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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移开脸,对谢悬的关心置若罔闻。 谢悬着实有些气结。 他随手捡起一本傅徵看了一半的话本,皱着眉念道:“《九斋记》?什么庸俗的玩意儿?” “庸俗陛下还要看,小心脏了您的眼睛。”傅徵一把抽走了谢悬手中的书,递给香喜,“这个带走。” 谢悬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于是,就这样,暖阁中林林总总的话本被香喜悉数收好,装箱成册,带上了御驾的马车。 此后,不论谢悬在旁做何事,傅徵永远目不斜视,翻看手中那没什么营养的话本。 直到谢悬当着他的面,烧了一张来路不明的字条。 啪嗒,傅徵手中的话本被谢悬拿掉丢到了一旁,随后,他不顾傅徵脸上嫌恶的神情,把人揽入怀中:“不肯亲我吗?” 傅徵皱着眉把脸转到了一旁。 “陛下,”正在这时,同州太守卓真知在屏风外禀报道,“百龙口码头的船只已备好了。” 谢悬松开了被他强搂在怀里的傅徵:“何时能启程?” “明日一早就行。”卓真知回答。 谢悬看了看傅徵:“再停两天,明日我要陪傅将军去百龙观。” 卓真知一拱手,领命而去。 傅徵甩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我不去百龙观。” “为什么不去?”谢悬不解,“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去这种地方了吗?” “现在不喜欢了。”傅徵起身往屋里走去。 谢悬轻笑:“你要是不去,我明日一早就抱着你上船,让同州上下的官民都看看,我大兴的大司马傅大将军是如何在皇帝陛下的身下委屈承欢的。” “谢青极!你是畜生吗?”傅徵怒道。 谢悬一把掐住傅徵的脖颈,把人抵在了门柱上:“阿徵,小心说话,朕说到底也是九五之尊,被你当成自家后院的猪来骂,多有不妥。” 傅徵闭了闭眼睛,答道:“松手,我跟你去。” 谢悬心满意足地亲了亲傅徵的额角:“早该如此。” 同州百龙山道观,据说是当年万山之祖南下平乱时的第一处落脚之地,在此提书“百龙争渡”四字,因此这山就叫百龙山,这观就成了百龙观。 百龙观与什么大恩慈观、峪子娘娘观之流不可相提并论,此地是先皇顺帝曾求仙问道处,里面供奉着先帝亲手请上的天帝、虚荒神母以及万山之祖神像,最高者足足十五丈,仰头望不见神仙的眼睛。 一年四季,百龙观香火不断,这百龙山也熏出了几分缭绕的仙气来。 傅徵不是头一回来百龙观了,只是他从来不喜欢这地方。 百龙观里,不论是道长还是小道徒,个个长得肥头大面,还不如半路修行的鞋匠真人有仙风道骨。 在山观门前,傅徵瞥了一眼那满脸堆笑的道长,一时只觉此人和小时候家里养的母猪无甚区别,不需留到过年就能宰杀出一身好膘。 可惜这道长虽见过大世面,但却不是个长眼色的人物,他只觉傅徵多看了自己两眼是莫大恩赐,忙上前觍着脸道:“陛下远道而来,小观没能远迎,有失礼数。不知陛下身边这位可就是那赫赫有名的傅大将军吗?” 谢悬抬了抬嘴角:“朕微服寻访,无需大张旗鼓,也不必惊扰来观中上香的平头百姓,我与傅将军随便逛逛。” 道长不解其意,还欲上前陪同,却被傅徵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别跟着我。” 说完,他甩开谢悬,向观中走去。 这日没有打醮,也非年非节,观中来人不多。 傅徵在正殿上转了两圈,自觉没意思,又慢腾腾地绕去了后殿。 后殿连着藏书阁,阁外有一条幽幽小径。小径上窝着几只和那帮胖道士一样膘肥体壮的金丝虎,懒怠怠地翻着肚皮晒太阳。 傅徵蹲下身,摸了摸其中最胖的那只:“这是吃了多少香火钱,能圆成这样。” “你是在说猫,还是在说那老道长?”这时,一道清丽的女声在傅徵身后响起。 傅徵一怔,回身看到了一个手拿象牙丝绢团扇的少妇,正笑着看着自己。 “祁大姑娘?”傅徵惊诧道。 祁大姑娘——祁敬明轻轻地摇着团扇:“算着日子,这两天你就该到百龙口了,果真在这儿遇上你了。” 傅徵有些慌乱地环视左右。 “别担心,陛下在前面和那胖道长说话呢,”祁敬明冲他挤了挤眼睛,“我让我家小丫鬟去盯着了,若是他往这边来,我定能收着信儿。” 傅徵舒了口气,埋怨道:“你也太冒险了。” 祁敬明走近,笑道:“玉琢在北翟,我是专程来见你的,没人知道我来了。” “见我做什么?”傅徵寻了个石墩坐下,无声地叹了口气,“见我被人灰溜溜地押回去吗?” 祁敬明打量着傅徵的脸色,拎起他的腕子按了半晌:“这地方风大,你病还没好,不要坐在这儿。” 傅徵支着头,懒得动:“要是吹阵风就能把我吹倒了,我也不会有命被他带回去了。只是这次回去了,或许……就再也出不来了。祁大姑娘,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 祁敬明垂下双眼,沉默良久,开口道:“召元,其实我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求我?”傅徵不解,“我能为你做什么事?” “不是为我,是为了祁家。”祁敬明从怀中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傅徵,“玉琢在北翟见到了我兄长昔日在四象营中的好友,邹觅。” 傅徵捏着信封,精神微振。 祁敬明接着道:“他这一年在北翟查到了不少事,其中有与我兄长冤案有关的。邹觅告诉玉琢,当初那批没有被顺利征缴的杂税落到了一个人的手中,这人就在京畿三卫。玉琢始终外派,不得回京,我们没有机会去查。所以……” “我会想办法的。”傅徵当即应下,“你放心。” 正在这时,祁敬明的小丫鬟远远跑来,冲两人打起了手势。 祁敬明向傅徵一颔首,不多言,转身就走。 “等等,”傅徵压低声音,飞快问道,“你们祁家的小香鸟能送我一只吗?”
第60章 多谢 下山时下起了小雨,香喜揣着把伞,匆匆忙忙找上山。 谢悬正站在台阶上,悠然自得地欣赏着雨景。傅徵则背对着他,歪着头研究那观门旁威武的石狮子。 香喜小声请示道:“陛下,如今雨下得大,可要把轿子抬上来?” 谢悬拉过傅徵,撑开伞:“不必,我和傅将军慢慢走下去就行。” 香喜不再多问,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伞面不大,两个男人挤在当中,一个总要露半边膀子在外。 傅徵心安理得地在谢悬伞下,让谢悬的左臂淋得透湿。 “你都求了什么?”谢悬故意问道。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傅徵漠然回答。 谢悬笑了:“我大兴的大司马还真是心系天下,体恤万民啊。” 夸赞完,他又问:“那你可知我求了什么吗?” 傅徵不回答。 谢悬兀自接着道:“我求你身体健康,岁岁平安,高兴时能对我笑一笑。” 傅徵脚步微顿,但到底还是没说话。 第二日一早,渡口起行。 茫茫大雾将身后的百龙山挡得只剩一个山尖,更别提越过百龙山,去看那天气晴好时才能看到的塞外雪顶了。 傅徵站在船尾,怔怔地望着脚下碧绿如翠的江水,忽然开口道:“等将来我死了,你便把我烧成灰,丢进江里喂鱼。” 谢悬头一回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皱眉道:“我要把你葬在我身边。” 傅徵看了谢悬一眼:“让我死后也不得安宁吗?陛下行行好,放过我吧。” 说完,他也不顾谢悬的脸色有多难看,转身钻进了船舱。 香喜和一帮小内侍正在点数傅徵从天奎带回的东西,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傅徵说着不要,但谢悬一定要拿走的。 比如那个宝玉瓶,再比如铺在软榻上的小毛毯。 还有祁禛之没有带走的画月。 “诶,这是什么?”香喜从小毛毯下翻出了一个半新不旧的香囊,香囊上绣着片祥云,里面装的佩兰、辛夷和薄荷都已成了一团枯草。 傅徵一见那香囊,飞快伸手夺下,想要赶在谢悬进来前,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我的东西。”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谢悬一把拎住傅徵的手腕,将这香囊从他的袖笼里拽了出来:“什么东西这么见不得人?” 说着话,他纡尊降贵地打量起了这个做工不算精细、花纹也不算秀美的小香囊来。 “是我的东西。”傅徵小声道。 谢悬哼笑一声:“如果是你的东西,你就绝不会用这个口气跟我讲话。” 傅徵咬着牙瞪他。 谢悬觉得傅徵这副面孔有趣得很,他扬手一丢,那香囊立刻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掉进了江里。 “谢青极!”傅徵一把推开他,扑到窗边。 可是,小小一枚香囊,滔滔江水东去,哪里还能找到半分踪迹? 傅徵渐渐垂下双眼。 这时,谢悬幽幽开口了:“阿徵,那人若是真的在意你,又怎么会舍得丢下你,一个人跑走呢?” 是了,祁禛之若是真的在意他,又怎会带着白银消失不见呢? 江水泠泠,倒映着蒙蒙白雾中的两岸青山。 傅徵默默合上了窗,滑坐在地。 谢悬微微一笑,示意香喜和其余众人退下,自己则弯腰抱起傅徵,把人放在了小榻上。 “地上湿气重,别着凉了。”谢悬倒是贴心,还想要伸手替傅徵拢一拢外衣。 傅徵推开他,掩着嘴咳嗽了起来。 “叫你师娘进来给你瞧瞧吧。”谢悬说道。 “不用。”傅徵止住咳嗽,翻身躺下,背对着谢悬,“你离我远些就行。” 谢悬哂笑,他出奇地没有继续纠缠傅徵。而是为他拉上床幔,自己坐在了外面的方凳上。 “我给你寄的信,你都看了吗?”不知隔了多久,谢悬蓦地开口问道。 傅徵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谢悬却接着说:“从前你在我身边时,我做了很多错事,当然,那些错事也不能全怪我,也得怪你不够听话,是不是?” 傅徵自然不会回答。 “等你走了,我才意识到,我有多离不开你。我一个人睡在飞霜殿里的每一天都在想你,睁着眼时在想你,闭着眼时也在想你,就连梦里都是你。 “阿徵啊,你可知我这一年半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时常我恨我自己,怎么就和你闹到了这步田地?当初我们在边塞、在四象营、在天奎时的日子多么要好,为什么偏偏在我做了皇帝后,你和我成了老死不肯相见的仇人了呢?是我不该做这皇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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