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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是紧张,忘了拿;或是不好销赃。” 谢轩摇头冷笑,“那厮杀人越货的勾当干得还少?可就算是宫里的东西,熔了当金疙瘩到当铺当了,也能值不少钱呢!他当时为何不拿?” 魏静檀垂下眸,笑着点头道,“也许凶手之慧不及谢兄。” 安王拖着病体跪在大殿之上,字字涕泪恳求亲自调查母亲之死。 可皇上细细思量一番,最终仍将案子交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协理,只是另外安排自己身边的近侍,大内总管陆德明陆公公督办。 宁可让一个太监督察命官,也不让各方势力插手此事,皇上的思虑众人心照不宣,安王只好悻悻作罢。 巳时前,皇城之外的瑾乐楼。 筠溪坐在案前正仔细修剪着略长长的蔻丹,嘴上喃喃道,“这指甲只要长一点,弹琵琶时就不太顺手。” 听对面的人不答话,她抬眼望去,却见魏静檀面色沉静的垂眸,用食指转着空茶盏。 嗔怪道,“事情办的不是挺顺利的吗?干嘛不高兴?你这样,我想邀功都不好张口了。” 魏静檀唇角微扬,将茶盏轻轻摆正,慵懒地仰靠在雕花凭几上。 “没不高兴,只是想到当初入京到如今,案子终于有些眉目,往后风波难测,你毕竟是被我牵扯进来的,若是……” 筠溪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那事成之后,你得送我一支牡丹花样式的金簪。” 她说罢,忽又蹙起眉头,后悔似的摇头道,“不行,铺子里现成的都太细巧,打簪子的时候你还得再给我添二两金才行。” 魏静檀支起身,看她这副市侩的模样,嗤笑道,“戴在头上你也不怕酸了脖子。” “我乐意~” 筠溪拖长声调,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媚。 窗外的海棠花影斜斜映在两人之间,方才凝重的话题便在这明媚春光里消散无踪。 魏静檀摇头轻笑,终究没再提起那个未竟的话头。 筠溪托着香腮道,“我听说,这案子皇上让陆德明督办,那个老太监平素里最会见风使舵。” 陆德明言行有度、深得人心,更是帝后面前的红人,表面恭谨守礼,暗地里却织就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朝中多少官员受过他‘举手之劳’的恩惠,就连王公贵族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称一声‘陆公公’。 能在王孙贵胄的夹缝中混到这种风生水起的程度,也算是个人物了。 魏静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叩道,“这个时候平舆论最重要,天家害怕失了敬畏之心,所以才将颜面看得比天大。这个陆公公,他自己如今仰仗谁过活,还拎得清。”
第38章 香烟烬,金步摇(11) 他们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一缕清风吹入,薄纱的帷幔微微晃动,一个货郎打扮,皮肤黝黑的壮汉出现在房内。 那汉子也不多言,解下身上那件看似随意围系的黑灰色披肩,竟露出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正蜷在他怀中恬静沉睡。 筠溪立即起身,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接了过去,转身便往内室的软榻走去。 “察使大哥辛苦。”魏静檀倒了盏茶,挽着袖子抬手请他入座。 他朝魏静檀叉手行了一礼,盘膝在垫子上,扶膝的双手紧握成拳。 “千面阁如今十不存一,郎君往后,还是唤在下本名吧。” 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紧绷的指节,那上面还留着当年握刀留下的茧,闻言心下一沉。 “在下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郎君。”他顿了顿,“当年纪老交代的事,在下一件都没做成,实在无颜相见。” 魏静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原不该来扰你清净的。可惜我无人相托,只好找你。不过你放心,就这一桩事,此后山高水长……” “郎君!你误会了。”宋毅安打断了他的话,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当初纪老离京前,曾嘱托我要防范长公主和安王,无论如何要护幼帝周全。结果第二日夜里我们的人里出了内鬼,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一夜尽殁。” 说到这他哽咽了一下,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水,“我自知没有出将入相的本事,但也不想这一生碌碌无为。可我宋毅安算什么东西?也敢妄想做这盛世的一块基石?到底是我太蠢,既低估了他们的狠毒,又高看了自己的能耐。” 魏静檀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赤红,没有打断他。 他忽然抬手重重抹了把脸,“我从没想过在与大安盛世繁华一墙之隔的地方,竟见到了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当年皇城西苑的夹道上堆尸成山、血流成河,那股子腥气数百里可闻,尸体在血海里拖行荡起涟漪,车辙留下的痕迹纵横交错,那青砖缝里至今还能抠出血渣。” 他的声音突然破碎成气音,“皇权不过是头世人皆可逐之的鹿,芸芸众生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受命于天,他们就是一群吃人的鬼!把我兄弟的骨头,都碾成了他们登天的台阶!兄弟们信我、敬我,可我却带他们走上了一条必死的路。” 魏静檀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很轻的一声响,却像是敲在宋毅安心上,他终于开口,“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宋毅安缓缓抬头,眼中的赤红未褪,却已凝成一片寒冰。 待他喘息稍定,突然推案而起,单膝跪地、重重抱拳,“郎君若能以仇雠之血祭我弟兄,千面阁残部愿为君死!” 千面阁原是昭武皇帝临终托孤时,亲手交予纪老执掌的暗夜利刃。这隐于市井的情报暗网,上可监察王公贵胄的异动,下能体察民间疾苦;对外更是如鬼魅般潜入敌国,或窃密报,或取上将首级。阁中之人皆精于易容改扮之术,或为贩夫走卒,或作达官显贵,千面万相,无孔不入。 可惜景仁帝势微后,这柄暗刃反遭己方势力忌惮。 更令人扼腕的是,政变前夕阁中竟出了叛徒,致使大半精锐遭围剿诛杀。 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旧部,如今皆如秋叶飘零,隐姓埋名散落四方。 可谓是,非敌之罪,乃自毁长城。 魏静檀抬眼看他,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信仰崩塌后寸草不生的荒芜,剩下的只有一点点执念和不甘罢了。 世人皆言,皇恩驱策,忠君王,效天下,是以正统。 岂不闻庙堂高、人心险,焚身奉己难列史书。 之后方知,史书是活人写给活人看的,死了的,不过是个名字。 魏静檀收回视线,想到当年隐于暗处的千面阁被人连根拔起,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烈,胸中不忍,“兄长言重了,当初我主动找上你,只因无人可托!当年的血仇要报,但不是用你们的命去填,如今大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挣出一条命来,我若再拉着你们往火坑里跳,我又于心何忍。” 却听对面的人问,“郎君可知,这些年我们为何始终留在京都?” 魏静檀闻言一时愣住,整个人陷入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叹了口气沉声道,“不是走不了,而是不敢走。每夜闭眼,耳边都是兄弟们的惨叫。有人被乱箭钉在宫门上,有人被马踏碎了脊骨。我们活着,不是因为怕死。” 他突然扯开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怕死了之后,没脸去见地下的弟兄。怕他们会问,‘大哥,我们的血凉透了吗?我们的仇还报不报?’” 执念如同樊笼,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眼中燃烧的执念,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幼时被送到瞽宗修习,避世隐居的半仙之人无挂无碍、缥缈淡然,所授的是先贤之义而非三纲五常的教化之言。 师父立于云海之巅,袖袍翻飞如鹤,曾说他这辈子注定要归于世俗红尘,要他常有出世的襟怀,不然世缘易坠、空趣难持。 那时他自认没有这慧根,只觉得山间清风明月,比俗世纷扰干净得多。 可若心中无所求,即便如仙人般长生又有何意趣? 天地在我,而非彼身。 可后来他才明白,师父说的‘红尘’,不是指人间烟火,而是人心深处那团烧不尽的火,是恨,是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这世上有人求超脱,有人求公道。”他抬起眼,眸中似有星火暗燃,“既然放不下,那就不必放了。” 他伸手扶起跪地的宋毅安,“血仇要报,但得用我的法子,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千面阁的血不会白流。这一次,我们让该偿命的人,一个都不少。”
第39章 香烟烬,金步摇(12) 巳时正,街市上已是一片鼎沸。两旁摊肆鳞次栉比,空气中蒸腾着新出笼的包子热气,与隔壁卤肉摊上翻滚的老汤浓香纠缠在一处。茶楼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座喝彩声险些掀翻屋顶,跑堂的小二托着茶盘在人群中游鱼般穿梭。 忽一阵马蹄踏碎市声,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马背上的沈确一袭绯红官袍,腰间蹀躞带随着颠簸轻晃,他勒住缰绳,望着匾额上‘瑾乐楼’三个鎏金大字出神。 楼里传来断续的琵琶声,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似裂帛断弦。 魏静檀懒懒地倚在朱漆圆柱旁,衣摆沾着几瓣飘落的残桃花。 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香囊的流苏,抬眼望向马背上的沈确,“少卿大人不进去吗?” 沈确垂眸看是他,翻身下马反问道,“你不是也在门外?” “下官可不敢进去。”魏静檀一脸玩味,“连府尹在里面,正与佳人共谱新曲,我进去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兴致。” “所以你就在此处等我?”沈确拾阶而上,话里别有深意,“那你为何不直接与我一道来?怎么?想先会会佳人?” “素手琵琶筠娘子,这京都里不认识谁也得认识她呀!”魏静檀一噎,“再说了,酒色财名食睡悟,少卿大人自己哪样没沾,怎么这时候倒装起正经人了。” 青衣小厮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厅堂内的雕花屏风,忽见门口光影浮动。 他匆忙扔下掸子,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前,躬身作揖时额角还挂着细汗,“少卿大人可算到了,连府尹在二楼雅间已等候多时。” 小厮躬身在前引路,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行至最里间,小厮停下脚步,抬手轻叩三下。 琵琶弦音戛然而止,余韵在寂静中震颤。 “可是少卿大人到了?”门内传来一道清泠女声。 小厮在门外称是。 筠溪边应声边打开门,朝沈确福身见礼,“少卿大人。” 沈确瞥了眼魏静檀,唇角勾起一抹风流笑意,目光在筠溪身上流连,“上次匆匆一面,没能欣赏娘子技艺,害得在下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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