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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他眼皮微掀,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掌控全局的锐利:“如何?那小皇帝和祈桉……” “如何?”谢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无半分平日的慵懒笑意,“叔父已被褫夺领军将军之职,剥甲下狱,此刻正押往天牢!禁军兵权旁落,我谢家安插其中的人手,顷刻间被废了大半!” “什么?!”谢沥猛地坐直,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浑浊的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厉光,“不可能!擎天手握重兵,又有你随后压阵,祈桉重伤濒死,小皇帝不过是个吓破胆的娃娃,怎会……” “怎会?”谢藏倏地打断,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寒光四溅,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火,“父亲,您还在做着一举扳倒祈桉、彻底掌控萧豫的美梦?您以为您派去的是猛虎,可您那位‘忠心耿耿’的弟弟,在国师府里就是一头冲进猎人陷阱的蠢猪!” 他逼近一步,语速又急又冷,字字如刀: “他带着重甲禁军,御前持械,咆哮殿堂!他当着皇帝的面,伸手就要去拉扯龙体!祈桉身边那个叫花晶簇的女人,只用了一指,就废了他一条胳膊!您指望这样的蠢货去‘压阵’?他是在把谋逆的罪名亲手递到祈桉刀下!” “您以为祈桉重伤就任人宰割?他只用了几句话,就把火烧太庙、掳劫天子的滔天罪责,反手扣到了叔父头上,直指他杀人灭口!满庭禁军朝臣,竟无一人敢辩! 萧豫那小崽子,更是借着祈桉的势,毫不犹豫地下了令!若非我及时出现,以退为进,恐怕连我谢家都会被扣个同谋的帽子一并拿下!” 谢雍脸色由红转青,气得浑身发抖:“混账!你这是跟为父说话的态度?! 若非老夫运筹帷幄,谢家焉有今日!擎天行事是鲁莽了些,但若非你袖手旁观,处处掣肘,他何至于……” “掣肘?”谢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从袖中抽出那柄鎏金骨扇,“啪”一声重重拍在谢雍面前的紫檀案上,鎏金的扇骨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纹,“父亲!您睁开眼看看如今是什么局势!祈桉是重伤,可他身边那两个怪物——花晶簇、云时错,哪一个不是能以一当千的杀神!” 他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森然: “您以为还是您掌权、先帝在位,可以倚老卖老、仗着辈分和资历就能拿捏一切的时候吗?您忘了您的这条腿是怎么被祈桉废掉的? 萧豫!那个您眼中吓破胆的娃娃,他敢亲手烧了太庙!他骨子里流的血比您想的更狠、更疯! 他现在就是祈桉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您让叔父去,不是去夺权,是去送死,是把谢家百年根基往悬崖下推!” 谢沥被儿子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噎得面如金纸,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谢藏:“你……你……你这个逆子!谢家若亡,皆因你妇人之仁!若是雷霆手段,趁祈桉病要他命,何至于……” “妇人之仁?”谢藏猛地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父亲,从今日起,谢家内外大小事务,只认我谢藏一人之令。” 他弯腰,捡起那柄裂了缝的骨扇,指尖在裂缝上缓缓摩挲,声音平静得可怕,“至于您……安心颐养天年,府中珍玩丹药,任您取用。但别再碰外面的事,更不许再对谢星瑶的婚事动任何歪心思。” 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灰败、喘着粗气却说不出话的父亲,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警告在弥漫着沉水香与苦涩药味的书房里回荡: “您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可没一条能信得过。” 鎏金扇骨在他指间,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捧细碎的金粉,簌簌落下。 走出书房,小厮躬身传话给谢藏:“小姐遣丫鬟来问,您是否得空共进晚膳?” “时错,谢家主等了一个时辰了,我要不要去叫醒大人。”时错冷着脸,第二次摇头。 侍女点头离开准备放弃,又转头想再争取一次,还没说出话就被时错一个眼刀吓退。 花晶簇走进来,看了看侍女,将人带了出去“你这个月的灵力石没有了。” 侍女哭丧着脸,都快饿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万一大人想见谢家主呢?” “下个月的灵力石也没有了。”晶簇皱眉暗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这月再犯我就打散你的灵识,再把你送给你想效忠的主子,满足你的心愿。” 伸手一戳侍女脑门,扯出一丝略透明的线,将有颜色的那段直接截了下来。 心里不住地骂谢藏,花花公子将灵石都勾得生出情意,非得来招惹国师府的人,当上家主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人了。 “晶簇,大人醒了。”时错先一步跪坐到榻前,晶簇打发完侍女才去,到时祈桉正好问到晶簇去哪里了。 没来得及得意她在大人心里的重要程度和时错一样,一听大人让把谢藏带进内室,人直接气成河豚,但又乖乖听话去将谢藏带了进来,人一进来自来熟地随时错晶簇坐一起了。 三人坐成一排在床边看躺着的祈桉。 “怎么像是我要死了准备交代遗言?”祈桉打趣道,又状似不经意将时错晶簇安排去看萧豫。 “您真是疼爱他。”谢藏含笑,眉眼弯弯。 “谢大人今日到府是有何事。”没事就走吧,毕竟国师府上上下下都不用进食,也不愿特意为谢藏还去外面跑一趟。 谢藏笑不出来了,平日的面具被祈桉摘了下来,一双狐狸眼黯淡无光。 “和您生疏到这个地步真是不容易。”内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藏恍惚间闻到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未散的药味,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之间,仿佛也缠绕着过往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如今泾渭分明的立场。 “我没有让谢擎天这样做,我没想到我父亲会直接...” “谢藏。”祈桉指了指床尾的软凳,示意谢藏坐那去。 以为得到信任的谢藏屁颠屁颠坐过去,果然大人也是心疼我的,这个软凳可真软。 没想到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窖“你不必来解释这一番,消息是我主动传去的。你也去见过你父亲了,想必也猜到一些。”
第23章 陌生人 谢藏置若罔闻,从身后捧出一只通体翠绿、羽冠鲜红的玲珑鹦鹉,那鸟儿在鎏金鸟笼中灵活地转动着小脑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他将笼子递向榻上苍白虚弱的祈桉,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风流笑意,声音刻意放得轻缓柔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大人静养,怕您闷得慌。这小东西虽不及灵禽神异,胜在机灵解语,学舌逗趣最是在行。想着给您添些生气,权当……消遣解闷?” 鹦鹉适时地抖了抖华丽的羽毛,歪头发出一个清脆悦耳的音节:“大人!吉祥!” 然而,祈桉的目光并未落在鹦鹉身上。他半阖着眼,仿佛连掀开眼帘都耗费力气,只定定地注视着谢藏那双极力掩饰紧张、却依然泄露出深重疲惫与挫败的狐狸眼。 “谢家主近来可好?” “爱的人不信任我,我好不了了。”谢藏起身将鹦鹉放到桌上,看着祈桉疲惫模样,终是将满腹委屈咽了下去。 “谢家主年岁不小了,也是该娶妻了,不知心仪哪家姑娘?”祈桉坐起,银发柔顺披在身后,想用发带挽起来,无奈时错不在他又实在是不会,给自己搞得汗都要出来了。 谢藏走到床边,“不会就别逞强了。”谢藏的声音低沉了些,风流轻佻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他看着祈桉笨拙地拢着长发,手指几次从滑腻的发丝间脱力滑落。 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个物件。是一支通体温润、透着羊脂般柔光的白玉簪。 簪身线条流畅简约,仅在顶部精巧地镂雕着一小簇栩栩如生的玉兰。 “别动。”谢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奇异地缓和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动作生疏,却异常小心地拢起祈桉那捧冰凉顺滑的银发。指尖偶尔擦过对方冰冷的后颈,谢藏的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瞬。 他尝试着将长发缠绕、固定,动作远不及他平时拿兵器或逗弄鹦鹉时那般游刃有余,反而透着一种罕见的专注和细致。 “这般细致…谢家主日后定是个好夫君。”指尖漫不经心抚过簪上雕琢的玉兰纹路,他抬眼时苍白的唇勾起微妙的弧度,“不知哪家姑娘能有这等福气…得你亲手绾发?” 空气骤然凝滞。谢藏仍维持着俯身姿势,拢在袖中的指节猛地蜷紧。 “祈大人,您非得诛我的心吗?” 再一次不欢而散,祈桉扶额摇头,他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却又陷入更深的迷茫。 自己方才的话……或许真的太过直白了?看来,想探知谢家的动向,这条直接的路……是行不通了。 本以为谢藏再次前来是投诚的,看来也是抱着探口风的心思来的,但幸好没给该死的谢擎天求情。 谢藏坐在马车里觉得风是热的,空气是臭的,糕点是酸的,茶水是苦的,屁股底下硬邦邦的,哪儿哪儿不对劲处处看着生气。 姑娘姑娘姑娘,不知道哪看出来的喜欢姑娘。 指尖下意识地捻动了一下,方才为那人绾发时残留的触感,仿佛带着冰冷的余韵,倏地刺穿了心头的烦闷,清晰地浮现上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相互摩挲着。 若是祈桉这个人能有他的发一半的柔顺就好了,偏偏只有十足十的冰冷。 谢藏看着自己的手指,谢藏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似乎还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那是独属于祈桉,从发丝间、从冰凉的肌肤上沾染来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曲起指节,将那只触碰过祈桉银发和后颈的手,慢慢地、犹豫地凑近了自己的鼻尖。 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与刻意回避——仿佛在做一件极不得体、又万分羞耻的事情。 指尖离鼻翼只有寸许距离时,那清冷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 像一缕无形的寒丝,缠绕而上,钻入肺腑,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燥热与气愤。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眼睫垂得很低,目光聚焦在指腹细微的纹路上,不敢看别处。 脑子里是那捧流水般滑过指尖的冰凉银丝,是那人苍白脖颈上偶然擦过的、冰玉似的触感……这念头一起,仿佛指尖的温度也跟着灼烫起来! 谢藏猛地回神,像被火燎到一般,瞬间将手甩开,重重地按在身侧锦垫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乱撞,一股混杂着羞恼、悸动和更深重挫败的情绪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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