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便未能伤及那神秘人分毫,只要能阻他片刻,给沈确创造脱身之机,便已足够了。 果不其然,门外兵甲相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跃动的火光将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魏静檀麻利的解开身上的衣物,正欲推门窥探,忽见一道黑影自檐角坠下,足尖在院墙借力一蹬,整个人如鹞子般掠向对面屋脊。 远处禁军火把已连成赤红长蛇,他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了顿,轻笑一声。 “总算没辜负我。” 魏静檀浅浅的松了口气,关上门点亮烛火,边系着衣襟边往外走。 为首的是北衙禁军副统领秦征,他手按刀柄面色凝重,看见魏静檀披着官服、睡眼惺忪的从房内出来,上前问,“魏录事可看见什么可疑人?” 魏静檀面上茫然,声音里还带着三分未醒的慵懒,“没有!副统领这是?寺里进贼人了?” “娘娘禅房附近发现刺客踪迹。” 秦征目光扫过他衣襟处未理平的褶皱,到底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位是沈少卿心腹,又与自家上司连着筋,此次奉命同在这慈安寺,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有人受伤?”魏静檀问。 秦征摇了摇头。 魏静檀松了口气,嘴上直说‘万幸’,环顾一圈问,“我家少卿大人呢?” “已经遣人去告知了。” “那下官就不耽误副统领擒贼了,我去寻少卿大人商议应对之策。” 沈确一身官服,祁泽提着灯笼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穿过东西跨院的月亮门时,恰在拐角处撞见了疾步而来的魏静檀。 他们目光相接的一瞬,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被夜风荡起了一丝涟漪。 魏静檀朝他叉手见礼,神情紧张的问,“大人可是要往东院查探刺客之事?” 沈确脚步微顿,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衣襟上一扫而过。 “既然来了,便随本官同去。” 禅房内,皇后赵氏的念珠碰撞声清脆可闻。长公主执着的缂丝团扇半掩朱唇,扇面金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魏静檀借着行礼的间隙扫视四周,廊柱旁执戟的侍卫,院门外按刀的禁军,直到步入禅房内却也始终不见那个手持奇异兵刃的身影。 “臣护驾不力,请娘娘降罪。”沈确撩袍跪下。 皇后捻着念珠的手倏然停顿,清冷的问,“可擒住了?” “秦副统领正带人搜捕。”沈确抬眼,状似无意道,“不知是哪位最先发现刺客?若能得些线索,也好着人描绘身形样貌,以助禁军缉拿歹人。” 夜色如墨,被沈确和秦征严密布控过的慈安寺内,却凭空多出两个来去无踪的高手,此事细想之下实在令人心惊。 魏静檀冷眼旁观,对沈确这番贼喊捉贼的做派心知肚明。 他此刻无意欣赏,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在场众人。 禅房的烛影摇曳间,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后与长公主那转瞬即逝的对视。 二人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默契,显然不欲此人被深究。 禅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 皇后开口道,“此事少卿该去问秦副统领才是。本宫与长公主一直在内室诵经,如何知晓外间情形?” 她顿了顿,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过听闻,刺客似是两人。” 沈确眸光微动,直起身道,“可据臣所知,有侍卫亲眼目睹屋顶上有人与刺客缠斗,且那人……。” 安乐长公主突然‘啪’地将团扇扔在案上,一脸傲慢的问,“沈少卿这是在审问皇后娘娘吗?” 身份有别,沈确立即垂首道,“臣不敢。” 皇后与长公主心中有鬼,以此事为筹码,双方各退一步,这样最好。 纵然沈确对那神秘人再穷追不舍,字字紧逼,在她们二人这也是徒劳。 魏静檀余光瞥见沈确仍欲追问,在他身侧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那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之意。 沈确袖中的手微微一僵,侧首瞥见魏静檀眼底的警示,终是压下嘴边的话,躬身行礼道,“是臣唐突了。” 皇后已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盏,宫里惯用此礼逐客。 他们离开禅房院子,站在廊柱的阴影处。 见旁边的魏静檀坦然站在他们中间,祁泽看向沈确,得到默许后低声道,“要不要跟秦副统领说一声,把人聚到一处排查一下,说不定可以……” “不必了。”不等沈确答话,魏静檀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沉静得可怕,“方才殿内的情形,还没看明白么?少卿要找的人分明是里头某位圈养的暗卫。” 夜风穿过回廊,略带凉意。 魏静檀转向沈确,声音又轻了几分,“他们往日里那些卖官鬻爵、拉拢朝臣的勾当,皇上若是看那些人不顺眼,随便寻个错处抄家下狱,还能充盈国库,动不到国本。可暗卫就不同了,王公侯伯府中的护卫连人数都有严格的限制,这样一看,在京畿重地内豢养暗卫跟拥兵自重有什么区别?皇权之下、卧榻之侧,岂容得下旁人窥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她们岂会让我们找到。” 沈确没有答话,他此刻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那双总是精明的眼里像蒙了一层雾。 魏静檀甚至不知自己方才的那番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第32章 香烟烬,金步摇(5) 翌日晨光熹微,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着晶莹的露珠,风中飘荡着氤氲的水雾,还能闻到清新的泥土气息。 魏静檀一面理着冠发,一面留意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慌张跑到慈安寺后院的时候,迎接圣树的仪仗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在台阶之下。 “你再晚一会儿出来,只怕要跟凤驾撞个正着了。”祁泽抱着剑,站在远离人群的树下。 自打昨日之后,祁泽对他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疾言厉色,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收敛于内,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的审视。 想必是沈确与他说了什么。 魏静檀不甚在意,打着哈欠小声抱怨道,“昨夜搜刺客搜得那么晚,这才睡几个时辰,能不困吗?” 祁泽看他言行举止依旧如常,还是难掩嫌恶,“昨夜回房的时候天本就快亮了,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也睡得着。” “我为什么睡不着?”魏静檀整理着腰带,事不关己的抖开袖子,“说到底这是你家少卿大人的事,跟我一个只负责誊抄撰写的有什么关系?” “诶,我说你这人,良心是被狗吃了?怎么连点感恩之心都……” 魏静檀困得眸中氤氲,不等他说完,没耐心的截住话茬,“行了,我看你这辈子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命!昨夜我不是说了么,就算这事闹到皇上跟前,你家大人最多不过是个失职之罪;反倒是皇后与长公主说不清。难道这二位大半夜聚在佛寺的禅房里只为是闲谈绣花?” 看他混不吝的模样,与古板书生相差甚远,说话和做派跟军营里那些兵痞子无异,祁泽甚至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进士及第,一介文官清流? 侧目上下打量他,一字一句强调道,“眼下这事可不是你写的话本,谁揣着什么心思全得合着你的意。而且皇上素来是个没主意的,往日里她们又不是没插手过前朝政务。” “他没主意?”魏静檀显然不认同,意兴阑珊的哼笑了一声,“这话也就你信吧!” 说话间,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的皇后和长公主,被宫女前后簇拥而来,在一众诵经的高僧旁边驻足。 倏尔,一阵湿润的雾气自远山飘来,细雨如丝,将整个佛寺笼罩在这空濛的静谧之中。 宫女们慌忙寻来两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撑在贵人头顶。 其余人却不敢妄动,肃立在雨中,任凭那绵绵细雨润湿衣袍。 魏静檀望着草坪之上几个正奋力掘土的小沙弥,问,“这树坑怎么临时才挖?” “钦天监算的吉时。”祁泽漫不经心回道。 “那他们可曾算出,这个时辰会落雨?” 魏静檀抬手拭去眉间滑落的雨珠,远处一声惊叫刺破雨幕。 循声望去,便见那小沙弥扔下锹铲瘫坐在青草之上,颤抖的手指直指树坑深处,唇齿打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皇后和长公主与众人一同上前,待看清坑中物事,二人面色煞白、踉跄后退,绣鞋踩乱了锦裙,幸得身后宫女眼疾手快搀住臂弯,才勉强维持住天家威仪。 沈确与秦征商议,二人思虑再三,毕竟佛门净地惊现骸骨,事关皇家体面,不宜让京兆府来查,以免惊动百姓。 大理寺卿张怀仲带着赖奎和仵作等人悄然入寺时,皇后与长公主已被送至后院禅房歇息,几棵枝干粗大、亭亭如盖的菩提树码放在墙边。 南诏王子罗纪赋和使臣阿思,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躲雨,看向围聚在白骨旁的众人,他们时而附耳低语。 秦征扶着腰刀,咬牙道,“又是刺客、又是白骨的,倒让他们南诏看了个笑话。” “眼下哪还顾得上什么笑话不笑话。关键是,那骸骨看颜色,埋在这可有年头了。为何会被埋在皇家佛寺内?”沈确抱臂看着众人,转头问,“谁选的树坑位置?” “还能是谁?钦天监呗!” 沈确冷笑道,“他们可真是一算一个准。” 说话间,南诏使臣阿思上前见礼道,“沈少卿、秦副统领,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可这树多日水陆兼程运送至此,今日若是不栽种恐难成活,上面若是追究起来,有损我两国情谊。” 沈确看了一眼远处挖好的树坑,在这片凶杀之地继续种树已然不合适,“使臣大人放心,我会让方丈另择一处栽种。” “如此甚好,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阿思朝他行了一礼,一旁的罗纪赋却道,“热闹还没看呢!这就走了?” 阿思劝道,“赋王子,咱们就别在这给沈少卿添乱了,您还是随老臣回去吧!” 罗纪赋不依,热闹没看成白起个大早,况且魏静檀那个妖孽特意邀他来整了这么大 一出戏,不看岂不可惜。 阿思劝不动,犹恐深陷其中,甩着袖子自个走了。 罗纪赋转头把手臂搭在沈确的肩膀上,分析道,“方才我往坑里瞧了一眼,这尸体埋在这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年了,大人不妨让人翻翻陈年的报官记录,说不定在失踪人口上能有收获。” “不劳赋王子费心,这个案子我们自会处理。” 沈确说罢,突然矮身后撤,罗纪赋拄了个空,险些跌倒。 魏静檀撑着油纸伞凑到坑边,坑很深,灰白色的骨骼与周遭的黑土形成鲜明对比,那具骸骨的身量娇小,侧头微微颔首。在濛濛细雨之中,仿佛是在向苍天低声诉说着心中的委屈与怨愤。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