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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桉其实并不用吃东西,只是偶尔会嘴馋,萧豫看了很多遍手札将里面提到的祈桉吃过的食物记录下来,吩咐膳房按照祈桉的口味精益求精。 侍女领命,提着裙裾小跑着追上了已行至宫道转弯处的祈桉。银发在微明的晨光里流淌着冷辉,背影挺直孤峭,步伐不快。 “国师大人!”侍女气喘吁吁地挡在祈桉身前,深深福礼,声音带着恳求,“陛下…陛下请您回去一同用早膳。” 祈桉脚步停住,眼神却未偏移半分,“你回去回陛下的话,修行之人无需用膳。”说完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音。 身形毫不动摇地绕过侍女,继续前行。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比清晨的霜露更刺骨。 侍女看着国师大人冰冷疏离的背影,想到紫宸殿内那位每每对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食不下咽,最终又几乎原封不动撤下的情景,一股酸涩直冲眼眶。 她深知陛下脾性,若请不回大人,陛下这顿早膳必然又是形同虚设。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规矩体统,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宫砖上,急急喊道: “大人!奴婢有一言求您一定要听。” 祈桉的脚步终于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似乎愿意听。 侍女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豁出去般凑近祈桉小声说道:“陛下他自您不来宫中后,常常数日不思饮食!太医署的方子换了又换,只说忧思伤脾,是…是积年的胃疾了!稍有不慎就绞痛难忍,药石罔效…唯有…唯有想着您哪日或许会进宫用膳尝尝新菜式,才肯勉强用些汤水点心…今日若再空着腹,怕又要遭罪了!奴婢…奴婢实在怕陛下龙体受不住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祈桉看着眼熟的侍女,那挺直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沉默。许久,久到侍女几乎以为自己的心都要被这死寂冻僵时,才听见一声极轻、极冷的,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一声短促的冷笑,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怒意,像冰面下骤然裂开的缝隙,透出森然寒意。跪在地上的侍女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趴伏在地。 祈桉终于缓缓转过身。 “你是叫青絮是吧?”青絮连连答是。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此刻不再是惯常的倦怠疏离,而是淬着冰冷的怒火,如同极地凝结了万年的寒冰,锐利地扫过跪地颤抖的青絮,最终投向紫宸殿的方向。他的薄唇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 他没有说一个字,示意跟上,袍袖一拂,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更沉地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折返而去。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无形的怒气,青絮既高兴祈桉肯回头又担心两人吃着吃着吵起来怎么办。 直到冲到殿前,祈桉周身怒气散了许多,甚至叹了口气,青絮放心了。 萧豫依旧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诗书,目光失焦地望着虚空。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早膳,皆是他曾费尽心思搜罗、只为博那人偶尔一尝的方子改良而成。香气氤氲,却勾不起他半分食欲。 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裹挟着晨露寒意的风。 萧豫下意识抬头,当看清门口那道裹着寒气、面沉如水的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是祈桉!他愿意回来! 狂喜的念头尚未升起,就被如冰冷的探针般的目光压了下去,他扫过萧豫略显苍白的脸,最终落在他平坦的腹部,仿佛要穿透那层衣物,看看里面是否真如侍女所言,藏着一个被糟蹋得伤痕累累的内里。 那目光让萧豫感到一阵难堪和无所遁形。他猜到了,定是那多嘴的侍女说了什么。 祈桉依旧沉默,径直走到膳桌前。他没有看萧豫,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下。动作间带着一股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势。 “劳请陛下坐过来。”祈桉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豫心头一紧,不敢违拗,依言坐下。他看着祈桉拿起玉箸,动作优雅却透着冷硬,夹起一块他记得是祈桉早年评价过“尚可入口”的白糕,却没有放入口中,而是直接放到了他面前的碟子里。 然后,祈桉又亲手盛了一小碗温热的、散发着药香的山药茯苓羹,推到萧豫面前。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萧豫一眼,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些食物,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又极其不情愿的任务。 那碗羹汤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药香混合着谷物的清甜。但在祈桉冰冷的注视下,萧豫只觉得那碗汤重逾千斤,烫得他指尖发麻。 是这些东西祈桉已经不喜欢了吗?怎的一口都不吃,还是不愿意跟他这个人一起吃...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羹匙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萧豫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如同嚼蜡,越吃越小口。 “是身子不舒服吗,怎么吃的这么勉强?”萧豫身长八尺有余,吃起东西来却跟小猫舔食一般。 祈桉看得焦心,生怕是哪疼又不肯说只得开口询问。
第35章 祈神医妙手回春 狂喜如同烟花般在他沉寂的心底炸开,瞬间照亮了方才的阴霾与绝望。他猛地抬头,撞进祈桉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 此刻,那里面惯常的倦怠与冰冷似乎被什么搅乱了,正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对他进食状况的审视,有隐忍的怒意,还有一丝心疼。 萧豫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颤抖话语,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 “没有……不是身子不舒服。”他微微摇头,目光却紧紧锁着祈桉,仿佛想从那银灰色的深潭里捞出自己渴望的答案,“只是……一个人对着满桌珍馐,再好的东西也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祈桉闻言愣住,萧豫自小孤苦伶仃,养在国师府里时与府里人不大亲近,也不爱说话,唯有在谢藏来时还能拌上几句嘴,没多久却又进宫成了万人之上的皇上。 从小到大竟是找不出一个知心好友,祈桉的心似是被人紧紧攥着,想为其做些事,却无半点头绪。 “祈卿可否也进一些,就当是陪朕。”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祈桉的回应。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一双闲置的玉箸。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在桌上十数道菜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一碟小巧玲珑,十分诱人的蟹粉豆腐上。 放入口中后发现意外的合胃口,一时间不再犹豫指挥伺候着用膳的侍女每一道都夹了一些。 萧豫拿起自己的羹匙,舀起满满一勺温热的、散发着药香的山药茯苓羹,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这一次,他吃得认真而香甜,仿佛那碗羹汤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偷偷抬眼,用亮晶晶的目光瞟向安静坐在对面进食的祈桉。 膳毕,碗碟撤下,殿内只余清茶袅袅的淡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形的紧绷。 祈桉并未如萧豫所担心那般起身告辞。他端坐原位,银灰色的眸子如同冰封的湖面,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对面的帝王。 那目光不同专注于食物时,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沉沉压在萧豫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青絮。”祈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旁的青絮连忙上前。 “去太医院,”祈桉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请院判周太医即刻前来,为陛下请脉。告诉他,陛下的胃疾,我要知晓其详。病程、症候、脉象、用药、禁忌……事无巨细,不许有半分遗漏隐瞒。” “是,国师大人!”青絮心头一凛,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她知道,国师大人这是动了真怒,要彻底清算陛下糟蹋身体的旧账了。 萧豫刚因祈桉陪膳而暖热的心,瞬间又凉了半截。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朕……”然而刚吐出一个字,便被祈桉的目光截断。那眼神冰冷锐利,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萧豫喉头一哽,所有反抗的念头都被那冰锥般的目光刺穿、冻结。他悻悻地闭上嘴,放在膝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攥住了玄色常服的下摆。 一种被完全掌控、无处遁形的感觉让他既别扭又……隐隐有一丝被强行管束的奇异安心。 周太医来得极快,额上带着薄汗,显然是匆匆赶来。他恭敬行礼,在祈桉无声的示意下,小心地为萧豫诊脉。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太医指尖下细微的触探和萧豫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诊脉过程漫长而细致。周太医反复切脉,又恭敬询问了萧豫平日的饮食、作息、疼痛发作时的具体感受,事无巨细,不敢有丝毫马虎,平日问两句便发火的老虎此刻乖得像只猫儿。 他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国师沉静如水的脸色,额角的汗又渗出一层。 最终,周太医收回手,对着祈桉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凝重:“启禀国师大人,陛下此疾,确系多年饮食不节、忧思劳倦所致。脾胃乃后天之本,久虚则运化乏力。陛下脉象细弱而弦,左关尤甚,右关濡弱无力,此乃肝郁克脾、脾胃虚寒之象。 积年累月,中焦虚寒凝滞,稍有不慎,如空腹过久、饮食生冷或情绪郁结,便会引发脘腹绞痛,痛如刀绞,冷汗淋漓,非寻常汤药可速解……”他详细叙述了病症根源、当前状况以及调养禁忌,说到严重处,声音都微微发颤。 祈桉静静地听着,脸色愈发冰寒。他挥了挥手,让其去外候着周太医如蒙大赦,再次深躬行礼后,悄然退下。 殿内只剩下两人。祈桉的目光落在萧豫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冰冷的怒意,有洞悉后的了然,更深处,是那几乎被他习惯性压下的、此刻却因周太医的叙述而翻涌的心疼。 “劳陛下躺着。”祈桉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绝对的命令。 萧豫不敢违抗,依言起身走到内殿的软榻边,动作有些僵硬地躺下。他看着祈桉一步步走近,修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劳陛下解开上衣。”祈桉在榻边站定,命令再次下达。 萧豫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他犹豫了一瞬,但在祈桉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顺从地抬手,解开了玄色常服的系带。衣襟散开,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和腹部。 常年习武让他身形矫健,肌肉匀称,但此刻皮肤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祈桉在榻边坐下,冰凉的指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在了萧豫的胃脘处。 “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透体而入,激得萧豫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别动。”祈桉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指尖并未离开,反而开始沿着特定的经络穴位缓缓移动、按压、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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