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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豫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祈桉。 “听到了?”祈桉重新看向萧豫,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与深意,“臣事先未告知陛下此事,臣有罪,但谢将军无辜负伤,不如先叫御医来诊治一番?” “谢将军在外浴血奋战,替陛下守着国门,他若真想对我不利,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用这种方式。” 他缓缓靠回软枕,闭了闭眼,让晶簇带着谢藏去另一偏殿先行简单包扎等待御医。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豫煞白的脸。祈桉那句“谢将军无辜负伤”和“臣有罪”像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他狂喜的泡沫。 一股夹杂着委屈、嫉妒和强烈不甘的酸涩猛地冲上萧豫的喉咙,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勉强维持着帝王的体面。 是因为谢藏确实有用,多年少有败绩足以证明他的价值,是悬在贺家和其他世家头顶的利剑,是巩固皇权不可或缺的棋子……这些冰冷的权衡在萧豫脑中飞速闪过,强行压下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和咆哮。 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祈桉刚醒,他不能再刺激他。分离带来的巨大恐惧尚未完全消散,萧豫无法承受再次失去他的风险,哪怕只是可能。 “哥哥,今日是...” “是从哪里偷学的?灵力又是从哪偷来的?若我不及时阻止你当真要杀了一个刚为你打了胜仗的忠心将领?”祈桉的目光已如淬寒的刀锋般扫了过来。那双刚刚苏醒、还带着一丝朦胧虚弱的银灰色眸子,此刻却锐利得惊人,瞬间穿透了萧豫所有的伪装和试图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方才想提生辰的那点卑微期盼被瞬间碾得粉碎,只剩下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和被最在意之人如此严厉责问的万箭穿心。 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将他淹没,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醒得真是及时啊国师。” 原来不是醒不过来,是不愿意醒。
第30章 贪心 偏殿内,鎏金兽炉吐出稀薄的暖烟,屋里烧着足量的碳,却化不开冬夜的刺骨寒意。 七岁的萧豫裹着厚重的玄色小袄,端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脚甚至够不着地。前殿隐约飘来群臣贺寿的喧闹,而他只固执地盯着眼前人——祈桉斜倚在窗边软榻,银发被镀成霜色,指尖正漫不经心地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贺礼清单。 “今日陛下生辰,想要何物?”祈桉未抬眼,声音裹着惯常的倦意,“南海明珠?西域宝刀?或是…前朝失传的孤本?” 小皇帝猛地攥紧袖口,鼓起毕生勇气:“朕…我什么都不要!”他跳下椅子,踉跄着扑到榻前,仰头时眼底映着祈桉脸,又仓促低头“只求你每年生辰…都在我身边!” 空气骤然凝滞。 祈桉点着清单的指尖悬在半空,琉璃似的眸子终于垂落,撞上孩子眼中烫人的希冀。殿外风雪拍打窗棂的簌簌声,衬得这一瞬寂静震耳欲聋。 “……痴话。”祈桉忽然别开脸,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起身走向多宝架,衣摆扫过萧豫僵直的肩头,带起一阵浸骨的凉风。 再转身时,掌中托着一块木牌,背后推开机关是一片银色的叶子,精细到叶络都根根分明。 “生辰礼,”他将木牌塞进萧豫汗湿的掌心,指尖冰得孩子一颤,“若嫌宫里的匠人蠢笨,改日让晶簇寻更好的。” 萧豫低头,死死盯着掌心叶凝固的脉络。攥紧木牌,上面雕刻的纹路冷硬地硌着皮肉。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他倏然抬头,只捕捉到祈桉消失在门隙的衣角,和一句散在风里的吩咐:“时错,送陛下回正殿受礼。” 正殿,群臣山呼“万岁”的声浪海啸般涌来。 后来无数个生辰,这块木牌总在萧豫枕下压着。 而祈桉,总是缺席。 萧豫连指尖都冰凉麻木,如此明显的偏爱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他刚刚被狂喜充盈的心脏,留下一个巨大、冰冷、汩汩淌血的空洞。他死死盯着祈桉——那人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没有劫后余生的欣慰,只有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以及……冰冷的审视和责备。 他醒来,是为了阻止自己杀谢藏。 他甚至不顾脸面,用那样明显的“邀约”为谢藏开脱。 “臣有罪”更是诛心之语,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萧豫脸上。 早在入府前祈桉与谢藏便已相识,非得在国师府留宿的谢藏,教导谢藏习武的祈桉,所有的碎片在嫉妒和愤怒的火焰中拼凑出一幅让他目眦欲裂的画面——私情!他们之间,必有私情! “好……好……”萧豫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血来。 他猛地一甩玄黑龙袍的广袖,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冷风,几乎掀翻了近旁案几上的烛台。他没有再看祈桉一眼,也完全忘记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只留下一个僵硬、挺直、却透着巨大悲愤与绝望的背影,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偏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也将他彻底抛入了冰冷的黑暗和喧嚣散尽的寂静里。 他脚步虚浮、方向混乱地朝着自己寝宫走去。宫人慌忙跟上却遭到萧豫怒喝,顿时跪倒一片。 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那团燃烧的、名为背叛和嫉妒的毒火。沿途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他扭曲拉长的影子,像一个被困在愤怒牢笼里的孤魂。 推开寝宫沉重的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墨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更添凄凉。 “都滚出去。”殿内灯火通明,瞬间却空无一人,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边的紫檀书案——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抄写完毕的经文,还没来得及去佛前烧,一日日为榻上那个沉睡不醒的人祈福,祈愿他能早日睁开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纵然知晓无用但这已经是萧豫唯一能做的。 “朕早日将谢藏的头提回来,怕是你早就醒了。” 萧豫一步步走到书案前,指尖颤抖着抚过最上面一页经文。墨迹早已干透,冰冷的纸面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指尖。 他想起了无数个孤寂的夜晚,烛火摇曳,他强撑着疲惫,蘸着血墨,一笔一画写下那些承载着他所有卑微祈求和绝望希望的经文。 “呵呵……”一声压抑的、破碎的轻笑从萧豫喉咙里逸出,带着浓重的鼻音。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成了近乎疯狂的悲鸣,在空旷华丽的寝殿里回荡,凄厉如夜枭。 他猛地抓起案上厚厚一摞经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雪白的纸页如同被惊飞的鸽群,哗啦啦四散纷飞,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有些纸页撞到了香炉、屏风,发出凌乱的声响,更多的则无力地飘落,覆盖在光洁地面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大雪。 他犹不解恨,踉跄着追上去,发疯般地用脚践踏着那些散落的纸张。精美的锦靴踩在墨色的字迹上,瞬间污浊不堪。他一边踩,一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中一片赤红,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沿着冰冷的脸颊滚落,砸在那些他曾视若珍宝的经文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骗子……都是骗子……!”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不知是在骂祈桉,还是在骂这无情的老天,亦或是在骂那个掏心掏肺、却终究被弃如敝履的自己。 狂怒的宣泄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萧豫的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满地的狼藉之中。 冰冷的砖透过衣料传来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他颓然地垂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深深插入散落的经文里,十指用力地抠抓着冰冷的砖缝,仿佛要将那无尽的委屈、不甘、被欺骗的痛楚和蚀骨的嫉妒都抠挖出来。 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从紧咬的齿缝间泄出,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在寂静得可怕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污损的纸页上,砸在他紧抠地面的手背上。 他得到了他十八岁生辰最想要的“礼物”——祈桉醒了。 可他似乎又什么都没得到。 醒来后,是比沉睡更冰冷的疏离,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对他亮出的锋芒。 “真是贪心啊萧豫,你不是说只要他醒来什么都可以失去吗?” 萧豫几乎是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贪心,开始只想要他醒来,醒来又想要他只看着自己。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祈桉站在门口,银发在昏暗宫灯下流淌着冷月般的光泽,单薄的寝衣外只松松披着一件外袍,身形在宽大衣物下显得愈发清瘦。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个跪在经文碎片中、肩膀仍在微微颤抖的年轻帝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冰封的审视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却每一步都踏在萧豫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上。
第31章 生辰礼 他在萧豫面前停住,垂眸看着那颗深埋下去、沾着纸屑的黑发头颅。 “起来。”祈桉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和灵力透支后的沙哑,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萧豫紧抠着地面的、指节泛白的手背。 那冰凉的触感让萧豫猛地一颤,却像被烫到般甩开,他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是未干的泪痕和翻涌的暴戾与委屈:“滚!你不是要护着你的谢明渊吗?还来这里做什么?你现在就立刻搬回你的国师府,再把他直接带进府里算了。”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早已失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一个被伤透心的少年。 祈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缩了一下。他看着萧豫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痛苦和愤怒,沉默了片刻。 “今日,”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试图抚平的温和,“是十月廿七,你的生辰。”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萧豫狂怒的壁垒。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着祈桉。 祈桉的目光落在他沾满墨迹和泪痕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无奈,有洞悉,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萧豫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的歉意。 “陛下的生辰。”祈桉缓缓补充道,视线扫过地上被践踏的经文——那些曾承载着萧豫最卑微也最虔诚的祈求。“臣本不该缺席,亦不该……那般责问陛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臣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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