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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云闲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或许是胃里不舒服的缘故,又或是心事太重,嘴里总是一股苦味,胃里也翻涌着,顶着日头晒了会儿,两条腿也变得软绵绵的,险些站不住。 只是他却不敢开口,怕让谢冬鹤觉得他娇气,更不满意他了。 谢冬鹤把鸡窝弄好一大半,见他脸色不好,怕他是被晒中暑了,便叫他回去休息。 “累了?你回去歇会儿,剩下的我来做。” 何云闲连连摇头,不肯回屋休息。 索性没过一会儿,头顶就飘来一团团乌云,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不过倒是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谢冬鹤加紧动作把鸡舍建完,拉着夫郎回到屋里休息。 “我去河边砍点蒲草,和家里的草绳编在一起做鸡窝,你在家等我回来。” 何云闲乖乖地点点头,坐在门槛上等他,眼巴巴的。 看着谢冬鹤离去的背影,他心里空落落的。 蒲草软和轻便,保暖性也不错,加上河边一生一大片,也不值什么钱,因此村民们都爱用草绳混进点蒲草,编点垫子、席子或是鸡窝。 谢冬鹤割完一茬,就抱回家晾在前院里,让何云闲看着。说是让他看着,其实只是想让他休息罢了。 天上的乌云时有时无,阴晴不定,要是看着快下雨了,何云闲就得把晒在院里的蒲草收回来。 他干坐着实在有些无聊,就把小鸡小鸭也放出来解闷,绒毛嫩黄的鸡鸭在院里撒欢地乱跑,肥鸡就蹲在何云闲脚边,和他一块慈爱地看着那些小崽子。 看着那些活泼的小鸡小鸭,他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些许。 何云闲下意识从衣领里扯出来一根红绳,上面绑着个漂亮精致的狼牙,他时常摸着,因此狼牙表面已经玉化了。 这还是谢冬鹤之前送他的礼物,说是特意为他找的。 何云闲轻轻踢了踢脚边的肥山鸡,问道:“你怎么看?你觉得他是不行呢,还是根本不喜欢我呢?” “叫一声是前者,叫两声是后者。” 肥山鸡豆大的眼里闪烁着鄙夷的光芒,咕咕咕了三声。 “我宁愿你只叫一声……不行,你这是耍赖,必须认真选。”何云闲蹲在它面前,两只手里各放了一把刺梨。 “选左边还是右边?” 肥山鸡在他两只手上各啄了一下,忽然,一大捧刺梨噼里啪啦地砸下,瞬间让它浑身炸毛,它脑袋一伸就想啄面前的人。 何云闲脸上忽然一凉,原本以为是下雨了,只是随着视线渐渐模糊,他才发现,原来是不是下雨了,是他哭了。 一串串泪珠断了线似的,从脸颊淌下。 何云闲其实很害怕,因为他已经打心底觉得谢冬鹤多半是不喜欢他,才不肯和他圆房的。 如果有的选,他从来都不是会被人优先选择的那一个。 在何家是如此,在何家之外也是如此。在家里娘总偏袒何玉杰,家里有活只叫何云闲做,做不好还要被打骂,他大半的时间,都只能偷偷艳羡在院子里玩乐的何玉杰。 到了人前,何玉杰每每和他起了冲突,甚至有一回把他推到水里,他娘也要先训他一顿,让他让着哥哥。 人人都夸娘是个好后娘,从不会偏袒亲儿子,而何云闲也确实从未得到过偏爱。 何云闲总想着,只要他多努力努力,事事做好,力求完美无缺,总能让娘和后爹对他满意。就这样一直到了他被逼嫁的那一日,娘亲手把他送到轿子上,就为了给何玉杰凑一笔彩礼钱,而他也没能让他们对自己满意。 何云闲真的很怕,怕他不讨谢冬鹤的喜爱,怕谢冬鹤心里真的有另一个人,而他又要面临那种不被偏爱、被轻易舍弃的境地。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忽然,他怀里挤进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何云闲惊讶地低头,就看到怀里钻进了一只大肥鸡,扬起小脑袋也看着它,冰凉的怀里一下子暖烘烘的。 让何云闲想起来,他幼时养的鸡也是这样,喜欢在他难过时,钻到他怀里安慰自己。 何云闲紧紧抱着它,把脸埋在肥鸡温暖蓬松的羽毛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和禽类特有的干净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等谢冬鹤回来时,他已经匆忙擦干眼泪,勉强收拾好心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割了两茬后,谢冬鹤估摸着差不多够用了,就到院子里劈木头,打算弄个食槽出来。 何云闲坐在前院,边看着晒了一半的蒲草,边用晒好的那些,和草绳合成一股线,一点点编着鸡窝。 心里却乱糟糟的像团麻,秀秀她们说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他越想越觉得,定是自己不够好,才让谢冬鹤看不上。 山上的天气实在多变,刚才还晴了一会儿,何云闲刚编了个底,一抬头天就已经暗了。 轰隆——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又急又密。 糟了,院子里还晒着蒲草! 以前他在何家秋收晒谷子时,一下雨,就会被后爹拿棍子撵出去收谷。有一回他动作慢了点,谷子被淋湿了一些,后爹就把他右手打到出血,再让他湿淋淋地站在院里罚站。 他受了好几回风寒,那之后身子骨也更弱了。 因此一看到蒲草要被雨淋,就下意识害怕,那些蒲草是谢冬鹤特意交代他要看好的,要是被雨水泡了,他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更觉得自己没用? 何云闲心头一紧,什么也顾不上了,起身就冲进雨里想把蒲草抱回来,他不能让谢冬鹤觉得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别管草了!” 谢冬鹤的喊声混在沉闷的雨声里,他丢下手中的斧头,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何云闲的手腕就往屋里带。 雨点又急又密,谢冬鹤想也不想,侧过身子,用自己大半边后背替何云闲挡住了倾泻的雨水,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将他护送到了屋檐下。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到了屋里,何云闲除了鞋面和肩头稍微沾湿了一点,身上干干净净。 反观谢冬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衣衫湿了大半,裤腿上更是溅满了泥点,显得十分狼狈。 何云闲惊魂未定,下意识摸了摸脖子,脸色骤然一变。 “项链!你送我的狼牙项链不见了!” 那是第一次上山时谢冬鹤送他的,被他日日贴身戴着,早已摩挲得温润如玉。此刻摸了个空,心也跟着空了。 “许是方才掉在路上了,别急,等雨停了我们再去找。” 谢冬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温声安抚。 可何云闲一整日心中惶惶,心底本就积压了无数不安,此刻又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连他珍视的项链也弄丢了。 一阵阵委屈涌上心头,他眼圈瞬间就红了,略有些哽咽:“那是你送我的……” 见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谢冬鹤心头一紧,哪里还等得及雨停。 他二话不说,转身又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相公!”何云闲惊呼出声。 雨越下越急,稍远两步就难以看清,索性谢冬鹤眼神够好,他径直跑向刚才何云闲所在的地方,弯腰在地上搜寻着。 很快就找了那根十分显眼的红绳,他立刻捡起,小心翼翼地擦去狼牙上沾着的泥水,紧紧攥在手心,又快步跑回了屋里。 这下他是真成了落汤鸡。 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水草一样黏在脸上,衣服紧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结实的线条,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水渍,模样狼狈又滑稽。 “给,好好的。” 何云闲看着他这幅模样,又看看掌心里干干净净、完好无损的狼牙,忍不住心疼。 “不是说等雨停了再找吗?就为了一个项链,把自个儿淋得透湿。” 谢冬鹤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湿都湿了,不差这点儿。” 他身上全湿透了,湿衣服不能穿太久,否则容易生病。 何云闲连忙到床底下翻出收着被褥的木箱子,给他找出来一套干净的衣服,又递给他一块布巾。 本来还应该再煮一碗姜汤,驱驱身上的寒气,只是眼下柴房还没建好,厨房是露天的,只能等雨停了再用灶台。 谢冬鹤身体强健,也不怕这点寒气,就光着膀子靠在门口,用布巾擦着身上的雨水。 肥鸡精得很,早就躲到房檐下了,身后还跟着一串串小鸡小鸭。 何云闲准备着待会儿要煮的生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正在擦拭身子的男人。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轻声问出了口:“为什么非要冒着大雨去找呢?” 院子就这么大,那狼牙也不是怕雨淋的东西,就如谢冬鹤所说的,等雨停了再找也来得及。 谢冬鹤想也不想,说道:“我看到你要急哭了,你一哭,我就心疼。”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29章 芋头红豆粥 这话说得太自然, 太直白。 何云闲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这个理由,仅仅如此。 从小到大, 他哭过多少次, 因被何玉杰欺负而难过,因娘的偏袒而委屈, 还有出嫁前夜独自咽下的泪,换来的多是厌烦与训斥, 以至于后来再也不敢在人前哭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因他流泪而心疼。他鼻尖发酸,方才强压下去的泪意又有了翻涌的趋势。 他慌忙低下头,无意识地握紧手中带着谢冬鹤体温的狼牙,眼眶发热, 心底也一片滚烫。 而何云闲心底那团纠缠了整日的愁云, 此时豁然开朗。 他忽然明白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爱他? 一个宁愿自己淋成落汤鸡也要优先护着他,冒雨要为他找回项链, 只是看他流泪就方寸大乱的人,怎么可能不爱他、看不上他呢? 一直悬着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安稳的落处。 “可是你割回来的蒲草,都让我弄湿了。”何云闲有些介怀, 这事儿说到底是他没做好。 “没事儿, 等雨停了,我们再晒一次就是了。”谢冬鹤毫不在意。 何云闲看得出来, 他是真心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也一点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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