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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静檀信手抄起一本账簿,才瞥了几眼,心头便是一震 ,上面每笔数额都大得惊人,背后牵连的名号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 他按着时间顺序快速翻到三年前边城陈响经手的记录,一行行证据分明显示,所有账目往来,与纪家毫无关联。 “此物若现于人前,断送的又何止是几人的前程?怕是要改变朝局了。”魏静檀眼底精光一闪,压低声音,“只要圣上点头,仅凭此箱中之物,便足以将长公主打入无间深渊。” “眼下唯一的关隘,便是圣心究竟何属?”沈确眉头紧锁。 “他定然属意。”魏静檀断言,“九五之尊,孤悬于龙座之上,被虎狼环伺,岂有不愿大权独揽之理?” 沈确摇摇头,“可这样平衡就打破了,永王失了长公主的助力,拿什么与安王抗衡?” 魏静檀意味深长地看向沈确,“你口中所谓的平衡,早已被打破了!你难道没发现,经过此番连环案,三省六部中上位的新贵,哪个是这两党的心腹?”
第89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0) 天子无为,臣子有为。 自古一向如此,更何况是这种皇室夺权、大义灭亲的事。 沈确收敛心绪,正要与魏静檀商量这些账簿如何上达天听,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带起的急风卷着尘土,将满桌账簿纸页吹得哗啦作响。 魏静檀下意识按住飞扬的纸张,抬头便见祁泽已踱步进门。 “大人!”祁泽反手合上门,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道,“孙世子那边有动作了。” 孙世子? 孙绍? 没等魏静檀细琢磨,只听祁泽又道,“皇上下旨,勒令大理寺尽快将定北侯的尸身交还治丧,孙绍借报丧之名,联络了昔日定北侯军中几个旧部。” 魏静檀一愣,从平日的言语中,感觉沈确对他似乎并无太多防备,而那孙绍他也见过,一个混吃等死的京中纨绔而已。 他心下狐疑,不由抬眼看向沈确,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解,“你怎么想到盯他了?” 沈确嘴角牵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苦笑,反问道,“你不是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嘛。连你也没能瞧真切?” 魏静檀赧然,嫌恶道,“不过是句吹嘘之言,你也不用记这么久吧!” 话音方落,但见沈确下颌紧绷,似乎在隐忍什么。 魏静檀茫然,若那孙绍当真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废物,沈确何至于此?难道这些鸡毛算计里本也有他一份? 偌大的京城果然卧虎藏龙。 “继续说。”沈确朝祁泽道。 “眼下定北侯灵堂已设,只等人上门祭拜了。”祁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属下发现,孙绍借着操办丧仪,暗中调换了侯府的守卫,安插的都是他从京畿大营带来的亲兵。” “定北侯无端被害,朝野上下都在盯着这件事。”沈确望着渐沉的暮色,“孙绍若真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此刻最该做的,是安安分分办完这场丧事,之后龟缩起来,而不是暗地里做这些小动作。” “孙绍此前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这般布置,旁人即便知道了,也只会认为他是胆子小。”魏静檀抱臂道,“明面上看是加强护卫,像在防着什么人,可反过来说,等什么人也说不定。” “又等又防?”祁泽灵光一现,“不会是凶手吧!” “看着不像。如果是为了揪出凶手,他联络那些旧部干嘛!”魏静檀看向沈确,“你说呢?” 暮色渐浓,吞没了落日,只余几缕绛紫的霞光缠绕在云絮边缘。 “定北侯已死,咱们这位装傻充愣的孙世子,自可顺理成章的承袭爵位,何至于做这些?”沈确缓缓坐下,“可见有些事他也并不无辜。” 祁泽恍然,“所以孙绍联络旧部,不是要追查定北侯的死因,而是怕债主找上门!” “什么债主?”魏静檀闻言,茫然的左右看了看。 沈确的目光看向魏静檀,才道,“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孙绍带人做的。” “什么?怎么会是他?”魏静檀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定北侯有什么非杀你不可的理由吗?” 沈确抬起眼,看向天际,叹道,“我也很想知道。关于落鹰峡的疑问,已经在我心里盘旋很久了。 ” “那史思告诉你的?”魏静檀逼近一步,眉头紧锁,“一个铁勒人,他的话能信几分? ” 沈确忽然笑了,“可不可信,亲自去问问孙绍,不就知道了。” 听到他这么直接的想法,魏静檀一时觉得不妥,但转念想,一直耿耿于此的沈确没有第一时间杀到定北侯府,而是派人监视,想来已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此刻他好像能理解,为何凶手会毫无顾虑的对定北侯痛下杀手,他根本不指望能从孙长庚的嘴里问出什么,所以留下孙绍静观其变。 那眼下孙绍岂不是很抢手? 最后一丝天光没入地平线,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 沈确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祁泽,孙绍联络的那些旧部中,可有什么特别之人?” 祁泽略一思索,“有一人颇为蹊跷。原定北军参军裴钧,年前因伤病退了,如今在城东开了间书塾。孙绍昨日特意绕道去见他,二人闭门谈了一个时辰。” “裴钧?曾经定北侯那个最得力的谋士!他还活着呢?”沈确眸色微动,“可他又不上战场,哪来的伤啊?” “但看他腿脚确实不便。”祁泽迟疑,“大人,孙绍那边该怎么办?” “灵堂不是设好了么?”沈确转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相识一场,怎么说也得去吊唁一番。” 魏静檀心头一跳,“孙绍其人暂且不论!可你细想,当年落鹰峡他们的目标分明就是你!如今定北侯突然遇害,他背后那人平白失了如此重要的助力,必然方寸大乱。若当真狗急跳墙,又岂会放过你这个心腹大患?” 沈确静默地听着,唇角那丝没什么温度的苦笑又悄然浮现,他缓缓抬起眼,低笑一声,“他们不放过我,我还不放过他们呢!说不定,他们已经把定北侯的死,怀疑到我头上了。” 他话音微顿,目那双眼眸深不见底,“更何况我不去,这戏还怎么唱下去?怎么给他创造动手的机会?他不动,我们有怎么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想知我于死地?那裴钧,又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案上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沈确坚毅而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魏静檀静静听着,他明白,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缠绕在沈确心头的一根毒刺,昔日同袍喋血,自身几近殒命的惨烈,与功勋被质疑的屈辱交织,早已成为他必须剖开的毒疮。 沈确要以身为饵,不仅要试探孙绍那看似纨绔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惊慌与算计,更是要将那潜藏在谜团深处的黑手,逼到明处来。 凶手的刀锋指向定北侯,其目的会不会与我们相同? 若当真如此,敌人的敌人,可否暂时成为盟友?
第90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1) 翌日,定北侯府门前车马辚辚,白幡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力招展,低回的诵经声如同沉郁的阴云,笼罩着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 络绎不绝的官员勋贵们身着素服,人人脸上都挂着适宜的悲戚,然而在垂首揖让、眼神交汇中,那些凑近的低语里,藏着的尽是议论与揣测。 沈确与魏静檀一身素服踏入灵堂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原本低抑的啜泣声和交谈声渐渐止住。 孙绍一身粗麻重孝,跪在蒲团之上,正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眼睑红肿,一副哀毁骨立的模样。 听闻通传,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沈确撞个正着,手中捻开的纸钱被无意识地捏出深深的褶皱。 就在那一刹那,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在他眸底疾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火光摇曳造成的错觉,随即又被深重的悲恸迅速覆盖。 “多谢沈少卿,前来送家父一程。”孙绍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浓重的、仿佛撕裂般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丧父之痛。 “世子节哀,此乃理应之事。”沈确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缓缓扫过灵堂,最终落回孙绍脸上,意味深长道,“况且,以你我的交情,又何必言谢。” 说罢,沈确的手状似无意的拍他肩上,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孙绍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沈确不甚在意的又道,“定北侯一生为国,功勋卓著,此番遭奸人所害。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侯爷在天之灵。” 孙绍深深低下头,叉手回礼,哽咽道,“为家父雪冤报仇,是我身为人子,此刻唯一的念想了。” 他的哭腔悲切动人,姿态卑微而哀恸,还是一副老样子,任谁看了难免心生怜悯。 沈确上前,依礼上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定北侯的棺椁,缓缓三揖,烟雾袅袅升起,在他沉静的眉眼间缭绕。 魏静檀紧随其后行礼,目光却如微风般扫过灵堂两侧垂首侍立的家奴。 果然如祁泽所报,这些人虽身着素服、姿态恭谨,但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即便在悲戚的氛围中仍保持着军旅特有的警觉,分明是经过沙场锤炼的好手。 恰在此时,沈确的兄长沈砚也前来吊唁。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与沈确私下里那种内敛的沉静不同,沈砚的威严是外放的,带着北衙禁军统领的压迫感。 “孙世子,节哀。”沈砚的声音低吟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 他扫了沈确和魏静檀一眼,径直走向灵前,接过仆人递来的香,三揖之后,动作利落的将香插入香炉,与沈确那三柱轻烟袅袅的香并列。 孙绍在沈砚面前,姿态愈发内敛,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哽咽着,“劳烦沈将军亲至,家父若在天有灵,必感念将军高义。” 沈砚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孙绍身上,“定北侯乃国之柱石,遽然薨逝,陛下听闻深感痛心,勒令大理寺揪出元凶,以正国法,以安忠魂。” 他的话语字字千钧,砸在灵堂的白幔上,回荡起一片肃杀。 孙绍深揖谢过。 一旁的沈确对着兄长颔首致意,“兄长来了。” 沈砚的目光掠过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礼数既毕,随我一道吧。” 沈确应声,朝孙绍微微叉手,“世子保重,沈某先行一步。” 沈砚不再多言,眉宇间带着凝重与疑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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