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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古？不是在凉州那一带吗？” “宁王的封地呀！” “可不是么，燕王端了蒙古一个大将军的老窝呢！” “那战功归谁啊？” “宁王的地盘，归宁王吧！” “开什么玩笑，燕王能答应？都归了他自己了，朝廷这几天还要赏呢！” 有人嘿嘿笑道：“那宁王不是吃老亏了？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叫弟弟抢了功劳！” 又有个消息灵通的人说：“不对呀！我上个月才从凉州回来，宁燕交界的地方刚开了个铁矿，燕州刺史去跟凉州刺史争这铁矿归谁，你们才怎么着？” 众人七嘴八舌叫道：“别卖关子！”“怎么着呀？”那人眉飞色舞道：“还能怎么着？太祖皇帝说了，北境采矿权归宁王！宁王一点没客气，大手一挥就把那矿抢走了，一点没给燕州分！” 这边有聊正事的，那边就有不聊正事的。一群年轻的少年少女集中在一边，想来是熟悉的街坊邻居。几个少女调笑道： “秋娘，听说宁王殿下和燕王殿下都是美男子，可睁大眼睛看好咯！” “说什么呢你，看什么看呀……” “小桃，你还说秋娘，你小时候还天天说想当宁王妃呢？” “什么？我哪有！” “少狡辩了，秋娘也是，说若能嫁给燕王当侍妾，死了也值了！” 小桃和秋娘想来是这个小团体里面最受欢迎的两位姑娘，当下就有暗恋两人的少年不乐意了，不服气道：“男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立马有钦佩宁燕战功的少年反驳道：“你怎么这么孤陋寡闻？谁说他们只是相貌出众，两位殿下哪个不是年少成名！没有他们两位镇守北境，蒙古人早就打进来了！” “得得得，就你知道的多，行了吧！” 突然，八门礼炮响彻云霄，唢呐锣鼓喧天。“来了来了！”“别吵吵，快看呀！” 左星和左云骑马走最前方。冬日万里无云，阳光如金辉，却被两人生生衬的暗淡了。 众人眼中，左云俊美无俦，暗红蟒袍，腰佩雁翎刀，骑矫健白马，而左星温文尔雅，一身玄青，侧悬潜渊剑，策乌亮黑驹。二人一亮相便是阵阵惊呼，被巡视的卫兵急急压了下去，生怕失了朝廷威严，被上级责罚。可等到这二人身后的景琛景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呼声就再也压不住了。 秋娘几乎控制不好音量，极其惊讶的问道：“那二位是谁呀？是谁家的小世子和小郡主？”小桃捂着心口，不愿接受残酷的现实，几乎落下泪来：“什么！两位殿下不是都未娶么！！” 卫兵闻声赶快过来要她们悄声些，见是两位二八少女，语气柔和了些，甚至还热心的告诉她们：“不是亲生的！是燕王的养子养女！”小桃马上不哭了，伸头又去看景琛景钰，狐疑道：“不能吧……长这么像……”秋娘冷静下来，仔细端详，得出结论：“可能好看的人长得都像。他俩和宁王不也挺像的么？” 左星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更不喜欢这种大张旗鼓的场面，很不自在。这时刚好路过，听到小姑娘们的窃窃私语，竟然觉得她们说的很有道理，脸色都缓和了几分。他瞥了一眼左云，后者倒是一反常态，什么表情都没有。 景琛景钰听了没多想，都很高兴，一齐往两个姑娘那边看去，景琛还冲秋娘一笑。秋娘被这一笑闪到了，呆呆的看着四人走远。他们身影很快被紧随其后的人马遮住了。 小桃看秋娘神色呆滞，一直在拍她脸叫她清醒点，秋娘却浑然不知。直到一行一百多人全都进了东华门，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回神。 一进了东华门，一行人全部下马步行。走了将近百步，才遥遥看到左允杨立在汉白玉步道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清闻殿。 左允杨头戴翼善冠，身穿衮龙袍，两团金盘龙纹样绣在他肩膀上。左云视力绝佳，远远望着左允杨的眼睛，看到左允杨也在看他，眼神却不似当初了。 左云不再和他对视，而是边走边想：“果然，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左星和左云的脚步停在距离左允杨一丈之外，随即单膝跪地，左云清朗的声音和左星低沉的声音一同响起：“臣，燕王左云/宁王左星，参见皇上。”二人身后，所有人双膝跪地，三叩首，声音荡气回肠，直抵天际：“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云低着头，看到左允杨的脚步几乎立时就往自己这边来，却猛地一顿，道：“二位叔父都起来吧。”左云谢恩起身，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既熟悉又陌生。站立时，左云比左允杨略高，这个角度，是左允杨抬头看他。 丹凤眼中银星一点，眼角扬起，眼皮上有天然的浅淡青色。眉骨不像两个叔叔那么锋锐，鼻梁平直带翘。还未完全张开的少年有些雌雄莫辨，显得温和，可他肤如白雪，衬的眉毛太乌黑、唇色太浅淡，终归是一副祖传的薄情面相。 左云心想：“心性虽不同，但是形似。” 左允杨也在端详左云。无论是岁月、还是风沙，都对这人格外宽容似的，不忍心在这张脸上留下半分损伤美感的痕迹。一别九年，一如初见。容颜、身形、声音，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唯独那双桃花眼，不再如十九岁时那么通透，而是深邃有如千尺，直要把人的灵魂看透。 过往九年异路，如今狭路重逢。然而宿命使然，自从左允杨下旨削藩起，两人的未来就只剩下道别。 左允杨看着左云双眸被笑意带起波澜，才恍然回神，目光重归平淡。他正色，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对众人道：“平身。” 只他一道声音，就盖过了百余人的山呼万岁，如同在呼唤一个年轻王朝的血雨腥风。
第十八章 面圣 ====== 双层朱漆方台，雕龙金漆屏风，宝象、甪端、仙鹤、香亭，各镇清闻殿一角。殿顶藻井正中雕有蟠卧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左允杨端坐髹金雕龙大椅之上，宝座上方是太祖御题“海不扬波”匾额。 此刻，唯独左云直立殿上，其余人全在殿外等候，而左允杨在看他。 初见时，左云在桃花雨中舞刀。刀光如一道银线，跟随着他修长身形翻腾旋转。他一身白衣，看似舞的极为轻盈柔软，不带半点杀气，然而桃花从他刀锋间穿梭而过，落地便成两瓣。他那时尚年幼，不懂他刀法如何高超，只觉得他是天上神仙，将要乘风而去。 他就这么一直盯着看，直到他父亲宽厚温和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笑意温柔。父亲说，日后你武艺学成那日，便陪你四叔一舞。你若能不误伤自己，便可以出师了。落英缤纷中，左云爽朗大笑，刀在手中极利落的一转，收刀入鞘，朝他们信步走来，潇洒的难以置信。 时至今日，左允杨都觉得，他十七年人生中所有的美好，细数起来，也不过那一瞬罢了。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造化弄人，无论是他无忧无虑的童年，慈爱温良的父亲，还是爱护自己的四叔，都已是过眼云烟了。 左允杨回神，笑着说：“四叔这般风采的人，朕近十年之间，还未再见其二。”左云不卑不亢，笑着应道：“臣也能再见皇上，实在幸甚至哉。” “又是这样的眼神，好像这世间，没人能把他怎么样。”左允杨心道。 左云其实也是怀念那段时光的。只是并不因为左允杨，而是因为左重。在左云心目中，左重是他遇到过的唯一一个真正的、完全的好人。他带着在庆阳关留下的重伤回到通州时，左怀义对他不闻不问，初次谋面的大哥却对他悉心照顾。左云从来恩怨分明，一直记着这份人情。 四年后在通州，他把这份恩还到了左重唯一的儿子身上。左重当时身体虚弱，不能亲自教左允杨习武。左怀义却又对自己第一个孙子处处严格要求，百忙之中修书一封，要左重遍寻天下名师教导他。左重左思右想，发现名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左允杨幼时腼腆文静，唯独对于让四叔当师父这件事表现的极为兴奋，非常期待的看着他。左云看他玉雪可爱，觉得有趣，当即应允了。 时间过去太久，他几乎忘了大哥的样貌。如今，看着左允杨，左云才终于找回遥远的记忆。如今的左允杨与当年的左重有九成相似，而左重的眼睛更像左星。 相似的下垂眼，却是一个慈眉善目，一个阴沉忧郁，因为这眼神截然不同，连带着气质也南辕北辙。如果说在左云心目中，左星像黑暗的深海、老谋深算的阴谋家，那左重就是灿烂的星河，人亦是萧萧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左星太狡猾，知道大哥的气质更容易取信于人，就通过察言观色，学了个八成相似，用来欺骗世人。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么多年，无论是左怀义、左允杨、还是左云自己，都曾几度因这相似，把对于左重的偏爱移情于左星。不同的是，左云早早看清了区别，而左怀义至死看不清，左允杨至今没看清。 叔侄两人说起正事。左允杨问起他这一次都带来了什么人，左云答：“臣的养女景琛、养子景钰，均已奉旨进京，现在门外等候。”左允杨点点头，大概记起了景钰是哪一个。他说：“虽非亲生，但和四叔倒是很像。”左云笑道：“是缘分奇妙。当年臣看明德太子与皇上父子情深，深感独身一人有些寂寞，就收养了这二人。” 左允杨问了一个无关正题的问题：“四叔为何至今未娶？” 左云觉得有点不妙：“先帝曾多次要为臣选妃，臣一再推脱，才得以洒脱至今。”他抬头勾唇一笑，看着高高在上的侄子：“皇上如今可是又要催臣了？”左允杨正色道：“四叔是朕长辈，婚事上朕自然催不得四叔。” 两人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可还带来了什么人？”左云盘算了一下：“还有臣的贴身护卫一人，其余全是九月灭苏赫巴托尔及其所部的功臣。”他玩笑道：“都是和臣一道，来和皇上讨赏赐的。”左允杨正等着他提起这件事，露出很柔和的微笑：“这是大功，四叔和燕军上下，都自然要赏。” 然而随后，他开始直视着左云的眼睛，神色微冷。左云心生警惕，知道两人的对话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左允杨道：“十月，三叔奏报，说你一路追击苏赫巴托尔的残兵，直到他封地西凉境内。他弹劾你，有私会其他藩王的嫌疑。” 左云沉吟片刻，诚恳道：“皇上，此事却是臣的疏忽。但当时确实战况危急，若臣不对苏赫巴托尔穷追不舍，他必定又逃回西蒙古去了。”他面露一点若有若无的厌恶，追加上一句：“皇上和天下人都知道，臣绝对不会主动私会宁王的。” 左允杨却道：“天下人都说三叔和四叔不和，朕却不这么认为。”不等左云开口辩驳，他就紧接着道：“朕幼时即听说，四叔和三叔不仅是亲兄弟，还是师兄弟。同出一门，朝夕相处，在战场上那是互相交付性命的关系，怎么会关系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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