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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星不看她，转手又抽出两本，把其中一本丢给她。梅十三强忍着心虚，才勉强做到面不改色。半晌没等到左星的回音，她微微抬头，看到他正在翻那本《采云传》。她悔不当初，早知道藏木于林不管用，就提前把《摘星记》《平岚赋》烧了，等左星离开京城再买新的。 当时就不该心疼那上面的著者亲笔批注！到头来不还是要烧！ 一刻钟后，左星才拆了鹰腿上的信，扫了一眼。然后，梅十三眼睁睁的，看着左星光明正大地带走了她的珍藏版《采云传》。 “明日酉时，去彤月楼见他义女。”左星的声音混着寒风一起到了梅十三面前。
第二十五章 相劝 景琛穿着和前天一样的装束，再进彤月楼时，心情却截然不同。雕梁画栋依旧，她却是形单影只。 “叨扰。”她对老鸨道，“那日我弟弟曾将一幅画赠予一位姑娘，她今日可在？”密语对上，老鸨忙应道：“在的，小姐请随妾身来。” 景琛曾听景钰说起，那是个很纤瘦的美貌女子，气质令人如沐春风，举手投足似大家闺秀。总之，和她心中杀人如麻的三角梅杀手没有半点相同之处。当老鸨带她上楼，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打开雅间的房门时，景琛既没看到大家闺秀，也没看到杀手统领。 房间中，空无一人。 景琛惊觉不对，立刻回头。 还是太慢了。 一把匕首恍若凭空出现，正抵在她颈项上。景琛震惊的看着那老鸨，后者手中握着景琛的性命，却还是若无其事一般。她微微一笑，道：“景小姐，恕小女子失礼了。不如我们进屋说？” 景琛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滴冷汗顺她耳后流下，滴进衣领之中。她缓缓倒退着往房间内走，梅十三则慢慢前进着，随后反手关上了雅间的门。 “梅十三，见过景小姐。”梅十三笑着放下匕首，很有礼貌的向景琛行礼，随后绕到一扇红梅白雪屏风后。不过少时，徐娘半老、浓妆艳抹的老鸨摇身一变，屏风后走出一位白衣翩跹、妆容浅淡的妙龄女子，优雅的在屏风之前屈膝跪坐。 景琛杏眼圆睁，刚回过神来，才和梅十三相对而坐。梅十三樱唇一弯，掩口笑道：“景小姐这么看着小女子做什么？” 景琛眨眨眼，警醒自己，此后一切眼前所见，都不敢轻信了。 “梅统领果然不同凡响，无论是演技，还是易容，都是一等一的。”她道，“义父说，你会帮我保护我弟弟。” 梅十三颔首道：“那是自然。不过，在小女子看来，景小姐比你弟弟更需要保护。”景琛不解：“这是何意？”梅十三挽了挽水袖，答非所问：“小姐此来，不仅是要和小女子说景公子的事，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吧。” 景琛正色道：“是的。我请求梅首领，将我变声易容成弟弟的样子，由我代他留在这里。”梅十三笑而不答，景琛连忙又说：“梅首领知道，皇帝要义父在京中留下人质，无非是为了削藩。景钰跟在义父身边，会比我跟在义父身边有意义。” 梅十三微微侧头，问她：“为何？”景琛黯然道：“我除了一身蛮力，并无其他长处了。义父麾下，最不缺的就是勇将。而我弟弟大智若愚，留他在义父身边，能帮义父出谋划策。” 景琛眼中流光闪动：“我身为女子，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已经不易。我们姐弟二人，若无义父搭救栽培，如今估计已经是一抔黃土。与其放任我弟弟留在这里饱受折磨，义父大业未成却失去一大助力，不如我换下景钰，待义父和他安然离开，我再择机自行了断。” 梅十三的笑容渐渐淡了，良久才开口道：“景小姐莫要妄自菲薄。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必这么早就给自己下定论。” 景琛苦笑道：“我有什么用处？我从小自恃不输天下男子，誓要保护家人。可是，我们一家逃难之时，祖父母活活饿死，父亲染了瘟疫，为了不传染给我们，投江自尽了。母亲更是，死的毫无尊严。如今，弟弟也要离我而去，在这京城中过囚犯一般的日子！”到最后，她已经声音哽咽，却依旧忍住眼泪，不愿在外人面前落下泪来：“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保护下来……” 梅十三再也笑不出来，听见景琛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我愿意用我自己的命，来换我弟弟能待在义父身边。我知道现在义父正被削藩步步紧逼，如果我活在京中，于他而言只是拖累，让他不能早早动手。夜长梦多，日久生患，到时候，整个燕王府和燕军都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梅十三听完，终于开口道：“可是，在小女子看来，无论是你弟弟，还是燕王殿下，都未必愿意你留下。”景琛沉吟片刻，道：“所以我绕过他们，来求梅统领。你若愿意帮我，无论梅统领想要什么，我都愿意做。” 突然，梅十三身影一闪，极为轻盈灵动地，飘然落在离景琛仅仅三寸的距离。景琛一惊，却猛地被梅十三定在了原地，听见她徐徐道：“小女子，只希望景小姐能够活下去。” 景琛怔怔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娇美脸庞：“为什么？”梅十三柳叶般的美目一弯，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在小女子看来，景小姐和你弟弟一样，前途无量。” 景琛一愣，梅十三如同一只蝴蝶般悠悠向后退去，坐回原来的位置，笑道：“景小姐，认为小女子，可算个有些本领的人？”景琛不解：“自然算得。” “那景小姐，可愿意听小女子一句劝告？”“梅统领请讲。” 梅十三沉吟片刻，随后深深的看着景琛，嫣然一笑：“要永远为了自己，为了当下，而活着。” 景琛如同醍醐灌顶，定定地看着梅十三，听见她继续说：“景小姐有死意，却并无死志。进门时那一下，小女子就已经试出来了。”她素手一翻，一把寒光毕现的匕首出现在她手心：“真正视死如归之人，在刀剑之下，甚至不会发抖。”景琛不言，梅十三抬眼看她，继续说：“而小姐现在，额头仍有冷汗呢。” 景琛闻言，不由自主的擦了一下额头，手心潮湿发冷。 “可是……”她低垂着杏目，“我死与不死，不由我决定。” 梅十三无奈道：“景小姐还未听懂小女子的意思。”景琛抬头，梅十三笑道：“昨日，燕王殿下传书给我家殿下，便是要小女子来劝阻景小姐。” 景琛大惊失色：“义父已经知道了？！”梅十三笑道：“知女莫若父。他要小女子，无论如何都要打消景小姐的念头。”景琛眼中泛起泪花：“为什么？”梅十三微微叹息一声，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封信：“他要小女子，把此信交给小姐。” 景琛接过，打开。字确实是左云的，上面写了一段话： “吾女景琛，武才也，勇士也。吾子景钰，智囊也，谋将也。勇者不惧，智者不惑。然，心性未坚，心志未明。非烈火淬炼，不成其材。唯置之死地，方可后生。今时此番，生离已定，死别未知。非放手一搏，难出幽困，不卧薪尝胆，焉得吞吴！” 梅十三看见薄薄信纸微微颤抖，被一块块洇湿，默然不语。一盏茶的功夫后，她俯首低眉，道：“小女子还有一言，赠予景小姐。”景琛满脸是泪，然而目光坚毅：“梅统领请说。” 梅十三把匕首收回袖中，道：“强与弱，并不以男女之别划分。男子中，也有胆小如鼠之辈，手不能缚鸡之人。女子中，照样有李娘子守关、花木兰从军。因此，强大与否，不由天定，自在人心。若心如磐石，风雨不摧，则身即宝剑，出鞘即斩。”她温婉起身，屈膝一礼，换好原本的装束，走出雅间，回头笑道：“共勉之。” 入夜，左风依旧是一身华美衣袍，轻摇折扇着步入彤月楼。左云告诉他，今日他来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老鸨见他现身，忙迎上来，笑问：“五殿下，今日听什么曲？”左风眸中闪现一丝惊色，但转瞬而逝，全都化成淡然而柔和的一句笑答：“那就，梅花三弄吧。”
第二十六章 宿敌 左云坐在景钰床边，把他从重重被子里剥出来。景钰接连两日两夜滴水粒米未进，脸颊都有些凹陷了，依旧往被子里钻。左云一改往日对他的纵容，强行把他拎起来，靠在床柱之上。景钰眼睛半闭半睁，看到左云时亮了亮，随后又暗淡下去。 左云扶正他脊背，直接把放的温度正好的粥灌到景钰嘴里，后者被呛了一下，慢慢喝下去，随后有些呆愣的看着左云。左云说：“刚才宫里来宣旨，正式命你留在京中。另外，皇帝今天要见你。”他看着景钰瞬间被恐惧笼罩的眼睛，终于疾言厉色道：“你如果还是我的儿子，就给我振作点！你姐姐甚至差点要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景钰猛地一哆嗦，但眼神却瞬间清明了。 左云见状，才低声道：“京中可以帮你的人，有三个。梅十三，三角梅统领，彤月楼之主，宁王的人。侯国显，御马监大太监，皇帝的近侍，我的人。另外，齐王如果在京城，就可以帮你。” 景钰目光幽幽，郑重的点了点头，道：“多谢义父。”左云默默地看着他，随后说：“记住，无论是今日进宫，还是从今往后，都不可在皇帝面前表现出与我亲近之意。”景钰没问原因，只是记下了，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左云轻轻拍了他肩膀，终于如往常般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左允杨和三位托孤大臣一道在清闻殿面见左云和景钰。他坐在龙椅之上，环视一周，看着景钰的眼神依旧是那般冷厉，然而看到左云时，不由得放缓一些。再看到左云和景钰相隔五尺之远，先后进入宫殿，向他行礼，他神色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四叔在这京中，可有任何不习惯之处？尽可告诉朕。”左允杨坐在宝座之上，神色温和，与家宴那天判若两人。景钰暗自想：“这皇帝到底有几张面孔？”左云却是淡然笑道：“并无，多谢皇上关怀。今日侯公公来臣府中传旨，宣臣和臣义子进宫，可是有何要事？” 左允杨不答，却说：“四叔体贴朕意，留子在京，以表忠心，果然没叫朕对四叔失望。”说着，撇了一眼景钰，后者在他的目光下并无半点失仪。左允杨眼神又抛向立在右手边的祁永元、于子滕，要他们按照先前的计划，试探燕王对于这个义子的真正态度。 祁永元，翰林学士，早年师承大儒曲行。因撰写的五经注解最得圣意，名扬天下，被太祖皇帝尊为读书人的表率。于子滕，左重和左允杨之师，前朝状元，兵部尚书，过目不忘，通晓天下军情。最后一位，与正当壮年的两人不同，已经年近七旬，但资历也是最老，名为杜潮生。太祖皇帝起义时最器重的谋士，也是宁王的老师，与徐成梁并称建平二臣，如今只挂着少师的虚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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