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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静檀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心头一跳。 方才走神得厉害,竟未察觉手中的紫毫小楷笔早已饱蘸了浓墨,此刻正悬在誊写了一半的案牍之上,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堪重负,直直坠落,在微黄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无可挽回的墨迹。 他赶忙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看着那团墨污一点点吞噬掉自己方才工整书写的字迹,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可惜了。” “我看你也别抄了。”谢轩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势递给他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姿态闲适,“尝尝,新到的。” 茶香在空气间升腾,魏静檀端起茶杯,凑近鼻下闻了闻,惊奇道,“这么好的茶,一定很贵吧。” “我有个表叔在南边守着片茶园。每年清明前,他总会托人捎来点过来。”谢轩轻笑,“虽不比贡茶,但喝着尚可。” 魏静檀品了一口,赞同的点了点头。 谢轩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这世道能安安稳稳便是福分。你听说昨夜郭贤敏在狱中自缢了吗?” “听说了。”魏静檀声音渐低,茶烟袅袅中带着几分唏嘘。 “像咱们这样的人,不贪不争,守着自己的本分,反倒能落得清净。”谢轩回味嘴里的茶香,“就是生活拮据了点。” 魏静檀听罢挑眉问,“每月两石不够花吗?” “我可不比你老兄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谢轩摇了摇头,屈指数算起来,“家里上有老母,需奉汤药;中有拙荆,要操持家用;下边虽尚无儿女,可单是赁居这南城小院的房租,每月便是半石米的固定开销。这还只是大头。”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嫩叶,继续道,“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林林总总加在一块儿,那点儿俸禄便如指间沙,看着不少,漏得也快。到了月末,能剩下几枚铜板打壶酒,已算宽裕了。” 魏静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前那点诧异已化为了了然与感同身受。 “你也是赁的房子?” 谢轩嫌他多此一问,“京中这寸土寸金的地界,除了那些朱门绣户、钟鸣鼎食之家,寻常人家谁能置办得起房产?不过是勉强度日罢了。”他话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自嘲。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迟疑起来,“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个月本该交租,可我按老规矩去寻房东,跑了好几趟,竟是连人影子也摸不着。那牙行的人也一问三不知,只说房东许久没来照面了。” 魏静檀轻轻转着手中的白瓷茶杯,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京城里,还有连房产都不要的主儿?” “是啊!我不就遇着一个。”他微微摇头,继续道,“我心里不踏实,便托了在衙门应差的朋友打听。你猜怎么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说是举家北迁了,走得极其匆忙,连个口信都没留下。” 魏静檀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北迁?” “嗯。”谢轩眉头微蹙,“自打入京住了这些年,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实在不愿搬来搬去。拙荆倒是想得开,说既住着人家的屋子,这租钱就该照付。她每月都将这笔钱单独存着,说等房东回来,一并交还,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京城这般繁华地界,能在这里置下房产的,必是家底殷实。这样的人家,怎么会说走就走?” 谢轩抿了抿唇,眉宇间尽是困惑,“我也觉得蹊跷。他原本是军器司的铁匠,一个世代吃皇粮的匠户。这般人家,祖业根基都在京城,离了京畿的工坊,还能去何处营生?这北迁之说,实在匪夷所思。不仅说走就走,还走得如此悄无声息?” 谢轩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魏静檀心底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军器司,掌管军械制造,对铁料品质、锻造工艺了如指掌。 一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其价值不仅在于手艺,更在于他脑中那些关乎军国利器的知识与经验。 他们世代为匠且技艺高超,不可能离开京畿工坊,显然谢轩并不知道这一点。 “谢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你那位房东,在军器司任何职?具体负责哪一类军械打造?家中除了他,可还有其余在工坊任职的子弟?” 谢轩被魏静檀骤然凝重的语气慑住,略一回想便答道,“我那房东姓夏,单名一个炎字。据说是军器司里数一数二的锻刀好手,具体擅长什么我不知,但经他手打制的腰刀、长刀,锋利坚韧,听说在军中颇有口碑。我记得他有个长子,似乎也在军器司当差,学的正是他老子的手艺,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怎么了?” 魏静檀没有回答,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着无穷的奥秘。 突然,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一个计划瞬间贯通,他知道该如何在京中掀起风浪,足以牵扯住幕后主使的注意了。 “没什么。”他倏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我去如厕。” 说罢,不待谢轩反应,他已转身推门而出,消失在窗外庭院扶疏的花木之后。 鸿胪寺内,各值房的门扉大多敞着,偶有低阶官员捧着文书匆匆穿过廊庑,步履间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魏静檀步履如飞,衣袂翻卷,径直穿过庭院,直奔少卿沈确所在的院落。 此时沈确的房门虚掩着,他未及叩门便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怎么如此着急?”沈确搁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他。 方才廊下那一阵急促的足音,他不必细辨便知是他。 因为整个鸿胪寺里,除了祁泽也就只有他的脚步声会这般不管不顾。 魏静檀径直走到他案前,双手撑在紫檀木桌沿,微微俯身,“你是不是早就怀疑军器司了?” 沈确神色未变,只平静反问,“为何有此一问?” “我见过你怀里那枚带有倒刺的箭镞。”他直直望进他眼底,语气笃定。
第98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3) “以你的性子不会不查。”魏静檀直视他的眼睛,“我猜这箭镞,是落鹰峡那回,插在你肩上带回来的,对不对?” 沈确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默认了。 那支箭破空而来的呼啸声至今犹在耳畔,位置刁钻狠辣,几乎透肩而过,冰冷的铁器携着死亡的气息没入血肉。箭镞死死卡在骨缝间,军医取出时额上全是汗,镊子在伤口里搅动的痛楚让他咬碎了口中软木。 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愤恨与懊悔,他留下了那枚箭镞,不仅是为了一直暗中查访,也是想时刻提醒自己,血仇未报。 “那特制的三棱倒刺,放血槽深且阴毒。”魏静檀顿了顿,“如今我们既知当年埋伏是孙绍所为,这箭镞如此精良的工艺,定然与军器司脱不了干系。” 沈确点头道,“没错,那成色是并州的矿,当年的伏击者训练有素,用的弓弩也是军中之物,但这箭镞虽然样式不常见,可从工艺上看并非私铸。”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泛着冷光的箭镞,“所以我特意让人查过,可军器司近来上报的损耗,尤其是精铁、焦炭等物,数目都对得上。” 魏静檀直起身,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若是军中流通之物,哪怕再罕见,以你沈少卿的手段,早该查出来源。至今石沉大海,只能说明它来路蹊跷。”他顿了顿,“我听谢轩说,他房东是军器司数一数二的匠人,前日却不声不响举家北迁了。” “这不可能。”沈确皱眉,“军器司的匠人都是千挑万选,待遇优厚,绝不会轻易告老还乡。” “正是如此,我才来找你。”魏静檀抿唇道,“我想,凶手之所以两次使用霜华剑,指向的会不会就是军器司?” 沈确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有人走私矿石?” 魏静檀语气斩钉截铁,“不然这事解释不通啊!城外那座军器司,我们有必要进去一探。” 沈确抬眸,深深看了魏静檀一眼,想到他的武功,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犹疑,“军器司乃朝廷重地,守备森严,内外十二道岗哨,夜间更有巡卫交叉巡视。擅闯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恐怕此行不太容易。” 魏静檀毫无惧色,“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紧要关头,有人会来救我们。”魏静檀抱臂道,“现在我们手上各方罪证都有,不利用一下,岂不可惜。” 这话倒也是。 沈确从柜子的夹缝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绘着军器司的布局,“军器司内部结构复杂,冶炼区在最深处,沿途有七道铁门,每道都需要特制令牌。这是一年前的图纸,虽有些改动,但大致不差。” 魏静檀诧异,“你进去过?” 沈确摇头,“本来是要去的,只是近来事忙,没得机会。” 魏静檀接过图纸,指尖在几处关键位置轻轻划过,“冶炼区的废料通常如何处理?” “每月初五由专人运往城西焚化场。” “那不正是今晚!”魏静檀眸光一闪,“你说,杀我们的,和我们要调查的,会不会是一伙人?” 沈确微微蹙眉,“这谁知道?” 魏静檀一笑,“说不定,这回试试就知道了。” 魏静檀刚踏出沈确的院子,没走几步,便见罗纪赋正负着手在廊庑下闲逛,那姿态悠闲得与周遭步履匆匆的官吏格格不入。 罗纪赋眼风一扫,恰也瞧见了他,唇角立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步三晃地迎了上来,拖长了调子,“哟!魏录事,可真是个大忙人呐!感觉已是多日未曾照面了。” 魏静檀心知他难缠,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自然不比赋王子清闲自在。” “是啊!”罗纪赋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疏离,见他抬步欲走,身形不着痕迹地一挪,恰好截住去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故作委屈的抱怨,“眼下你们新帝登基大典在即,五监九寺哪个不是忙得脚不点地?可唯独我死期将至,魏录事,如今是真不打算管我死活了?” 魏静檀脚步一顿,面上绽开一抹浅笑,语气温和,字眼却透着凉意,“赋王子言重了。常言道,人各有命,生死福祸自有其因果定数。我这等微末人,岂敢随意介入?”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不着痕迹地将罗纪赋的抱怨挡了回去。 “你介入的还少吗?”罗纪赋收敛了心性,四下看无人,继续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你们新皇最近易倦,食欲不振,太医诊为劳碌气虚。但我昨日入宫,观其指尖、唇色透出一种极淡的绯红,如胭脂晕染,陆公公还在一旁道是气色好转了。” 魏静檀听他这话说得蹊跷,面上却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你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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