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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笼寡欢

时间:2026-02-26 18:02:06  状态:完结  作者:若寄

  情至深处,还真落下泪来。

  谢轩闻言十分动容,可怜他少时孤苦无依,本可以进士及第光宗耀祖,不成想命运多舛,还真是应了那句‘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别难过了,你苦尽甘来,眼下日子有了盼头。若二老天上有灵,见你如今模样,想必也会含笑心安。 ”

  谢轩见窗外已近午时,便展袖起身道,“走,咱们用堂馔去。”

  鸿胪寺另一侧的官署内,沈确艰难的抬起右臂,挽起宽大的袖子,一道状若鱼鳞的长条淤痕赫然显露出来。

  “大人受伤了!”祁泽瞳孔骤缩,随即了然,“这是昨日那个暗卫使的兵器?”

  沈确不答反问,只将手臂往光处一送 ,“此前你可见过?”

  祁泽倾身细察,但见淤痕边缘泛着青紫,每片‘鳞甲’都带着细微倒钩状的撕裂伤。

  他摇头道,“这应该是硬鞭吧!天下武功多为拳脚刀剑,这般阴毒兵刃想必好查。”

  话未说完,人已疾步走向楠木柜子取药匣

  沈确忽道,“这个兵器,我见过。”

  “何处见过?”祁泽执药的手微微一顿。

  “落鹰峡。”沈确眸色渐深。

  他原以为,当年落鹰峡那场伏击,不过是铁勒哈尔库特部的游骑所为。

  那群蛮子素来使弯刀、挽硬弩。

  可如今细想,为首那人覆着铁面,手中兵刃寒光森然,形制诡谲,绝非草原常见的制式。

  祁泽嗓音陡然一滞,喉间如哽了块炙炭,“这么说,当年那支伏兵,根本就不是铁勒人?”

  他指尖的药膏已然凝固,却浑然不觉,他至今仍记得,西南夹道的风卷着沙砾拍在脸上的感觉,他带着另一拨兄弟奉命策应,却成了毕生憾事。

  沈确取过青瓷药盒,指尖挑出一抹琥珀色的药膏,那药膏带着淡淡的当归苦香,在淤痕上化开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祁泽目光盯着沈确,指甲楔进掌心,洇出几道月牙状的血痕,而沈确的沉默依旧纹丝未动。

  两年来,多少次午夜梦回,沈确都能听见落鹰峡的风声裹挟着弟兄们最后的嘶吼。

  如今这身绯红官服却成了他苟活于世的枷锁,他恨不得那日的羽箭能再偏三寸,这样他的牌位此刻便也能安安稳稳的供在忠烈祠里,总好过如今独坐高位,受这日夜凌迟般的煎熬。

  祁泽未曾亲历落鹰峡的血战,却比他更恨,恨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恨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在场。

  这份恨意纯粹而锋利,沈确凝视着他,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但祁泽的恨与他终究不同。

  因为祁泽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没有亲眼见过断枪折戟插满峡谷,更不曾亲手合上那不肯瞑目的双眼,所以他的恨里仍带着天真,固执地相信仇恨就该是干净利落的。

  “如果魏静檀说的没错,当年的伏兵是长公主的人!”

  “慎言。”沈确齿间挤出二字,面上仍是一潭死水,“无凭无据,此乃诛心之论。况且污蔑皇亲,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早就没九族了。”祁泽倔强的起身,“这就将魏静檀抓过来问清楚。”

  “站住!”沈确拍案而起,怒道,“他那套说辞连自己都圆不全,你信他?”

  祁泽身形骤然僵住。背对着沈确的肩胛骨在官服下剧烈起伏,像困兽挣不开铁笼。

  良久,他慢慢转过来,下唇被咬得泛白,“属下只是,不想让兄弟们枉死的英灵无寄,连仇人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沈确的皂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祁泽身前半步,手拂过他歪斜的交领,“当年的事我们必然要查,但你记住,我们查的是真相,并非当朝长公主。”

  “大人!”祁泽一愣,“您这话何意?”

  “真相绝非依附于人身之浮萍,亦非可随意攀折之草木。既然想报仇那便拿出证据来,不可靠臆测定罪,更不由怒火裁决。要祭奠英灵,就拿染血的铁证来。”

  祁泽攥紧拳头,半晌才哑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属下,冒失了。”


第35章 香烟烬,金步摇(8)

  户部的户籍记录从魏静檀出生开始,对他幼时外貌的描述除了凝脂点漆、日角珠庭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而后直接便是他前年入京赶考时的户籍登记,与生员记录一致,双瞳剪水、面白而羸瘦。

  前后外貌描述大同小异,无半点增减。

  而且生员记录上有记,魏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户,世居江南村落,家中有两亩薄田。

  当年爆发的那场时疫之后,魏静檀成了孤儿,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从乡试一路考到殿试。

  科举之路素来是艰难险阻,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打通门路,想要绕过这一坎。

  魏静檀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说是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

  祁泽眉头紧锁,一脸认真的问,“可那个魏静檀,大人不是让人查过他的底细吗?”

  沈确将药罐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早些年江南那边不太平,有匪乱和天灾,甚至连官衙都被闹事者烧过几次,有些案牍文书自然没被保留下来,所以户部的户籍存档也是有限的。”

  “更妙的是。”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以魏静檀的出身,连寒门都称不上。一个食不果腹、远离朝堂的孤儿,既无家学渊源,又无名师指点,不仅进士及第,分析起局势却能鞭辟入里。”

  祁泽虽是武人,但也明白科举之路的艰辛,想不透的困顿道,“他们魏家祖坟是冒青烟了么!”

  魏家先祖积了什么德,沈确不知,“这样的眼光、见识,应该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祁泽凝眉揣着手感慨道,“他当初若是有门路,何至于窝在城外写话本,这一窝就是一年多,也太沉得住气了!”

  沈确的指节在紫檀案几上叩出三声闷响,像在叩问某个无人应答的谜题。

  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当初只因厌憎大理寺的龌龊勾当,不过是想在浊世里捞起一株干净的萍草。

  怎料随手一挽,竟从万千浮浪中精准攥住了自己的命门。

  叹息悬在半空,心头却浮起一丝陌生的钝痛。

  他倏然蹙眉,竟是失望?

  有句话魏静檀说的没错,原来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一直对魏静檀存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期许。

  可究竟在期许什么?

  不过是某个转瞬即逝的眼神里,曾闪过几分似曾相识的温润。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何曾有过半分相似?

  那个执卷浅笑的如玉少年,或许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葬在某处无人知晓的山林;纵使尚在人世,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城府深沉的魏静檀?

  他摇头苦笑,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漫过他的眉梢。

  傍晚,沈确从皇城出来的时候有些晚了,刚到家门口,宵禁的鼓声也正好敲完。

  平日里他去皇城当值,家门总是用一把铜锁锁住,眼下门却虚掩着,铜锁已经不见。

  他推开门,院子里草丛齐整,中央铺的青石路面也有清扫过的痕迹,显然是魏静檀先他一步回来了。

  门扉在身后合拢,他看见铜锁完好的挂在门后,转身朝魏静檀的院子走去。

  他穿过回廊,夜风卷着微湿的草木气拂过衣摆。

  魏静檀的院子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刚一进院门就看见他坐在窗前,低头蹙眉咬着笔杆,不知在冥思苦想些什么,就连沈确走近都不曾发现,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沈确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见他始终不抬头,沉声问,“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魏静檀一激灵,吓得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抬眸看见是沈确,怒极反问,“我还想问,堂堂鸿胪寺少卿,进别人院子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都站半天了,谁让你不抬头。”沈确看他面前的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房内的地上四周也散落了不少揉皱的纸团,“你在写话本?你不是有俸禄了么,为何还要写?”

  魏静檀的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旋,垂下头继续写,“李掌柜待我不错,我不能撂挑子不干,弃他的生意于不顾。再说了,还有那么多爱看话本的主顾,我不能撒手不管,做人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沈确喉结动了动,讥诮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恭维了一句,“没想到,魏录事还挺有原则和担当。”

  魏静檀听他这话言不由衷,撵人道,“你还有事吗?没事别打扰我思绪!”

  “你自己写不出来怪我?”沈确玄色官靴踹开雕花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可真是个孝子,大仇得报竟还有心情写话本!可你今日就算不备下三牲醴酒,点上三柱高香也好,起码告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沈确随手拨开散落的稿纸,在罗汉榻上斜倚下来,又伸手给自己倒了盏茶,悠哉道,“户部尚书郭贤敏如今被下狱,算起来这幕后凶手,应是你半个恩人。你给连琤出谋划策,让他可软柿子捏,不会就是这个目的吧?”

  “少卿大人抬举!我要是有未卜先知之能,钦天监岂不更适合我。有捷径不走非要去参加科考,难道我这辈子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少在这跟我装可怜,我不吃你这套。”

  “这就可怜了?大人果然悲悯。”

  魏静檀好不容易来了灵感,低头把想到的写在旁边的废纸上以作提醒,边回答道,“况且仇人尚且在世,就不算大仇得报,等他身首异处那日,我再告慰亡灵也不迟。”

  “你倒拎得清!我还以为魏录事不敢面对父母牌位呢!”

  魏静檀忽然转身,案上烛火将他眉眼照得半明半暗,“圣上这次雷厉风行,只向下追责,少卿大人可知原由?”

  “这也让你瞧出了端倪?”沈确眉头一蹙,“你直说便是,何必多此一问。”

  “听说御案上言官弹劾的折子颇多,几乎是将郭贤敏按死在砧板上,可这么大的事却并未牵扯旁人。大人可算过一笔账?”

  魏静檀提着一支毛笔,坐到沈确对面,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张相对空白的纸,摊开边写边道,“江南稻米产量高,饥荒之前皆是丰年,以亩产一石,并配合大安粮食税赋来算,一户农民耕作三年,除了平日吃穿用度,可积攒下一年的余粮。可江南道为何不到半年便饿殍遍野?这么关键的时候,负责调运的郭贤敏就算再利欲熏心,也不至于一粒米都运不进江南吧?况且此事,还被瞒得密不透风。”

  沈确僵了片刻,“江南道的税赋有问题,以至于百姓家中并无余粮。”

  魏静檀点了点头,嘴上又道,“我觉得不止!郭贤敏之所以这么极端,想来应是两点,要么仓储之数与实际相差巨大,为了补这个漏洞,不得已才铤而走险;要么是有人想控制江南道的人口数量,毕竟老人、妇女、小孩,在应对这种危机时,是最脆弱的。人少了,粮食自然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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