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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暗透了, 檐角的灯笼还没点, 屋里的烛影越发乱,像云彻明脑子里的思绪, “骗子”“中毒”“与你无关”,这些词撞来撞去, 把之前“克亲近之人”的自我否定撞得稀碎。 荀风继续道:“神秘人拿过往要挟我,让我找到云府藏着的诗选, 还给我下了毒。” 云彻明眉峰拧成了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 重复着荀风话里的词:“神秘人……诗选…… 毒……”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咀嚼消化。 师父曾说,骗人的最高境界是说真话。 荀风选择将一部分的自己暴露。 饱读圣贤书的云彻明,会欣然接纳一个靠行骗活下来的人吗?被克人诅咒困了这么久的云彻明,知道这一切只是乌龙时, 又会怎么想? 一切的一切充满了未知数。 荀风惴惴不安地看着云彻明,试图从他脸上寻到答案,可只寻到了一片茫然,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可这份没反应,比任何负面情绪都让他心慌。 赌输了。 荀风如是想。 也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趁着还有两天活头赶紧去潇洒潇洒,他荀风就算死也不能窝囊着死。 荀风想,自从来到松江府就没去过勾栏听曲,也好久没调戏美貌小娘子了,不如今晚一醉方休,将这些劳什子都忘了! 打定主意后,荀风看也未看云彻明,将刻有云字的半枚玉佩放在桌上,转身便走。 “你去哪?”云彻明忽然动了,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荀风的手腕。 荀风很坦诚道:“去勾栏听曲,怎么,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云彻明的手指猛地收紧,咬牙道:“几时如此听话?让你走就走?” “你才奇怪,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拉着我作甚,难不成还想留我这个骗子在府里。”荀风在入行前就设想过无数次被揭发的下场,中毒而死,还成,不算太差。 云彻明手上力道加重:“话还没说清楚,不能走。” “你还想知道什么?”天还没黑,想来勾栏的姑娘还没开工,耽搁一会儿也无妨。 云彻明黑眸沉沉,声音清冽:“你的毒还没解?” 荀风点点头:“神秘人说,要在十五号之前拿到《陈李诗选》才给解药,可我找了这么久,连书的影子都没见着。” “问完了吧?”荀风挣了挣手腕,心里其实是别扭的,说出口的刹那他知道云彻明可能会不接受,可当他真的不接受时,自己好像也不太能接受。 荀风一时间不想看到云彻明。 云彻明却没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烛火突然稳了,暖光漫在脸上,映得他眼底的坚定格外清晰:“别走。” 这次换荀风怔住:“什么?” 云彻明直视荀风的眼睛:“虽然你过去的生活方式我不能苟同,但我认为这不全是你的错,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在意,我只在乎你,你身上的毒,白景,我会救你的。” 荀风慢慢笑起来:“我骗人也没关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相信你能改好。” 荀风又道:“我之前一直没说出真相,让你难受了好久。” 云彻明:“可现在我却很高兴。” 荀风:“神秘人要云家的东西,你也给吗?” “只要你平安。” 荀风没话说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泉里,浑身的经络都舒展开来,那种感觉太过奇妙,温热的,柔和的水流缓缓地冲刷层层包裹的躯壳。 生平第一次,荀风柔嫩脆弱的内心袒露在青天白日里。 云彻明慢慢松开荀风的手腕,转而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轻轻扣住指缝,“以后有任何事都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硬抗,白景,你我是夫妻,是最亲密的,不是吗?” 荀风垂下眼看两人交握的手,可惜,他不是白景。 “嗯,知道了,我只是害怕你和娘不能接受我是骗子,所以才不敢说。” “咳咳,傻孩子,你能活着我就感谢上苍了。”白奇梅虚弱的声音飘过来。 荀风跟云彻明同时一怔,猛地转过头,才发现白奇梅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床头,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们。 “娘,你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诉衷肠的时候。”白奇梅笑道。 云彻明抿抿嘴,可还是没有放开荀风的手,荀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和难为情,挣开云彻明的手,三步并两步跑到床边,“娘,你感觉怎么样?我去叫郎中来罢?” “不用。”白奇梅摇摇头,“景儿,娘有话跟你说。” “好孩子,别害怕。”白奇梅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安抚人的力量,“前朝的剑,斩不了本朝的官,过去的错,也绊不住往后的路。犯错没什么,敢把错说出来,才是真的了不起。景儿,我们都往前看,你跟清遥好好的,就是娘最大的心愿了。” 荀风看着白奇梅温和的眼神,忽然鼻子一酸,模糊中,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娘,娘去世得早,面容早就记不清了,可此刻白奇梅的样子,却跟记忆里娘的轮廓慢慢重合。 或许解毒后他可以在云家多停留一段时日。 “方才昏昏沉沉的,倒似模模糊糊听见你们提了诗选二字?”白奇梅突然想起。 云彻明道:“是。有个神秘人下毒要挟白景,要他在咱们府里找一本诗选才肯给解药。娘,难道我们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然他费尽心思,怎会偏偏要一本不起眼的诗选?” 白奇梅静静听着,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这事真稀奇,不过我手边倒真有本诗选。你爹那个大老粗,从前夜里常捧着它,一句句念给我听,有时念错了韵脚,自己还挠着头笑。” 荀风原本还垂着肩,听见“诗选”二字,猛地抬起头,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都带着点抑制不住的急切:“娘,您说的莫不是《陈李诗选》?” 白奇梅见他这模样,眼底漾开点浅笑,慢慢探手往枕头下摸,她动作轻缓,指尖在枕下顿了顿,才捏着本蓝封皮的小册子慢慢抽出来,封皮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软,显然是常被摩挲的缘故:“喏,就是这个。自打你爹走后,我也没别的念想,就靠着这本诗选,偶尔翻一翻,也算睹物思人了。” 荀风连忙伸手接过来,低头看向封面,上面赫然写着——陈李诗选! 找遍了整个云府,没想到竟在白奇梅这儿。 荀风急不可耐翻了两页,奇道:“上面就是一些寻常的诗篇,神秘人要它作甚?” 云彻明探头来看,翻了翻,也道:“确实蹊跷。” “左右不过是一本书,既然他想要,就给他罢。”白奇梅疲惫地闭上眼。 见状,云彻明和荀风适时退出来,不打扰她休息。 事情总算有了眉目,可空气里偏偏绕着点说不清的滞涩,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头,又像是彼此都觉出了些不一样的亲昵,一时间竟没人先开口。 “你,” “你,”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我,” “我,” 又是一声重叠,荀风笑出了声,扬了扬手里的册子,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僵持:“还是我先来,这本诗选真要交给神秘人?你不再想想?” 云彻明的目光顺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往上挪,落在荀风攥着册子的手上,缓缓点头:“嗯。” 荀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带了点不甘,“万一里面藏着什么大秘密呢。” 云彻明抬眼看向他,语气倒透着几分通透:“天下秘密何其多,不是每一件都要弄明白。” “可这秘密现在在我们手里啊!”荀风急得晃了晃册子,纸页发出轻响,“这本诗选就像是悬在头上的胡萝卜,不啃上一口,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这话没掺假,江湖里摸爬惯了,越是藏着掖着的东西,越勾着他的好奇心。 荀风双眼发光,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反正离十五号还有两天,不如我们趁机查一查?说不定能揪出那神秘人的底细,也省得日后被他牵着鼻子走。” 云彻明沉吟片刻,“也好。” 说着,两人再一次停在岔路口,左边是知止居,右边是随尘院。 云彻明垂在身侧的指尖先动了动,无意识蜷了蜷,“今日你吐血了。” “现在没事了。”荀风抖抖肩膀,漫不经心道。 “但可能随时复发,万一再吐血怎么办?” 荀风随意道:“再吐血就擦掉呗,反正痛一会儿就好了。” 云彻明抿抿唇:“痛也很不好受。” 荀风眉梢微挑,眼神里带着点狐疑,这人怎么总揪着这点不放?他不是这样的性子,心里如是想,嘴上却没说话,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云彻明终于图穷匕见:“随尘院有药房,万一你毒发了很方便。” “哦。”荀风拉长腔调,眯起眼睛:“原来你盼着我毒发呢。” “不是!我没有!”云彻明瞬间慌了,手都抬了起来,“我真的没这意思,我最怕你毒发了,我只是……我只是……” 荀风终于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的促狭藏都藏不住:“你只是想让我去知止居住。” “是。”云彻明的肩膀瞬间垮了,颓败地垂下脑袋。 荀风感到好笑,云彻明果然是个毛头小子,心思纯得跟块透明的玉似的,连藏都不会藏。越看他青涩,荀风越忍不住逗他:“很想让我去?” 云彻明耳尖慢慢红了,可他还是抬起头,眼神里那点执拗没散,迎着荀风的目光,道:“是。” 荀风坏笑:“我要是不去呢。” 云彻明慢吞吞道:“那我明日继续邀你。” “不用了。”荀风忽然收了笑,语气平淡。 云彻明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眼中闪过一抹受伤,邀都不能邀了吗。 下一秒。 荀风道:“今晚我就去。”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我好头疼[托腮]
第46章 不知羞耻的小畜生 荀风嘴上说得轻巧, 可真到知止居就怂了,不知道如何和云彻明相处, 索性拿起诗选装模做样诵读起来,一连读了四五首诗,着实读够了,才放下书,感叹道:“这些诗平平无奇。” 连他都能读懂,可见陈李二人的水平多有一般。 反观云彻明,倒比荀风自在百倍。照旧伏案处理公务,狼毫在纸上走得飞快,间或拨弄两下算盘。直到听见荀风说话, 他才抬眼,眼底还带着点刚从账目中抽离的清明, 将笔搁上青瓷笔山, 淡淡问:“可看出端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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