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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残酷的最后二字说出口时，景钰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的。他知道历史上所有的质子，几乎都没有好下场。景琛同样也知道，所以她此时看着他的眼神，才显得那么无助，那么凄凉。 景琛几乎不抱希望，但还是对左云说：“一定要是我弟弟吗？可不可以我来？”左云实在不愿回答，因为他将要说的话，对于景琛来说必然会诛心般残忍。于是他一直沉默着，直到景琛低吼一声，伏在桌案上，声音嘶哑，如同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一般：“不可能的……皇帝要留下的，是个男子才行吧……” 如果说过去景琛对于自己身为女子这件事遗憾、抱怨、想要逃避，那么此时她对此，才是真正痛恨到了极点。 今夜，注定无人能安眠。左云不想在彤月楼多待，深更半夜带着魂不守舍的两人回了府邸。次日，景琛在自己的房间中闭门不出。左云只得对左允杨称景琛急病，带着勉强还算冷静的景钰，进宫赴宴。
第二十三章 嫉妒 世间真正残酷的事，永远不会因为人的恐惧和逃避，而仁慈地不发生。景琛再心如死灰，景钰再惊慌失措，皇家的宫殿也是一样的庄严巍峨，朱红的宫门也是一样的沉重豪奢。 这场鸿门宴，左云同样是非赴不可。 左允杨此次办的是家宴，在平澜殿，没有外臣在场。他坐在龙凤纹乌木屏风之前，左手边是宁王、燕王、景钰、齐王，右手边是皇后和妃嫔。四排金绸长桌首尾相接，密不透风，如同棋盘，又如同牢狱。左风一切如常，景钰如坐针毡，左云神态自若，左星安之若素。 自从景钰落座，左允杨的眼睛就一直若有若无的在看他。景钰察觉到了，强行安定心神，努力不与左允杨眼神相接。左云看到他窘迫的样子，突然开始后悔这三年对姐弟二人保护太过，很多应该教给他们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教，就到了这般境地。 左允杨虽然是真正的龙子龙孙，但也只大景钰一岁，气场不应该差太多。然而现实却是，在左允杨拷问般的目光下，景钰一动都不敢动，冷汗凝聚在他颈后和背后，寒冬腊月里几乎沁透了他的衣服，放在桌面下的双手也在微微抖着。 左云趁着宫女上菜倒酒的功夫，在桌下隐蔽的握住了景钰的右手，用力止住他的颤抖。景钰下意识的抬头看他一眼，对上左云沉稳的目光，突然安心了很多。然而见到这一幕的左允杨眼神更加犀利，几乎是仇视着被左云安慰的景钰。景钰不慎和左允杨目光相接，瞬间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僵硬的低下了头。 在左云看来，左允杨对景钰的态度并非意料之外，只是没想到自己竟低估了这小侄子。昨日，除了最后问及他和左星的关系时，稍微显露出一点帝王气场之外，其他时间都堪称和颜悦色。左云不知道左允杨对左星如何，但想来也不会太过严厉。毕竟在左云看来，左允杨再怎么得太祖真传，也不过是个没有上过战场的十七岁少年，甚至是半个月前才不再依靠皇祖父的庇护，开始独自面对群臣。真正面对左星和左云这般老练的谋臣猛将时，气势上还是不可避免的处于下风。 然而此刻，左云才真正开始改变这种刻板印象。此刻左允杨如同玉面修罗，横眉几近倒竖，怒发仿佛冲冠，额头上青筋凸起，脸上却无一点血色。神色阴狠，目眦欲裂，脸颊肌肉不受控制般抽动着、扭曲着。 皇后高丛芸也从未见过左允杨这副表情。在她眼中，左允杨待人平和，甚至在后宫之中也很少摆皇帝的架子，更是从未对她和后妃们有过半句重话。她出身并不尊贵，面对真正的雷霆之怒时，和普通人的反应无二。她神色惶恐，不由自主侧头看了一眼其他妃嫔，发现她们也都是面色发青，甚至有人已经紧紧攥着身后贴身宫女的手，抖如筛糠。 在这种场合下，如果有人能打破僵局，除了左允杨自己，也就只有左星了。左云瞥了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的左星，发现后者一直玩味的看着他，嘴角带了一点点微微的笑意。 左云闭了闭眼睛，心想，不愧是左怀义一手带大的初代储君。 左星欣赏够了左云难得的紧张神色，慢慢站起来，对左允杨躬身行礼道：“皇上，时辰已到，该开席了。”左允杨这才神色微微缓和，不再把目光死死锁在景钰身上，而是看向左星的眼睛。 盯着这双眼睛看久了，就会感到内心被平静下来，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意图走，相信他的话，依靠他这个人。 于是左云杨眼中最后一点阴沉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那沉静的神色。他缓缓道：“那么，开席。” 整场宴席的压迫感，都不及左允杨最初的这一眼。比起左云所设想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场家宴堪称和乐融融，仿佛真的是为了欢迎三位皇叔的到来一样。左星坐下之后，缓过神来的高皇后立刻依次向左允杨、左星、左云、左风敬酒，三人回敬，转而和景钰一起敬左允杨。 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散席，左允杨先行离席，随后众人按照次序，离开这冰冷奢华的平澜殿。离开左允杨的视线范围之后，景钰腿一软，几乎要双膝跪地。左云眼疾手快扶住他，他才堪堪支撑住虚脱的身体，生生站稳了。 左云面色亦不好看，把手臂放在景钰的肩膀上，试图给他一点安全感。左风看着他们二人，和左云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左星原本走在他们前面，若有所感的回头，看到这一幕，沉默不语地停下脚步。 通往宫门的主干道只有这一条，左星放了左风过去，却挡了左云的路。左云揽着景钰停在左星面前，面无表情道：“让开。”左星却没有移步，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左星轻声道：“你不该这么做。” “什么意思？”左云反感左星和他摆兄长架子，冷冷道，“父亲安慰孩子，有什么可指手画脚的吗？” 左星意味深长道：“我是说，场合不对。”左云看着他探究的眼神，等他下半句话。 左星缓缓道：“当局者迷。”左云皱眉：“你是说皇帝在借机威慑我？” 左星沉吟片刻，才道：“他是不愿意看到你对景钰这般好。”
第二十四章 谋反 半晌无言，左云一时参不透个中玄机，于是道：“先出宫，马车上说。” 左星和左云景钰一道上了回燕王府的马车。左云一路都在等左星开口，后者却讳莫如深。左云看清他意图，等到了燕王府邸，他淡淡道：“随我进去。” 左云亲自把景钰送回房间，看着景钰把床上所有被子都裹到身上，头紧紧缩在里面，叹了口气，站了一会，才离开了。正堂里，左星先他一步落了座，左云却破天荒的没说什么，在主位上坐下，冷冷道：“有话快说。” 左星权当没听见，盯着左云看了好一会，仿佛要把昨天漏下的几眼看回来，看了良久才道：“皇帝是第一次这般动怒。”左云想了一路，也基本明白过来，却怎么想都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说，他在嫉妒景钰？” 左星点头。 “他有什么可嫉妒的？”左云撑头皱眉道，“他现在可是皇帝，不缺人对他好。我是当过他几天师父，待他不错，但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想起皇后名字里那个“芸”字，左云有些恶寒，眼神晦暗不明：“我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痴情种子。” 这点倒是随了他皇祖父。左怀义只有一后三妃，皇后是他挚爱，因此他对皇后所生的长子左重和五子左风宠爱有加。左重体弱多病，左怀义一边南征北战，一边遍请天下名医。皇后和左重撒手人寰时，左怀义比谁都悲痛欲绝，自己的病也加重了。登基不久，便抛下他用尽一生心血才打下的江山，驾崩了。对于左风，左怀义也是极尽纵容之能事，甚至从没让他摸过兵器，上过战场，全然是当成闲散王爷养大的。 反观三位妃子，全都是生下皇子便被遗弃。左云生母宋妃含恨病逝，下场甚至还不是最凄惨的。左星的母亲童妃在左星六岁就被毒酒赐死，左怀义的说法是“为了防止老三依赖母亲，不思进取”。次子左桓的母亲钟妃，依仗儿子用命换来的战功在宫中苟且偷生多年，甚至活的比皇后还长。然而最后，却仍是一条白绫，给左怀义陪了葬。 两人都知道自从他们从皇宫出来，暗卫就跟上了马车，现在可能正潜伏在燕王府四周。左星不便久留，很快打道回府了。 左云敲了敲景琛的房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并未再往里走，而是在门厅坐下。茶几上的茶已经凉透，左云叫人换了新的来，自己倒了一杯，放在对面一杯。 他道：“我知道你醒着。换好衣服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景琛出来时，左云已经喝完一整壶茶了。她眼中一点光芒都没有，一步一顿的走来，如同摔倒一般，坐在左云对面的椅子上。 缓缓抬头，她对上左云平淡的眼神，突然有些振作，道：“义父，昨天你见的那人，是来保护景钰的吧？” 左云点头。 景琛身体前倾， 颤声问道：“那，她很厉害吗？”左云颔首，景琛立刻追问：“我可不可以见她一面？” 左云把茶盏放下，道：“我应该和你提起过三角梅。”景琛一怔，脸上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是三角梅的人？！”左云站起来，扶景琛在椅子上坐稳：“她是梅十三。” 景琛几乎双目赤红，左云立刻扶住她肩膀：“但她不会杀景钰。宁王和我承诺，四年之内，梅十三会在这京城中护他性命。”景琛马上听出端倪：“四年之后呢？景钰很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生啊！” 左云沉默不语，看着景琛，缓缓道：“四年之内，我会带他回燕州的。” 景琛内心瞬间有了希望，但这希望马上被理智吞噬了，她愣愣的看着左云。明明听到了她想听到的话，却感觉这句话本身已经比三角梅统领更恐怖。 “义父……”她猛地扑到左云肩膀上，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你要谋反？” 左云点头。景琛跌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他胸前华丽的金丝四爪龙流云纹。 她内心在恐惧和兴奋之间反复煎熬，眼前接连浮现出幻象，看到左云在战场上重伤濒死，景钰在皇宫中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她自己则被一刀割喉、血溅三尺。 但一炷香的功夫后，她像顿悟了一般，目光灼灼，猛地起身，直视着左云晦暗不明的眼眸，一言不发。左云也默然和她对视着，良久，他才说：“明天，我会让你和梅十三见一面。”这话说完，他就收了扶着景琛的手，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苍鹰飞入宁王府时，左星正在书房里慢慢踱步，一本一本整理书架上的书。梅十三立在一旁，低着头而抬着眼，神色有些古怪。见到左星回头去看那鹰，她神经不由自主有一瞬间松懈，但几乎是同时，左星就从排布的整整齐齐的四书五经中抽出一本丢给她。梅十三凌空接过，知道逃不过去了，露出和平时无异的温婉笑容：“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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