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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仲用素白锦帕紧掩口鼻,眉头拧成了川字。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他望着那具残破泛黄的骸骨。 时隔多年,即便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怕是也化作了尘土。 他余光忽的瞥见魏静檀,眸光一亮,“魏录事,可有什么发现?不妨说说。” “大人客气了。”魏静檀笑了笑,蹲下身仔细的看了看,被仵作清理出来的骸骨,“盆骨开阔,齿冠磨损轻微,当是未满三十岁且生育过的女子。除此之外,旁的倒真瞧不出什么了。” 张怀仲长叹一声,指着这坑对赖奎道,“传话下去,把这坑再掘深三尺,便是掘到黄泉,也得给我找出点线索来!” 说罢,他转身朝沈确走去。 魏静檀嗤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捞了一把地上湿润的黑土,边揉搓着边看向赖奎。 清风拂过、草香入鼻,一角鲜红的袈裟飘进他的视野里,魏静檀移开头顶的纸伞向上看,慈安寺的皈无方丈正朝他行佛礼,魏静檀边起身边拍掉手上的土回礼。 他们二人相视无言,皈无方丈垂下眸默然转身,为正被收捡的骸骨颂起了经文。 梵音入耳,魏静檀觉得自己好似误入了无垢之境。
第33章 香烟烬,金步摇(6) 寺庙门前的巷子因人多而变得狭窄,马匹都是训练有素,周遭静谧得只余虫鸣鸟叫之声。 停在台阶下的两辆马车庄严肃穆,四面雕刻皆是云纹凤舞,车顶流苏缀以金银丝线,车辕上镶嵌着精美纹饰,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黄色绉纱遮挡。 待两位贵人登车,随行的宫人正要大声唱喝‘起驾回宫’,那道车帘忽的被一只素手掀开,皇后温润的嗓音自车内传来。 “沈少卿。” 沈确上前,颔首聆听,二人低语片刻,队伍才朝皇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他没有上马随行,而是后退了几步躬身行礼给车驾让出路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远,留下一地泥泞。 祁泽和魏静檀凑上前,祁泽迫不及待的问,“娘娘怎么说?” 沈确抬手扶额,手刚举到一半顿住,不动声色的换了一只手。 “皇后娘娘说,近来朝中政务繁多,慈安寺又一连两桩事,择要事上报即可,免得皇上震怒。” 祁泽闻言,不由钦佩地看向魏静檀。 反观魏静檀却面上一肃,嗓音疏淡的提醒沈确,“如此一来,明面上算你欠她一个人情,往后你还得念着,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沈确略显疲惫的深吸了口气,别过头微阖双目,再睁开眼时已变得深邃,望向‘慈安寺’的匾额冷冷道,“我的人情可不是这么好讨的。” 在吴寺丞的指挥下,寺里的沙弥忙着另择一处挖树坑。 沈确带着魏静檀回到寺中,行至无人的廊下,沈确突然开口问,“挖个树坑都能挖出个骸骨来,方才你查看现场时有什么发现吗?” 魏静檀低头专注的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随嘴回他,“少卿大人都说,那尸身已成白骨。还能有什么发现,证物该烂的早就烂没了。” 他正走着,身边人突然停下脚步,魏静檀从抠手的动作中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又道,“现场没有留字就是好事。” “我倒希望留字。”沈确唇角微扬,对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略感荒谬,低笑一声,“如此一来,此案也不至于没头绪,至少知道那人的权柄可以左右钦天监。” “知道了又能怎样!”魏静檀笑他,“你还能将人抓到鸿胪寺挨个审问?” 这案子太过久远,死者身份不明,杀人动机成谜,根本无从查起。 沈确侧眸看向魏静檀,“你不是喜欢揣测人心嘛,此案你给分析分析。” “我只能分析凶手,旁的什么人可不行。”魏静檀顿了顿,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入定似的,“凶手能在佛寺里杀人埋尸,心中应该没什么敬畏,遇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想必少时饱尝贫苦,体会过世道浇漓,所以才养成了寡恩少义的性子。” 听他这么形容,完全一个市井流氓的形象。 “还有吗?” 魏静檀摆了摆手,宽慰道,“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大人!就让大理寺去头疼吧!左右这事怪不到你头上,皇上无非是震怒,斥责两句就完了。” 谁知沈确眸光骤然一凝,话锋忽转,“那昨夜呢?你在做什么?” 魏静檀只顿了瞬息,便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睡觉啊!” “满院都在喊着抓刺客,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找的那个人是某人的暗卫?” 魏静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粲然一笑道,“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他极有可能是长公主的人。” “咳!”祁泽不知何时已抱臂倚在廊柱上,闻言轻咳一声。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二人意料。 沈确脱口而出问,“为何?” 魏静檀娓娓道来,“皇后及其母族多年来地位不显,靠着俸禄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过活,应该没有这个条件。而且我从坊间听闻,宣德十一年,纥鹘王子带着使臣来我大安求亲,点名求娶的是当年已年近十五的安乐公主。德宗皇帝虽然不舍,但也没有理由拒绝,最后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他担心自己的小女儿远嫁受苦,就悄悄赐了她一队暗卫。” 祁泽认真道,“此事我也曾有耳闻,这个纥鹘王子当年明明是有备而来,最后却突然改口说自己非公主良配。” “这门亲事最后自然是没成。不过如今算来,这批人应该还在公主府当差吧?” 沈确沉下心,眸底看似一片风平浪静,却有一缕微妙的幽光转瞬即逝。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且先不质疑你所说的真伪,单说宣德十一年,十八年前,只怕那时候的魏录事刚会摇拨浪鼓吧!” 魏静檀被他噎得一怔,随即干笑两声,摇头道,“大人,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那好。”沈确索性顺着他的话问,“皇家秘辛、坊间传闻,这里面能有几分真?” 听他有此一问,可见心底在意。 魏静檀眉头轻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一个暗卫而已,大人这是何必?若是不信,权当我励志要写野史。” “这里没你的事了。”沈确忽然打断他,面色越发冷峻,“你先回去吧。” 魏静檀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那句不咸不淡的逐客令让他一时摸不透其中深意。 他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叉手一礼,默然退了出去。 祁泽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担忧的问,“大人真觉得是他吗?” 沈确沉默片刻,目光沉沉。 魏静檀此人,面白清瘦,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倦怠的模样,不说话时更是透着股疏离冷意,叫人捉摸不透。 “昨夜行动时,我并未察觉有人尾随。直到那神秘人出现,被突如其来的银针逼退时,我才惊觉现场还有第三人。等我去看银针的来处,却只剩下树影晃动了。”沈确声音低沉,“肯出手帮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很难不怀疑到他头上。” 此刻整个京城细雨如丝,罗纪赋撑着油纸伞走在坊间青石板上,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魏静檀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昨日他说要抬安王的出身时,那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难道他真找到了?”罗纪赋脚步微顿,伞沿垂下的雨帘模糊了他的神情,此刻拂面的微雨好似都凉了几分。 话说安王的生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近二十年,安王这些年凭借自己在军中的势力,把京城内外翻了个遍都未有结果。 且不说真伪,他这一手,怕是要把朝堂这潭死水搅出惊涛骇浪来。 可这些年皇上连个衣冠冢都没说给安王生母立一个,足见二人之间的感情淡薄如斯。 关键是,一堆白骨,魏静檀要如何向世人证明其身份。 这算盘是不是打错了?
第34章 香烟烬,金步摇(7) “你怎么才回来?凤驾回宫都半个时辰了!” 谢轩刚送完案牍入库,行至中庭正巧遇上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魏静檀。 见他官袍褶皱、皂靴半湿,上前抓着他的手臂,“快随我来。” 转头便吩咐宫人备热水、炭盆送往偏院。 “你说什么?又发现骸骨了?”谢轩手中的火斗悬在官服上方顿住。 魏静檀捧着姜汤,只着中衣坐在炭盆旁烘烤鞋袜,急道,“你仔细些,别把我官服熨坏了,我可就这一件。” 谢轩忙提起火斗查看,还好官服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你说这京城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不太平呢?”他轻轻一叹,“谁能想到断龙崖余孽非但未绝,竟还混进了京城。” 此言一出,魏静檀怔了一怔,想起连琤去面圣的事还没下文,“你说的是欢庆楼那案子?” “可不是。”谢轩展平官服,火斗缓缓游走其上,“连府尹禀明死者身份后,圣上勃然大怒,翻出当年剿匪旧案问责。你猜牵扯出了谁?” 魏静檀倚着凭几盘腿而坐,茶碗在掌心轻转,“这你让我从何猜起?” 他入仕未深,量他也猜不出来,谢轩直接道,“户部尚书郭贤敏,不查不知,这位不仅与断龙崖山匪有关系,身上还背着当年江南粮案呢。” 他递过熨好的官服,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我听说你是江南人,当年那场饥荒你是不是也赶上了?” 魏静檀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俗话说天道好轮回,如今你也算大仇得报了!当年发生那场饥荒时,郭贤敏正是负责粮食转运,结果他财迷心窍,把官仓派发给灾地的赈灾粮私售牟利了,这才导致江南饿殍遍野。” “卖了?”魏静檀猛地抬头,“陈年旧案如何翻出来的?” “当然是墙倒众人推,在官场里,人啊,千万不能倒下,不然除了死,没别的好下场。” 谢轩命人将火斗撤下,屋内炭火过旺,蒸得他额角沁汗。 他随手抄起一柄素绢团扇轻摇,就着青瓷茶盏啜了口茶汤,缓声道,“如今圣上案头的折子,十之八九都在议这桩公案。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事情?” “那皇上要如何处置?” “当年江南道一众官员都因此受罚下狱,更有地方官员坚守灾地与百姓一同饿死,如此之下更显其可恨。所以抄籍没产,秋后处决已是板上钉钉了。”他忽觉魏静檀神色有异,蹙眉上下打量他,“你……不应该开心吗?” “啊?”魏静檀恍然回神,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哑,“念及父母当年若得半斛赈粮,何至于活活饿死?而今我孤身飘零,如萍寄世,苟活至今,其中艰辛更与何人说?这一切皆因他中饱私囊,思之胸中难免义愤远胜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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