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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云也把眼神投向这三人。自古儒生不容于乱世，唯有太平之世，四书五经那一套才能派上用场。如今正是乱世，起用那两人，除了误国误民，没有半点用处。 在他看来，这三人中，唯一一个太祖皇帝没所托非人的，就是杜潮生了。左云虽然和这位两朝老臣几乎没有交集，但从他能帮太祖打下天下，又教出左星那种徒弟这两点来看，便绝对不可轻视。但看左允杨的神色，今天没有要杜潮生开口的意思。 祁永元先道：“燕王殿下认为，景公子在京，是住在宫中合适，还是住在殿下府邸中合适？” “自然是本王府中。”“为何？” 左云缓缓答道：“居于宫中，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宫中乃皇上、皇后、后妃所居，我等臣子亦不得擅自出入。景钰虽是我儿，却是义子，不是我皇室中人，更没有居于宫中的道理。”左允杨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情舒畅许多。祁永元却不依不饶：“那居于殿下府邸，岂不是形同藩王在京？” 左云皱眉道：“这是何意？景钰心甘情愿留京，本王无半点怨怼之言，皇上亦认可我二人忠心。祁学士此时说这话，是否有点逼人太甚了？” 于子滕显然比祁永元要少些激进。只见他对左云一拱手，道：“殿下息怒。我等之意，既是希望景公子能在京中不至于过于孤寂，亦不至于引起天下人非议，损伤殿下美誉。”他看左云面色稍缓，转头对左允杨道：“臣以为，不如由皇上下旨，景公子居于燕王府邸中，皇上每月传景公子进宫一次。这样一来，既是表示皇上与燕王殿下亲厚，又可使景公子不至于在京中举目无亲。” 左允杨不想经常看见景钰，也不喜欢于子滕说他和景钰是“亲”，但没有面露不虞，而是转而问左云：“四叔以为呢？”左云却猜到他心中所想，笑道：“皇上何必问臣？这是皇上的京城，皇上做主就是。” 左允杨满意他态度，点点头，当即让二人去拟旨，许左云和景钰回府去了。 左云出了清闻殿，却不急着走，而是让景钰先回去，等着杜潮生出来。杜潮生年过花甲，但仍然精神矍铄。见到左云在此等他，一拱手，捋着胡子呵呵一笑：“燕王殿下安好？”左云非常恭敬道：“杜少师客气，晚辈一切安好。” 杜潮生又道：“宁王殿下安好？” 左云心想这老狐狸果真狡猾，这是试探他和左星的关系呢，于是笑道：“三哥乃是少师弟子，想来少师比晚辈要清楚。” 杜潮生眯了眯眼睛：“老臣听闻，宁王殿下和燕王殿下一道进京，怎么这话说的，像是和宁王殿下很生疏一般。”左云还未作答，他就接着说：“当年，宁王殿下和老臣说，他已经找到此生志向，向老臣请辞。老臣还以为他终于开窍，要去做世子了。没想到啊，他竟然是辞了世子之位，让给明德太子，和燕王殿下一道从军去了。” 左云面不改色道：“想来三哥此生志向，只是恰好与晚辈一般，唯愿明君在上、四海承平罢了。” 杜潮生还是呵呵地笑：“善哉，善哉。”说完又道：“燕王殿下事务繁忙，不像老臣这般清闲，老臣就不耽误殿下的时间了。”说罢，拱手道别，转身往他平日看书的文涵阁去了。 文涵阁内，左星正在等他。杜潮生对着自己的徒弟没那么多虚礼，面无表情道：“你这个四弟，也不是个安生性子。他有何打算，你可看得清？” 左星淡淡道：“四年之内，天下之战，在所难免。”杜潮生白眉一皱：“何意？” 左星沉默不语。杜潮生习惯他性子，也不指望他再多说，叹口气道：“那依你之见，谁能担天下之任？”左星答：“尚未可知。燕王傲慢，皇帝性急。” 杜潮生不由在心中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他眼光越发毒辣了。只可惜，左星这人生性凉薄，又听不进礼仪道德之规，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杜潮生手中盘着一串佛珠，冷冷道：“当时老夫就说，这天下之主，你们五人，无人可做。长子太仁，次子太莽，三子太毒，四子太狠，五子太懦。如今太祖皇帝长孙即位，你又说他性急。”他一捋胡须，道：“你要扶燕王？” 左星依旧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师父误会。我只想看皇帝和燕王下一盘棋。” 杜潮生只差一点就能猜透他心意，于是问道：“燕王之于你，是什么？兄弟乎？棋子乎？” 左星沉吟片刻，才说：“都不是。” “宿敌罢了。”
第二十七章 离京 藩王无圣旨不可进京，进京亦不可停留超过半月，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景琛再舍不得弟弟，也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两人经过一番风波，都未落泪，只是互相拥抱良久。景钰强撑起笑意，同左云和景琛道：“义父，姐姐，莫念我，我自会安好。” 左云双目低垂，默然不语，许久才道：“保重。”景琛揉了一下眼睛，拍着弟弟的肩膀，笑道：“别怕！我们本来就是一起出生的，自然不管如何都分不开！哪怕我和义父在燕州，你在京城，我们……”她哽咽了一下：“都是家人。” 马车轮缓缓转动，景钰站在京城大门口，看着渐渐远去的众人。他突然看到，景琛从他们来时那辆马车里探出头来，用只有两人才能看懂的手势，对他说：“我，会，带，你，回，去。”景钰使劲冲她一笑，打回去：“我，等，着，你，来，接，我。” 左星和左云坐在前面的马车里，空气如同凝固一般艰难的流动着。然而两人却都没有打破这僵局的意思，只是互相对视着，目光在空气中仿佛碰撞出火星。 左星先开口道：“你很伤心？” 左云笑道：“你又理解不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左星面色不变，道：“从前，你也理解不了。”随后把他的讽刺顶回去：“现在你懂了，说明你有弱点了。” 左云面上仍旧带笑，而眼神却是冷的：“所以，三哥准备怎么利用我的弱点，来杀我？” 左星眸光一闪：“看来梅十三对你还挺有好感，竟然不瞒你。”左云轻笑一声：“见过我的人，基本都不会恨我。” “倒是三哥你，”左云侧头看他，“挺招人恨的。难怪梅十三心胸宽广，连家仇都不放在心上，却仍旧容不下你。”左星对他的挖苦置若罔闻：“我不在乎。” 明明两人在床上契合度之高令历尽千帆的左云都感慨不已，却一开口便水火不容，一见面就要兵戈相向。左云认为这样就很好，他很喜欢这种各取所需、不被束缚的关系。 但是，左星知道自己对左云还有些别的心思。他身体缓缓前倾，手肘撑在双膝上，凝视着左云的眼睛：“你确实挺招人喜欢。” 左云听不得他恭维自己，胳膊上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你什么意思？” 左星缓缓从衣襟中取出一本书，递给左云。左云翻开一看，右边长眉一挑，随后听到左星道：“京中三本最时兴的话本，全部与你有关。”左云笑着看他：“是么。看来三哥都看过。”左星淡淡道：“我没有，这是梅十三的。” 左云翻了翻手里那本书，戏谑道：“她兴趣爱好还挺别致？”左星不答，直到左云一目十行的看完那本书，重新丢给他。 左云右腿往左腿上一架，往后一仰，道：“没什么意思。”随后又前倾身体，靠近左星：“至少不如另外一本有意思。” 左星默然，左云笑道：“《摘星记》呢？别告诉我梅十三不看。”左星幽幽道：“写的不好，叫她烧了。”左云捧腹大笑，笑了好一会，才侧眼看着左星道：“还有一本呢？我和谁的？”左星面沉如水道：“左风。” 左云笑的更厉害了，马车几乎都有点晃，木之远过来查看情况，左云摆摆手说没事。他长腿往对面左星的座位上一搁，笑道：“没想到三哥还挺会逗我开心。我是不是看起来没刚才那么难过了？” 左星不答，面色越发深沉：“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左云有点意外地挑眉道：“三哥不会也信什么，‘野史方为正史’那一套吧？”说罢，交叠的两腿上下换了个位置，又道：“如果我说是真的呢？” 左星手放在左云脚腕上，微微摩挲着：“那你爱好也挺别致，专挑兄弟下手。”左云蹬开他手，转了个身，把腿架在自己的座位上，笑而不语。 左星袖手端坐：“回燕州之后，你准备找谁？”左云莫名其妙道：“笑话，燕州可是我的地盘。要解决个需求，还有什么不容易的吗？”随后冲左星一笑：“总不至于跑到凉州去吧。” 左星目光幽深黯淡，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身体继续向前倾斜，两人的鼻息几乎碰在一起：“那，我去燕州找你，如何？” 左云手放在左星脖颈上，修长的食指在他喉结上慢慢划着，笑道：“三哥放着三角梅几百号人不用，亲自到燕州来杀我呀？果真对皇帝忠心不二。”左星听出这话一语双关：“我弹劾你私会藩王，是你自己把破绽留给我的。” 左云侧躺在座位上，淡然道：“那没办法，我看苏赫巴托尔不爽。哪怕棋行险招，也非杀他不可。”随后，他转身抱臂放在脑后，改成平躺在座位上，笑道：“可惜，三哥忙活半天，还是没拿到我的尸身。” 左星沉默一会，才道：“你以为出了京城，就安全了么。”左云偏头看他：“怎么，有追兵？”左星把手放在左云的绣球狮子腰带扣上，轻轻摩挲着：“不是。” 左云支撑起身子来，笑道：“不是吧你？你带来的那五十多人，不会全是三角梅吧？”左星点点头，左云转瞬之间身陷敌营，却丝毫不慌：“说起来，三角梅我还真不怎么了解。不如三哥给我介绍介绍？” 左星把放在左云腰上的手往上移，边移边道：“三角梅是宁军的一部分。”左云想了想，挑眉道：“你是把杀手们收编进宁军，平时让他们随军作战，有任务时再随机而动？”他眼神沉了沉，道：“当真妙计。” 这样一来，哪怕皇帝要求左星解散三角梅，他也可以向上谎称已经解散，实际却保留下所有人。 藏木于林，玩的最好的，还得是左星。 左云解了多年疑问，看左星都没那么不顺眼了。他抓住左星已经移到他胸口的手，慢慢和他十指相扣，笑道：“那么三哥，准备什么时候对我下毒手？”左星五指缓缓加力：“现在？” 左云做讶异状：“我还以为杀手都要趁人不备呢。感情三角梅都是和三哥这般，光明磊落之人？” 左星把左云的手拽到自己唇边，在他指节上亲了一下：“并不是。”左云会意，笑道：“看来三哥从话本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可见人还是要多读书。”左星抬眸道：“上面有些，是我们没试过的。”左云语气中笑意渐深：“比如？”左星猛地发力，把左云整个人都拽过来，和他胸膛相贴，亲他的侧颈：“在马车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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