奈何,怎么一夕之间就突然剿灭了?” “具体下官也不知,只知道当年那场仗有人献计,倒是未费一兵一卒,崖顶上的寨子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下山的路都被封死,另一侧又是悬崖,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活下来。” “有无漏网之鱼,不是此案的第一要务,反正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沈确大喇喇的踱步到门口,仰头负手看着窗纸道,“关键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以至于每次出手都是这般声势浩大,他到底是反朝廷,还是……另有所图?” 他本想说凶手是否与党争有关,但话到嘴边觉得眼下无凭无据,不好妄加揣测。 “我觉得凶手的心中应是郁结难抒,所以每次留字时,字里行间透着欲浇胸中块垒的畅然。”魏静檀感知着凶手的心境,竟有些许共鸣。 他指着那字道,“‘君子忧道不忧贫’与上一案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都有一种反讽的意思在。” 沈确沉寂片刻,接着他的话,“如果是这个思路,原话要表达的是,真正的君子,只担心自己是否走在正道上,而不担心是否贫穷。可以凶手的意思,是这些死者所敛之财非正道而来。” 他说罢,一旁的秦知患点了点头,“如此一想,倒也合理,只是不知凶手所指的‘财’,到底是大财还是随身带着的那些小财?” “必然是大财!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若只为些许蝇头小利,倒显得他眼界浅了。看来很多线索,都需要我们深挖下去,才能知道他意欲何为。” 凶手揣度人心,坊间、朝堂千丝万缕又环环相扣,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行动,能做出这样预判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他接二连三意的挑衅,是否还有下一步计划? 连琤愈发觉得他行事深不可测,想到这竟激起了与他一较高下的胜负之心。 “可这字和手印是怎么做到让他们自己显现的?”沈确问到了点子上。 他凑到手印上闻了闻,原本以为会是一股血腥气,那味道却是甜香中带着些许霉味,“这不是血迹。” 其他三人凑上前闻,秦知患淡淡道,“这倒让我想起乡下有种给布料染色的法子。将不同液体倒在一处,能呈现各种意想不到的颜色。” “秦法曹说的是紫草根吧!”魏静檀接过话头,“我幼时顽皮,将晒干的紫草根研磨成粉与醋调和,初时无色,待晾干后遇碱便会显出紫红色,我常以此法吓唬人。” 沈确的目光在魏静檀提及紫草染色唬人时微微一顿,魏静檀笑谈之后抬眸,正撞见沈确眼底未及敛去的暗涌,不免觉得匪夷。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一个小吏拿着一叠公文来报,“府尹大人,这些人的身份查到了,他们是安平镖局的镖师,今日午后入城,走的是春和门。” 昔日的山匪不仅劫后余生,还堂堂正正做起了镖局营生。 这些惯常在深山老林里劫道的汉子,如今反倒护起旁人的财物。 听着实在稀奇! “那他们的货物呢?” 小吏摇了摇头,“并未查到。” 此案除了死者的身份之外,他们千里迢迢押送了什么?送与何人? 相比之下,这些更为关键。 秦知患补充问,“既然走的是春和门,那押送的货物清单,市署司总该有登记吧!” 春和门临近东市,大宗货物想要入城除了此门之外,还有临近西市的耀兴门,这两个城门有市署吏做入市登记。 “如今已是放衙的时辰,此时的西市署只留一名老典吏值班,他说没凭证不得调阅。” 连琤蹙眉,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意,“货物清单又不是机密公文,他要什么凭证?” “说是得让衙署草拟一份调阅函,末尾得有负责人的花押才行。”小吏被打发回来,也觉得没脸,只弱弱道,“而且小人也与他说事发紧急,可他偏不通融。” 连琤气得默不作声,想来他官宦子弟,入仕后又位高权重,必是不曾与这类人打交道。 魏静檀打了圆场道,“公门中人一向如此,尤其是那些资历越久、职位越低的老流氓,深怕担了责任不好交差。”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沈确习以为常的冷笑道,“要不是上面的人善于推诿,他们又何至于如此谨小慎微。这就是源浊而流浊的道理!” 打发走了小吏,连琤带人气势汹汹的去找太府卿讨说法。 沈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这位小爷自上任以来,把半个朝堂都得罪透了,偏连宰辅还纵着他在外头横冲直撞。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有座好靠山,连御史台的折子都能当柴火烧。” “羡慕吗?”魏静檀勾了勾唇角,拍着他的肩膀道,“下辈子投胎时,眼睛擦亮点。”
第19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4) “我贱命一条,眼再亮也拗不过福薄的命。” 沈确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话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魏静檀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他还认真了,敛了神情道,“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你不懂。”沈确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一类人,注定要凭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活着。” 死里偷生的滋味魏静檀没尝过,听起来应是比活着更难受。 思及此处,魏静檀倒有几分舒心,倘若仇人都能有这样的良心,让他们煎熬的活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那口气消了之后会怎样?” 沈确迈开步子,轻松一笑,“谁知道呢?”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厢房。 眼下已经宵禁,在场的众人谁也走不了,楼下的大厅内金吾卫正协助京兆府的人给宾客们录口供,他们二人顺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沈确问,“你说,什么人能指使得动昔日的山匪?” “必然是昔日帮他们从良的人。”魏静檀顺着他的话答道。 沈确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道,“能帮为祸乡里的山匪从良,可见此人官职权柄定然不小。那他养一群家奴、暗卫多省心,何必招惹这么一群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魏静檀高深道,“他们深谙江湖路数,知晓哪处山隘有伏莽之虞,哪条水道有水贼出没;沿途的三教九流要如何应对。他们比寻常镖师更懂得如何趋吉避凶。” “这么一说,他们倒成内行了。” 子时初的梆子刚刚敲过,正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刻。 隔壁的朱楼画阁间悬着暧昧的绛纱灯,丝竹管弦穿帘透户,歌姬的软嗓似浸了蜜,隐约还能听见‘钿头银篦击节碎’的唱词。 那些在胡旋舞与葡萄酒里沉醉的人,不会瞧见大安早已松动的根基。 沈确看着对面茜红窗纱上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道,“这案子蹊跷处甚多。” “哦?说来听听。” “死者午后入城,手上银钱丰足。可既来这销金之地,又独包了间厢房,却连个斟酒的小娘子都不唤。”沈确嫌弃道,“一群粗使壮汉,都比不上宫里那些阉人玩得花。” 魏静檀听他这糙话,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大胆的猜测道,“许是约了什么要紧的人,不方便叫人作陪。” 沈确听罢,看向他,片刻点了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他们二人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下到后堂,正撞见京兆府的官吏手持折狱簿,居高临下地审问楼主曹远达。 “你说与死者素不相识?”官吏指尖重重敲在簿册上,“那这批竞品从何而来?又是何时运至楼内?” 曹远达额头沁着细汗,端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答话,“回大人的话,这些物件一直存放在寒舍库房,出入皆有账册可查。今日巳时三刻,小人亲眼瞧着伙计装箱上车,未到午时便运抵楼中。” 他抬袖拭了拭汗,“后门上的四邻与街上的闲汉都能作证。" “死者入厢房后,可有人进出?” “这……”曹远达面露难色,腰弯得更低,“大人您也知道,今日楼里来的都是贵客,小人不得不亲自在门前迎候。” 他说着,突然转向身后瑟缩的小厮,“你可曾看见什么?” 那小厮紧张的扑通跪地,“小的……小的只按吩咐带人去送了酒菜,之后就被贵人轰了出来。这贵人出手倒是阔绰,给了一枚小小的碎银子付今日的账,多出来的算是赏钱,叫我等不要打扰。” 沈确忽然上前半步,“他原话是如何说的?” “那贵人朝我扔来碎银,说‘这里不用人伺候,需要时自会唤你。’然后我就出来了。” 京城之中用银子结算酒钱的极为少见。 魏静檀伸手道,“那枚碎银子拿来我看看?” 小厮一愣,有些不舍的从腰间拿出,放在他手上。 目测那碎银子二两足色,明显是用剪银钳从银铤上绞下来的,隐约可见户部火烙的残痕。 在大安,银铤主要用于国库储备、军费调拨、进贡赏赐上。 民间也是在边贸上使用,除此之外盐铁巨商、珠宝商可能也会用其结算,但需官府准许,若非必要,日常交易仍以铜钱、绢帛为主。 普通百姓根本没机会持有,说不清来历更是给自己招灾。 那曹远达见多识广,看到那碎银跳起来怒骂道,“作死的蠢材!这银子你也敢往柜上收?” 说着就要上手去打,小厮缩着脖子哭道,“小的只当是市井里的散碎银子,想着回头能给家中娘子打个好看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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