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径直走出定北侯府,将那片压抑的悲声与缭绕的香火气隔绝在身后,阳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阿确!”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环视四周道,“你可察觉,今日侯府之内,气氛有些不对?” 沈确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回望向灵堂方向飘摇的白幡,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兄长眼力依旧精准。他们确实不是普通仆役,是孙绍从京畿大营带来的亲兵。” 沈砚闻言,心头骤然一紧,浓眉深蹙,“他调亲兵充作仆役?这么做未免也太大胆了。难道是怕那凶手胆大包天,赶尽杀绝?” “倒也不尽然。”沈确的目光落回兄长紧绷的侧脸上,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或许,他防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凶手。” 他话音一顿,阳光在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兄长可还记得,当年落鹰峡一役,我遭遇的伏击?” “落鹰峡?”沈砚瞳孔微缩,那是他弟弟此生最大的伤痛与耻辱,他从不轻易提及,“那次埋伏,不是铁勒精锐所为吗?” 沈确缓缓摇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去揭开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终于,他开口,直视着沈砚瞬间震惊的双眸,一字一顿道,“不是铁勒人。兄长,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我们自己人。” 沈确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沈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己人?”沈砚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哑,他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确保无人窥听,“阿确,说这话可得有证据。” 沈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取出那枚破旧的护身符摊在掌心。 “孙绍的护身符。”沈确的声音低沉,“落在落鹰峡的崖壁之上,这东西他贴身带着且从不离身。” 沈砚的目光在那枚小小的护身符上,眉头紧锁,方才的震惊逐渐被审慎取代。 转而却冷静道,“一枚护身符,能说明什么?说明他亲至现场?还是说明他便是内奸?仅凭此物,不足为证。” 沈确看着兄长,眼中有血气未散的恨意,更有一种无法立刻手刃仇人的痛楚。 “我知道!但既然有这东西,有些事便不是空穴来风。”他攥紧了拳,护身符的盘扣硌着他的掌心,“全军覆没,只我一人侥幸生还。兄长,这个仇我必须报。” “我自然是信你的。”沈砚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沈确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旧伤疤,“当年的事,我恨不能与你同行。但如今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你要指控自己人,尤其是牵扯到京城里的人,必须要铁证。仅凭一枚谁都可以拥有的护身符,太单薄了。它会让你,让我们沈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确下颌绷紧,他知道兄长是对的。 这枚护身符是一个引子,一个方向,却绝非能一锤定音的证物。 那场屠杀被掩盖得太好,背后的黑手藏得太深。 沈确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寂,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证据我会去找。无论是孙绍,还是他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砚猛地眼头,眼中已是一片担忧之色,“阿确,你打算如何?”
第91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2) 眼下海晏河清,只要民不举、官不究,便可粉饰太平,将种种龌龊按下不表。 可魏静檀心里清楚,当年落鹰峡的事,如同恶鬼般啃噬着沈确的身心,如今抓到一丝线索,他绝不会放手。 就是这种一旦认定,便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才让沈砚对此既痛心又为可预见的结果感到忧惧。 “阿确!”沈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兄长的威严,“此事绝非你一人之事,更非逞一时之勇可为。定北侯是何等身份?若他背后真人,其势力恐怕已盘根错节,深入朝堂骨髓。你单枪匹马去查,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确紧抿着唇,他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但每夜梦中袍泽染血的面容、坠落深渊时耳畔的呼啸风声,都逼得他无法后退。 “兄长,我……” “听我说完!”沈砚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你要查,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沈确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第一,此事绝不可再对第四人言,包括父亲在内。并非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沈家也越安全。”沈砚语气凝重,“第二,不得擅自行动,尤其是接近孙绍或其相关之人。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一切需从长计议,暗中布网。” “那第三呢?”沈确问。 沈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第三,若想成事需借力而为,时机未到,不可贸然出手。” 这三条,说得冠冕堂皇。 借力而为!借谁的力? 时机未到!何时才算时机到了? 魏静檀几乎能嗅到这话语里安抚与算计的味道。 沈砚此人,他自认有几分了解,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靠的不仅仅是沈家的荫庇、党派的分割,更有其自身的审度。 落鹰峡的真相一旦揭开,必会牵扯边城旧案,沈砚当真会为了弟弟的陈年旧怨,赌上自己乃至整个沈氏一族如日中天的前程? 他不信。 沈确显然也听出了兄长话语中的保留,他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微摇曳,但终究没有熄灭。 他了解兄长处事谨慎,或许这只是兄长稳住他的权宜之计? 魏静檀微微抬眸,清冷的目光掠过沈砚那只落在沈确肩上的手。 沈砚又叮嘱了几句,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开。 沈确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兄长如今在朝中立足,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魏静檀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圣眷,以及沈家的忠心与军功。如今定北侯已死,沈家作为军中翘楚,更是前途无量。” 沈确望着街上远行的背影,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而冷静,“在他心中,沈氏的全局、朝堂的稳定,或许分量更重些。” 魏静檀打量他,目光依旧清冽,“为何这么说?那可是你的亲兄长。” “倾盖如故,白首为新。人与人的关系总是微妙的,谁规定,血缘关系就能胜过一切呢?”沈确的脸色一点点寡淡下去,最终转身背离兄长远去的方向,“有些话,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在沈家,我从来就是个多余的。自幼,父亲眼中便只有兄长,他的荣光,与我从来都是天壤之别。当初若不是国子监祭酒纪谦大人,我现在可能连字都不识一个。” “你说谁?!”魏静檀猝然打断他,一向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 见他这个反应,沈确只是涩然一笑,“国子监祭酒,纪谦纪大人。那时我因家世不显、父亲官职低微,没有正式学籍,不过是混在座位末尾偷听的边缘人。若非纪大人秉持‘有教无类’,允许我的存在,我恐怕至今仍是个目不识丁的庸人。” 魏静檀目光如炬,直盯着他的侧脸,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奔涌而至。 魏静檀终于将眼前这个清冷孤绝的沈确,与记忆中那个蜷缩在廊下、却又眼含星火的瘦弱身影重叠起来。 那时,他还不叫魏静檀。 他是纪云昭,国子监祭酒纪谦之子,一个因体弱多病与无稽流言,而被众人孤立,却也因此活得更加恣意的少年。 那是个慵懒的午后,他正嫌学堂闷热,溜达到后院透气,却见几个蛮横的世家子正围着一个不敢还手的少年推推搡搡。 “你父亲什么官阶,也配与我们做同窗?” “偷学来的东西,撕了便是!” 话音未落,那几页工整的手抄书页已被夺过,瞬间被撕得粉碎,雪片般抛洒一地。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碎片,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一滴泪落下。 那时国子监上下都因纪云昭是祭酒之子,又见他身子单薄,便有传言说他身染恶疾,人人都避之不及。 对此他一直气不过,扶着廊柱,掏出手帕掩着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气若游丝的在那几个世家子惊疑的注视下,浓浓的呕了一口假血。 那群纨绔子弟瞬间面色惨白,如同见了鬼,‘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纪云昭一抹袖子,得意地回头,却见那被欺负的孩子竟没被吓跑,反而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纸一片片拾起,试图拼凑。 “撕得这么碎,你还指望拿回去粘好不成?” 地上的人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因愤怒和委屈燃着惊人的亮光,声音倔强而低哑,“这是我的书。” “书而已,喏,我的给你。”纪云昭将自己那本递到他面前。 他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用力摇头。 “怎么?怕我传染你?”纪云昭兀自一笑,国子监里哪个人暗地里不叫他‘病痨鬼’,说起他大多都是‘时日无多’这样的话。 想到这,他将书扔在地上,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愤怒道,“算了,你爱要不要。” 说完,他转身作势要走,衣角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他回头,对上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我不是怕。”少年人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执拗,“是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纪云昭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认真的语气,不是因流言而惧怕或因怜悯他时日无多,只是因为不能白要。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书,拍去尘土,忽然会心一笑道,“谁说要白给你了?” 他变脸极快,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明明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洒脱。 “在我死之前,做我的玩伴吧!” 那时的沈确,还无法完全理解死亡的重量,他只看到眼前这人的脸上,有着最鲜活的笑容。 他像是被那光芒蛊惑,极轻,却极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第92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3) 魏静檀若有所思的跟在沈确身后,直到走进皇城大门。 拐进官署,便见祁泽迎面而来,他凑上前避着旁人道,“大人,连琤连大人来了。” 沈确一愣,回头示意魏静檀跟上。 值房内,连琤一身官服坐在案前,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混合着紧张与灼热的期待。 “出什么事了?”沈确问。 连琤抬了抬下巴示意祁泽守在门口,才神秘兮兮的从贴身内袋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物,“方才在街上,有人塞给我这个。” 沈确接过来,是一把钥匙。 钥匙形制古拙,以黄铜铸就,长约三寸,表面光滑,不见铜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