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青楼 ====== 左云知道，这关过不去，他今日不仅出不了这大殿，更出不了京城。 二王不得私会，是先帝立下的铁规矩。违反者，往小了说是目无法纪，往大了说是有谋反之心。在饮马河时，左星之所以能来他大营找他，是有先帝的授意的。次日又到他王府里，估计是梅十三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让他避人耳目潜入进来。 左云则不一样。在先帝和左允杨眼里，他本来就有谋反嫌疑，现在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便是直接坐实了。抄家夺爵下狱乃至凌迟处死，都是有可能的。敢情左星和左允杨串通好了，挖坑在这等着他呢。 左云恨极了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他对于权力的强烈向往，便起始于这种痛恨。从得知削藩令已下那一刻起，他内心就翻涌起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不安全感，如同头顶有把悬梁之剑，随时便要落下，夺走他豁出性命才得到的一切。 他闭了闭眼，把升腾的杀意全部隐藏起来，转而摆出一副幽愤的样子：“恕臣器小，但关于朵颜三卫的事，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皇上知道，朵颜三卫虽然是蒙古骑兵，但他们是雇佣军，与东西蒙古两国都无关，只拿钱办事，价高者得。臣认为，蒙古人最了解蒙古人，骑兵最了解骑兵，所以去年在燕州边市微微抬了些税赋，想筹钱把这支骑兵雇来，为朝廷效力。” 他顿了顿，像是强行平息怒意一样，随后继续说道：“谁知，宁王为了与臣争战功，开始和臣竞价。臣看在他是兄长，不愿与之争执，于是派燕州的官员去和他谈妥，最终说定朵颜三卫归臣。谁知，他今年十月时，不知从何处又得来一大笔钱，直接把朵颜三卫生生抢了过去。” 左允杨点了点头，此事属实，宁王这笔飞来横财本就是国库出的。 左云又道：“臣失了一支劲旅，加税一事又在燕州商人那里引起不小风波，直到臣离开燕州之前才堪堪摆平。宁王如此行事，也不是第一回 了，臣若无怨恨，想来皇上也不信吧。” 左云演技着实不错。左允杨听完他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心中狐疑不由得散去许多。他面上不动神色，道：“朵颜三卫一事，朕会让三叔和四叔道歉，还望四叔不要放在心上，莫伤了兄弟和气。”他见左云脸色稍缓，又道：“四叔一路奔波，想来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朕就不留四叔了，明日朕会在宫中设宴，请叔父们，还有四叔的养子养女，同来一聚。”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既然四叔和三叔关系不好，在这京城中就还是少见为妙。五叔已经到了，想见的话就去见吧。” 左云谢恩告退，出了殿门，和殿外的左星对视一眼，随即错开视线，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开了。直到上了他自己的马车，他脸上伪装出的愁云突然消失，转而变成了他惯常的笑意，甚至还有些玩味。 左云前脚刚走，左星后脚就被叫进了清闻殿。左允杨看着立在双层朱漆方台之下的左星，后者负手而立，微微低头，神情肃然。 左允杨和左星私下有密信来往，因此一直以来，对于左星，左允杨要放心许多。然而，当他终于重见左云本人，又听了他刚刚那番话，不由得在心中偏向左云一些，对左星的疑心反而加重。 近年来，朝廷虽然默许了三角梅的存在，但仍对其非常忌惮。先帝允许宁王汇聚一帮杀手的本意，是要他利用这些人试探蒙古的消息，偶尔执行刺杀蒙古贵族的任务。但不知从何时起，宁王瞒天过海，让这个组织开始连通京城、凉州、蒙古，势力一度渗透进燕州，发展成了他的私人情报网。左允杨半个月前登基，偶然发现这件事时，宁王已经和燕王一起进京了。 然而他并未即刻提起这件事。要试探宁王，有更好的办法。 左允杨右手微微捏紧宝座扶手上雕刻的金龙头，沉声道：“三叔，朕需要你办一件事。”左星抬头看他，他才道：“让三角梅的人，去杀了燕王。” 左云刚到京中府邸，管家就来告诉他，齐王昨日来过，想请他今日一聚。左云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他会在哪“聚”，没说什么，让管家安顿众人去了。 太阳落山时，他和景琛景钰各自换了装束，去了重阳道，这是京中最有名的花街柳巷，而彤月楼就坐落在重阳道的黄金地角，车马粼粼，人流如织，软红香土，花天锦地。寒冬之中，踏进彤月楼的大门，却仿佛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左云想起自己年少时在秦州，和左风一道寻花问柳，还留下不少佳话。景琛景钰第一次光明正大跟着义父来逛青楼，不由睁大眼睛，东看西看。 左云侧头看了一眼景钰满脸通红的样子，笑道：“找什么呢？”景钰支支吾吾道：“没……没找什么……我……”左云笑意更深：“找漂亮姑娘呢？”景钰急道：“义父！我没……”左云朗声大笑，边笑边道：“景钰，这是青楼，勾栏听曲之地，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是！”头顶传来一声带着醉意的懒散声音，“我和四哥可都是洁身自好之人！” 三人循声望去，楼上传来渺渺烟歌，泠泠清曲。朱栏边侧躺着一人，身着天水碧色华服，灯火之下，雀翎暗纹似水流转。左手一把折扇，上绘锦绣山河。眉目如画，笑意盈盈，濯濯如春月柳，没有一点王爷的架子，反倒像个潇洒随性的京城阔少。 这两人刚刚对上话，前厅中所有人，抱琵琶的，抚古琴的，击鼓吹笙的，横笛竖箫的，就全都收了声，一齐往门口看。只见左云负手而立，身着墨绿鎏金流云仙鹤圆领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静寂片刻，爆发出的是更加磅礴的嘈杂：“燕王殿下！”“是四殿下啊啊啊！” ---- 青楼和妓院其实是不一样的哈 前者是勾栏听曲的风雅消闲之地 后者才是少儿不宜的那种
第二十章 缘分 ====== 左云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景琛景钰则是头一回遇到。 自打进了自家府邸，景琛就把一身袄裙换了。如今和景钰一样，穿的是芦花色飞鱼服，青丝高高束起，再不像什么金童玉女，分明就是霁月光风。左云神不知鬼不觉的从人群中闪出来，往楼上走去，只留景琛景钰被拥进前厅，叫人细细打量去了。 楼上有一位歌女，一位琴师，见左云上楼来，不唱也不弹了，都面色绯红的偷偷往他身上瞟。左风撇撇嘴，小声道：“还是这么显眼。”左云没搭理他，径直把左风面前小案上的酒壶拿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冲歌女琴师点点头，示意她们继续，才扭头对左风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左风露齿一笑，道：“知我者莫若四哥也！”他一骨碌坐起身来，和左云面对面：“是这样，我前几日刚到京城，偶然见到一白衣女子，极似我一位故人。然而她身影一闪而过，我没看真切，就寻不到她了。” 左云挑眉笑道：“江州的故人？”左风扇子一合，惊奇道：“四哥神了！你怎么知道的？”左云笑笑不说话，左风瞪他，他才说：“你是不是还给人家写了首艳诗？” 左风咳了一声，道：“那叫情诗，怎么叫艳诗呢？”随后低声自言自语：“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左云缓缓靠近他，面上笑容愈发爽朗：“说什么？”左风大惊失色，边摆手边往后撤：“没没没，什么都没说！”见左云没跟他计较，左风松了口气，才道：“哎呀，四哥你别吓唬我了，我是真心爱慕燕姑娘的！” 左云边饮酒边听他絮叨。 “我跟燕姑娘，那是一见如故。燕姑娘一舞动江州，步步生莲。”左风做西子捧心状，满脸向往：“当真每步都踩在我心坎上。” 左云做好了听他长篇大论的打算，盘腿坐着，继续给自己倒酒。 左风还陶醉在自己的回忆里：“燕姑娘不仅貌美，还有才华。不是我不谦虚，像我这般风流才子，若能与一位美貌才女长厢厮守，赌书消得泼茶香，那也不枉此生了。”他说到伤心处，几乎眼中泛泪：“谁知她红颜薄命，昙花一现，不久便撒手人寰了！呜呜呜燕姑娘……” 左云对于他的单相思很不以为然：“说不定人家不喜欢你呢？” 左风反倒“啧啧”两声，摇着扇子道：“四哥你呀，还是不解风情。我所惋惜的，不是燕姑娘不中意我，而是她香消玉殒了！佳人在这万千红尘中存在，本身就是上天对世人的一种恩赐了。美呢，不一定要占有，只可远观也是好的。” 左云觉得这话当真妙论，笑道：“左风，你不是还要纳人家为妾来着？” 左风红了脸，支支吾吾：“我又没硬要她答应，我只是不想她像只金丝雀似的，被关在槐香阁里面。”接着又理直气壮道：“没有什么，是比自在更重要的！燕姑娘若能嫁我，我自然带她云游天下，遍览人间胜景！” 琉璃花灯下，左云眼中光华流转，似有触动。过了一会，他摇头笑道：“这世间不是什么人，都能和你这般无欲无求、洒脱不羁的。” 左风皱了皱眉思考这话，左云却不多说，切回正题道：“说了这么多，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左风微一沉吟，眼中光芒暗淡下去，道：“我想让四哥和我一起找那天的白衣女子。她背影与燕姑娘极其相似，我实在难以忘怀。”他微微抬头，摇晃了一下酒杯，看着其中的镜花水月，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她好好道别。至少，找个与她相似之人，许诺来生有缘再见。这样一来我的心意，或许就能传达给她在天之灵。” 左云深深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良久，他才道：“可以。”左风眼睛倏地一亮，只听左云又笑道：“我若帮你办成这件事，你怎么谢我？”左风扇子一合，郑重道：“自然有求必应。” 左云屏退周围的人，给左风手中白瓷梅枝酒杯中倒满了酒，缓缓道：“你无兵权，但掌管漕运，可以经常进京。这几日，皇上会下旨，要景钰留在京中。” 左风眉头微皱，目光一凝：“人质？”左云道：“可以这么说。我在燕州，鞭长莫及。他有难处，你若力所能及，就助他一臂之力吧。” 左风没立刻答应，而是细细思索着。他斜倚在雕花木栏边，看楼下的人。楼下明灯璀璨，恍若仙宫，花团锦簇之中莺歌燕舞。景钰脸上带点红晕，正应了一位美娇娘的请求，提笔点了丹青，画的是一树墨梅。收了画笔，他端端正正把那画捧给求画的姑娘。 景钰忽然抬头，与灯火阑珊处的左风凌空对视。左风灵光一现，突然觉得这孩子与他有缘。他冲景钰一笑，收了视线，终于开口笑道：“那是自然。” 随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基本都是左风说、左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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