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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时,玄甲背影挺直如标枪,唯有攥着锦囊的手背青筋暴突,几乎要将那支冰冷的玉兰簪嵌入血肉。 “告诉祈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回荡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的‘云游路’……最好够长,够远。”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萧豫一身玄黑常服,正提笔批阅江南漕运结案的奏疏。 朱砂御笔落下最后一划,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五年掌权帝王生涯洗去了所有稚气,那沉静垂眸的侧影,竟隐隐透出几分祈桉执卷时的冷峭神韵。 “臣,谢藏,叩见陛下。”谢藏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一丝不苟的恭谨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暗涌。 “平身。赐座。”萧豫未抬眼,只将奏疏合拢置于一旁,“北境一战,谢卿扬我国威,辛苦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谢藏沾染尘土的玄甲,最终落在他腰间那个突兀的锦囊上,眸色深了一瞬。 谢藏并未落座,单刀直入:“陛下,臣归京方知,国师大人已离府云游。此事关乎朝局,臣斗胆请问陛下,可知国师去向?”他紧盯着帝王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萧豫终于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对上谢藏翻涌的狐瞳,平静无波:“祈卿乃方外之人,朕非其主,更非其绊。他欲行便行,欲止便止。去向?朕不知,亦无需知。” 他指尖敲了敲御案上另一份奏报,“倒是谢卿,归京之前,刀斩柔然左谷蠡王……此等雷霆手段,好威风啊。” 谢藏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惶恐的表情:“陛下教训的是。柔然王桀骜,阵前辱及国师,臣一时激愤,未及思量周全。甘领责罚。” 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至于国师……是臣僭越了。大人神通广大,想必自有归期。”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萧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谢藏勉力维持的表象:“责罚之事,容后再议。谢卿鞍马劳顿,且回府歇息吧。” 本质上,谢藏的绝望与自己的绝望,同根同源——都是被祈桉那无法掌控的命运、无法参透的心思、无法挽留的行踪,逼至悬崖边缘的困兽之叹。 萧豫缓缓闭上了眼。御案奏疏堆积如山,江南贪墨、北境军务、世家暗涌……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此刻竟如轻烟般淡去。 唯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带着冰冷的了悟,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消散无形,却带着千钧重量: “谢藏啊……这焚心的滋味,朕,比你尝得更早,也……更深。”真说不出是不是同病相怜,萧豫一时都不恨不起来谢藏了。
第27章 生辰 潜入 谢藏回到谢府,鎏金扇在指间捏得死紧,骨节泛白。 这无趣至极的地方谁想待,若不是为了早日见到祈桉... 祈桉若真离京,以他的性子,要么干脆不告而别,要么留一句刻薄话噎死人,绝不会用“云游”这般敷衍的托词。 谢藏想起花晶簇冷脸丢出的人参,估计就是当年他送的那根。 按照她和祈桉的性子,送到人手里的东西就算不喜欢也得留着,怎的这般丢出来了。 萧豫也不对劲,祈桉离开他居然如此悠然自得,虽眼底有些青色却不见半分颓废。 “来人。”谢藏忽然开口,阴影中闪出一名黑衣暗卫,“去查...” 紫宸殿内,鎏金兽炉吐出的龙涎香雾被秋风搅散。萧豫立在窗前,指尖拂过奏报上“万寿节仪程”的字样。殿外梧桐叶落簌簌,像极多年前冷宫枯树上挣扎的残叶。 如今的萧豫已不再惧怕冬日的到来,却不习惯这般热闹的场景。 多年前的那一日,皇宫内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宫墙隐隐传来,透着不同寻常的喧嚣。连外面的百姓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太子殿下千秋”。 小小的萧豫躲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祈桉送走一位前来问安的礼部官员。官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嘴里说着“太子殿下生辰,普天同庆”之类的话。 等人走了,祈桉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廊柱后那片小小的阴影。他缓步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眼懵懂和瑟缩的孩子。 “今日是太子生辰,宫里很热闹。”祈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萧豫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生辰?那是什么?是像冷宫里偶尔能偷听到的、老嬷嬷怀念自家孙子时说的那样,有鸡蛋吃吗? “你呢?”祈桉忽然问,琉璃般透亮的眸子落在他头顶,“你的生辰,是何时?” 萧豫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飞快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祈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知道?”祈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萧豫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吓得又想缩回去,却被祈桉的目光钉在原地。 祈桉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萧豫的视线里。 小萧豫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是害怕还是失落。他以为祈桉生气了,嫌他没用,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那天祈桉离开后,直到深夜才回来。他以为祈桉不会再理会他了,缩在角落里几乎睡着。 脚步声停在门外时,他惊醒了。月光从门缝泻入,勾勒出祈桉清瘦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 祈桉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并非什么珍馐美味或金银珠宝,只有几片被夜露打湿、边缘有些微卷的翠绿梧桐叶。 他垂眸看着惊惶又困惑的孩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十月廿七,子时三刻。记住了,这是你的生辰。”小萧豫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祈桉掌心的树叶,又看看祈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却异常认真的脸。 那一刻,冰冷的皇宫,模糊的身世,过往所有的恐惧和屈辱,仿佛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和几片带着夜露清香的树叶冲淡了。 一个独属于他的、被清晰定义的日子。是他的生辰。 萧豫的万寿节,是宁国盛事的顶点。太极殿宫灯火煌煌,笙歌彻夜不歇。 琉璃盏盛满琼浆,金盘堆砌珍馐,汉白玉阶下,百官华服与命妇珠翠交相辉映,恭贺声如潮水般涌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玄黑龙袍深沉,觥筹交错遮映着沉静无波的眉眼,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杯颔首,接受四方朝拜,一举一动皆是经岁月淬炼的帝王威仪。 谢藏坐在勋贵席中,一身水蓝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指尖把玩着空了的白玉酒杯,眼底的笑意风流依旧,却深不见底。 他目光掠过舞袖翩跹的宫娥,掠过阿谀谄笑的臣工,最终,仿佛不经意般,落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格外静谧的紫宸殿偏殿方向。 那里,是整个喧嚣盛宴中唯一的沉寂黑洞。 月光被宫墙切割,投下浓重的阴影。紫宸殿偏殿远离前廷的喧闹,唯余夜风拂过廊下铜铃的轻响,以及……更漏滴水那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 殿内未曾点灯,唯有窗外透入的一点微光和空气中弥漫的、若有似无的清冷绿意,勾勒出床榻上沉睡之人的轮廓。 祈桉依旧如被时光遗忘的玉像,银发铺散在锦枕上,面容苍白,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快得如同错觉。一道颀长利落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闪入。 正是谢藏。他卸去了方才的华服与伪装,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手中拿着便于藏匿的短匕。 那双惯常含笑的狐狸眼此刻锐利如鹰隼,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扫视殿内——空寂中只余一人微弱的呼吸声。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床榻,脚步落在厚绒地毯上,无声无息,瞬间便已欺近榻前。 幽暗的光线下,祈桉沉睡的面容更显脆弱。谢藏俯身,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微寒的气息。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银发的前一刻,堪堪停住。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份压抑了数年的焦灼、不甘、担忧与刻骨铭心的思念,此刻如岩浆般在眼底翻涌。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用极低、极哑的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永恒的安眠,轻轻唤了一声:“祈桉……” 就在这万籁俱寂、心神激荡的刹那—— “吱呀……” 内室通往外间的小门被轻轻推开。
第28章 杖杀 一名身着国师府侍女服饰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她显然被眼前景象骇得魂飞魄散——昏暗中,一个陌生而危险的黑影正俯身在国师大人榻前,指尖几乎触及那毫无防备的银发! 侍女眼中瞬间爆发出决绝的杀意,她身上虽无强大威压,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凝聚的、带着精神穿刺属性的灵力波动急速汇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惨白锐利的光矢,直射谢藏后心! 这一击毫无预兆,快如闪电,带着守护者被侵犯神圣领域时的疯狂与不顾一切。谢藏瞳孔骤缩,他虽在情急之下心神激荡,但多年战场淬炼的本能并未消失。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身旋避!“嗤啦——!” 惨白光矢擦着他的臂膀飞过,凌厉的锋芒撕裂了劲装衣袖,留下一道灼热的血痕,狠狠钉入后方的雕花木柱,木屑迸飞,入木三分! 光矢并未消失,反而如活物般在柱体上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显然蕴含着后续的破坏力。 侍女一击不中,眼中血色更浓,双手飞速结印,第二道、第三道更为凝实的惨白光矢已在指尖凝聚成型,目标死死锁定谢藏周身要害。 “住手,胆敢扰大人清净!” 花晶簇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谢藏与侍女之间。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广袖只是一拂,那几道凌厉的惨白光矢就像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崩碎成点点惨白灵屑,消弭于无形。 同时,两股浩瀚如渊的冰寒威压精准地笼罩住那侍女和谢藏,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将她所有灵力连同身体都死死禁锢在原地!侍女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只剩下惊恐和无法动弹的绝望,谢藏也一时动弹不得。 “晶…晶簇!他…他擅闯紫宸殿,意图对国师大人不轨!”侍女被威压锁得声音发颤,艰难地指控。时错在旁边稍稍为侍女解压,却被晶簇狠狠瞪了一眼。 花晶簇没再看他们,挥手让时错将侍女带回府里。七彩流光的眸子如同最冷的冰晶,死死钉在捂着流血臂膀、脸色同样难看的谢藏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洞悉一切的冰冷和被冒犯领地的滔天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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