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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说了半天,你是想问我这个!” “随口一问,别挂心。”苏若说罢朝他叉手一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补了句,“对了,据说济阗的香料不仅是香,还可以是毒。你往后对那济阗使臣,可得警省些。” 他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随行的金吾卫不如来时那般声势浩大,沉默地退出斋堂,只余下满室凝滞的寂静。 祁泽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转身看向沈确,压低声音道,“看来苏若此行也是白忙活一场,可那批货到底被送到了哪?” 本以为自己已经猜出十之八九的魏静檀,听到这反而越听越糊涂,忍不住蹙着眉问,“不过就是暗桩而已,究竟让你们下了多大一盘棋?”
第30章 香烟烬,金步摇(3) 月亮昏晕、星光暗淡,黑沉沉的夜笼罩着苍茫大地。 魏静檀立于高阁,俯瞰着手提灯笼的巡逻士兵,在清辉与阴影的交错之间有序的穿行。 寺庙的夜晚与他师门所在的抱朴山很相似,同是万籁无声,头顶是孤冷的月色,脚下是寂寂的黑暗,偶有几座石龛里摇曳着烛火,在这样的氛围里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沈确到最后都不曾为他解惑,离开斋堂时他笑容神秘,眼底藏着说不尽的玄机,“你不是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嘛!又何须我来告诉你?” 用对方的话来反击对方,效果总是显著的。 不过,经他这一番周折下来,总算知道两件事:第一,苏若暗中是安王的人,对沈家又杀又救的也是他;第二,幕后操控连环案的人非富即贵。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在地窖骸骨案中安王明显处于失利方,因此在分析幕后主使时应将其优先排除。然而欢庆楼一案却指向当年诬陷纪家后成功脱罪的既得利益者,安王却又不能完全划出其列。 两个案件的关键指向存在明显的矛盾之处,想要进一步厘清其中的关联,还得继续深挖。 至于沈确此人的真实症结与深层目的,魏静檀目前仍未能勘破。 他双手撑在围栏上,远处的钟鼓响起,此刻已是三更,他疲惫的抬手正要揉眉心,余光忽的瞥见东南方有一道黑影,掠过巡逻士兵的头顶,飞身隐树。 那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过是一瞬。魏静檀瞳孔微缩,凝神注视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依旧是树影婆娑,万籁俱寂,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眼花了?” 寺内戒备森严,应该不会有人胆敢夜闯吧? 就在他暗自归结为夜枭作祟时,那道身影再度闪现,看方向是直奔后院禅房。 魏静檀心下一沉,指节不自觉攥紧栏杆。 ‘沈确啊沈确,在你麾下当差,当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他齿间碾过一句低咒,在栏杆上的手收紧又松开。 不过瞬息迟疑,终究还是足尖一点,浅青色的官服翻飞间已追着那道黑影掠入夜色。 东边的那片禅房因为皇后娘娘的驾临大多都空着,但入了夜仍是要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青石地面上晃出一道道光圈。 下面的侍卫和宫人依旧各司其职,对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毫无察觉。 魏静檀屏气敛声的隐身于房后枝叶繁茂的树杈间,如同虎狼捕猎般,死死的盯着不远处屋顶上的那道身影。 说来也奇怪,那黑衣人两手空空,看着倒不像是为了行刺,莫不是来了个喜欢劫富济贫的? 可纵然他艺高人胆大,天家的东西偷出去也不好销赃啊! 树上风大,魏静檀拢了拢衣袖贴着粗壮的树干蹲下,不免替这位绿林好汉操起了闲心。 此时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了出来,下面的禅房内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整个朝堂都在议论到底是立贤立长,皇嫂这时候却请旨出宫祈福,真是躲得一手好清闲。”安乐理着披帛襦裙端坐在案前,打量着整个禅房,“不知日后永王上位,你这太后的宝座,坐得能否心安理得。” “长公主是自己计划没得手,跑我这撒气来了?只是这番话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永王的意思?”皇后面上平淡,对这样的质问倒显从容。 “永王纯孝,怎么会质问自己的母后?” 安乐长公主唇角的笑意不减,脸上的冷漠却愈发可见,她将‘母后’二字咬的极重。 蒲团之上,皇后微微睁开眼,手上依旧一颗一颗的捻着念珠,沉下心语气不疾不徐,“龙椅还没坐热,这个时候你们论议储之事,岂不是惹你皇兄不快?” 她话一出口,安乐只觉得诧异又好笑,“这个时候你还管他高不高兴?安王在一旁虎视眈眈,等他成了气候,你再想求神拜佛,连头都不知该往哪儿磕。” 说罢,她见皇后不答,忽的想明白什么似的陡然沉下脸,“你可别忘了,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是怎么来的,安王若是知道当年的真相,他能容得下你?你我想要左右逢源的这条路,早就被我母后堵死了。况且以安王的性情,可不似他父皇念旧情,当初政变替他做内应的宁才人都没能落个好下场,更何况你我这样的宿敌,即便示好也没用。” “公主这话说的,我何曾向他示好?”皇后咬着槽牙,压抑着心中的怒意,“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你皇兄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立储的。” 长公主不解的问,“为何?” 她这些年权势滔天,从未正眼瞧过她这位兄长,对他的了解自然比不过眼前这位与之相伴二十年的妾室。 “还记得德宗皇帝对他的评价吗?性情敦厚!”皇后低眉缓缓起身,浅笑一声,似乎带着嘲讽,“你倒是让他争皇位试试啊!” 安乐看她的目光中满是错愕,不禁忆起当年五王夺嫡的下场是何等惨烈,以至于如今的同辈里也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位皇兄了。 “他若真的是性情敦厚,立储之事政变结束便立了。你以为皇上是喜欢永王才封我为后的吗?他不过是想抬一抬永王的出身。论家世,我娘家只是翰林院的闲职,对永王能有什么助益?不过是让他明面上有资格与安王在朝堂上秋色平分罢了。”皇后眸色冷淡的看向安乐,“可你们偏偏咬着这一点站不住脚的优势咄咄相逼,以安王目前的声势,日后天平一旦倾斜,你猜最后吃亏的会是谁?” 这些年安乐早已习惯了争斗,眼中战意盎然,“可皇权之下谁又不是棋子,如果连这点优势都把握不住,岂不死得更快。” 皇后长叹了一声,“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个拿笔杆子的人翻了天下,永王身边的人该换一换了。” 想要与安王抗衡,文官是靠不住的。
第31章 香烟烬,金步摇(4) 皇后几句话既轻轻地化解了安乐长公主的怒气,又不落痕迹地点明了各方局势。 她见安乐不再反驳,进而又道,“皇上如今政不由己出,都交给下面的人去争、去办。做对了,他便赞扬褒奖;做错了,责任永远是下面的人担着。长公主殿下可知是为何?” 安乐沉默了,这个问题几乎让她屏住了呼吸,当年她与两个侄子联手发动政变,这才教她那庸碌的皇兄平白捡了这泼天的富贵,厚颜坐在那个位置上,还真当自己是真龙转世了? 可静下心来细品,九重宫阙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懂帝王权术。 “他放纵我们在这泥潭里撕咬、消耗,他独坐明堂之上扮他的圣明天子。”安乐讥诮一笑,“我们斗得越久,他坐得越稳。纷争已然陷入僵局,这该如何破?” 皇后问,“城西的那场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长公主的话被禅房外骤然响起的一声厉喝,生生打断。 “何人窥探?” 廊下黑影一晃,琉璃宫灯被疾风带得剧烈摇晃,在朱漆廊柱上投下鬼魅般的乱影。 魏静檀与那黑衣人一样,墙根听得十分专注,都被那喊声惊了一跳。 刹那间,只见一人飞上屋顶,额发遮面,看衣着打扮竟比黑衣人还要神秘几分,尤其是他手中那件不寻常的兵器,远处看似棍非棍,在月下泛起厚重的乌漆色。 看装扮并不是侍卫中人!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魏静檀紧贴在粗壮的树干,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分辨。 那黑衣人武功不低,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躲过对方的横扫。 与之缠斗的神秘人每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冲、刺、劈、砍,一招一式朴实无华,无花哨可言。 他们二人所练就的武功皆是用于实战中厮杀的硬功,不像江湖上的一些门派,以身法见长。 这一点他们倒是对脾气,只是可惜那黑衣人未带兵器,除了躲避便只能逃,十成的武功有七八分发挥不出,最终也是落了个下乘。 可如此鸡鸣狗盗之辈,怎么会练硬功? 下面举着火把的禁军从四面八方闻声聚集而来,攒动的火光迅速移动,眼下的情形就连魏静檀自己想要悄无声息地脱身也非易事。 他紧抿着唇角、冷眼看着屋顶上缠斗的两个人,心中腾起一丝慌乱。 神秘人招式凌厉,手中的兵器挟着劲风,几乎是贴着黑衣人的颈间而过,黑色面巾倏然掀起一角,魏静檀清楚的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差点惊呼出声。 沈确! 难怪方才那抹身影在月下腾挪时,身形处处透着说不出的熟悉,竟然是他! 之前还冷言斥他偷听墙角,如今倒好,他自己不也干起了这般鬼祟勾当! 不如就此袖手旁观,权当看场好戏。 魏静檀心头掠过这荒谬的念头,可这念头刚起,便被理智狠狠掐灭。 若沈确今夜在此失手被擒,往小了说,以他沈家庶子的身份为保一族兴衰,就此宗谱除名;往大了说,朝堂局势正值微妙之际,稍有不慎,只怕连带之下史书都会为此改写。 想到这,他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几枚银针,就在沈确后仰避招的刹那,他手腕一振,银针破空而出,直取神秘人咽喉要穴! 未及确认是否得手,他已纵身掠下高树,素白帕子往面上一掩,足尖在檐角上故意踏碎一片青瓦。 “那边也有刺客!往西边去了!” 三路禁军分出两路闻声而动,火把的光流顿时如潮水般转向,朝着他刻意指引的方向汹涌追去。 魏静檀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个起落便甩开了追兵。 所幸追来的不过是寻常禁卫,并无真正的高手坐镇。几个屋顶纵跃,最终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 回到房中,他反手合上门扉,细细回想着方才自己那一招,角度、力道、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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