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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仰山人刚到云中一日,连口热茶都没喝,便有小厮通传,称云中知府,现任布政司使求见。
他挑了挑眉毛,将茶杯放下,心下想:这人倒是主动,还不等他找,却是自个儿找上门来。郑仰山点头,不一会儿,小厮便带着人上来。
他一共见过姚温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无涯书院,那时的姚温光风霁月,受先生们喜爱,而他险险留在书院,泯然于天才间。
第二次,是在翰林院。他做了小官,但还排不到能进大殿里进行朝会的资格,只是有一次去翰林院送东西,便见那人身侧围绕着当朝的肱骨之臣,天之骄子,意气风发。
第三次,就是今天。昔日的天之骄子正一脸恭敬朝自己行礼。姚寄言,你也有今天啊。
“巡抚大人?”姚温唤道,郑仰山回过神来,正襟危坐道:“你既主动过来,便先说你所谓何事。”
姚温眨眨眼,总觉他话里有话,但自己耽误不得,便也不作他想。只将供词与供状呈上,自己与他言简意赅陈述毕,但见郑仰山似是神色恹恹,并不注意他所言。
他心中一紧,单膝跪在地上,加大声音,“此案牵连京中,已非受贿可言,还请巡抚尽早禀明圣上,以稳社稷!”
郑仰山不语,片刻,他倾过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姚温,过去他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刻,高高在上的人被拉下神坛,任人践踏,此时,他才仿佛有了实感。
竟也轮到他来俯视这曾经的天才。
好半晌,郑仰山方好整以暇道:“这事不急,本官来云中,也为了另一件事。”
话音刚落,堂上侍卫上前趁姚温不备擒住他,姚温震惊道:“大人这是作甚?”
郑仰山道:“姚大人身为一方知府,查案时好不小心,怎么能把漏网之鱼放跑呢?”
姚温身躯一震,猛地瞪向郑仰山,只见郑仰山不疾不徐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姚大人与地方勾结,暗通款曲。”
他从怀中掏出块手帕,是囡囡的小手帕,姚温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他瞪向郑仰山,“你们对孩子做了什么?”
郑仰山笑道:“姚大人,你所说的每一句都只会平白增加你的嫌疑。”
他甩手,“耿琨一案尚有遗漏,而姚大人也难逃受贿嫌疑,在案子查清之前,大人就先呆在庄子上,剩下的,本官自然会处理。”
说罢,姚温只觉眼前一黑,他被人七手八脚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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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书院许久未如此热闹,曾求学的学子如今重聚,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杨约承了几杯酒,自觉不胜酒力,便托词解手,自个儿去了院子里透气。哪想得徐易也跟了出来。
徐易如今身为礼部尚书,年纪轻轻一表人才,除了阿谀奉承的人外,不乏有想把他招进自家里的,徐易应付的不胜其烦,推脱说醉了出去散散,这便也来了院子里。
这是今日二人第一次正式打了照面,徐易恭谨行礼,“先生安。”杨约颔首,随口问道:“巫蛊一案是有头绪了么?”
徐易点头,想了想却又摇头,“说有不算有,巫蛊一事我本不该牵扯其中,如今就算牵扯进了,也绝非该是我查。只是明面上的东西还少不了我。”
他轻笑道:“更何况,就算是忙里抽闲,书院同砚难得聚一回,姚寄言来不来,我若再不来,岂不是拂了您的面子。”
杨约摇头,徐易先前说的话显然另有深意,自己如今已然致仕,也插手不了朝堂中事。只是伴君如伴虎,更何况目前朝中如日中天的高家一手把握朝政。
但这只是如杨约外人的看法,只觉新皇如傀儡。
而徐易身在囹圄中,比谁都更真切感受到,这位少年天子并非初识那般易于掌控。
他虽在皇帝即位后就与高游逐渐疏远,可并未在明面上撕开。现而巫蛊案发,他也曾怀疑高家的手脚,但若只是嫁祸来顺延迎母,高游不必大费周章,而严逸微的脑子再不好使,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他们赶在高游之前进宫,是为争夺先机,而不让高游把他们陷入被动之势,而高游呢?他那时没仔细想,只是想着高游如何得知,除非他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但陛下当时并未严明,事后却又将此事委于礼部,至于委了礼部,来的却又是锦衣卫的人,于是挂了礼部的由头,至于锦衣卫那边如何做,便也没再提及。
工部尚书仍然上朝,却没被扣留羁押。而皇帝也未在提起议礼一事。
那时他从未细想,可回过神来琢磨,却也冒了一身冷汗。徐易那时过于武断,只觉得是高游的手笔,但此事也有另一种可能。
高游在宫中并非没有眼线,因此也会得知巫蛊一案,他到宫中启奏就为正常,高游此人行一步想十步,若是他动的手,他不会自己出马,只会拐弯抹角让别的人发现再闹大,直至得到他预期中的结果,而他只需要是一个站队者,抑或是,顺水推舟的旁观者。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
但那次,高游去了,甚至车马比他们先行,可与形色匆忙的他们相比,那人似乎信步闲庭,仿佛专门等他们告完了再进去一般。
整个就像是,顺着人来一样。他自然不是顺自己和严逸微的,那他顺的是谁?若这不是他所作,又会是谁?
是谁想假借巫蛊一事,行离间之实,将自己与高游一派彻底分离开来,从而……
从而如何?得利者又是谁?
从一开始,从严逸微上门开始,从他们主动禀明开始。徐易便不得已与他们捆绑在一起。
徐易想到这时,便觉头疼,巫蛊一事雷声大雨点小,锦衣卫包办之下,他无法插再多的手,只能从据说是锦衣卫清查后得出的名单下手。
名单上的人的信息,他虽让人下去查,但现在还没有具体消息。至于高游那边,高游为何要顺,高游究竟想做什么。徐易猜不到也不屑于去猜测。凡事只能往最坏的去打算。
但……他心中总是隐隐不安,却又说不上来。
宴席接下来,他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
前头皇帝来了一趟这宴席,席间说了些慰勉之语,人便走了。
高游和段嘉玉是前后脚来的宴席,席上溜须拍马屁的人不在少数。杨约和徐易也回了席上,与他们少不得客套几句。
这时,有人问道:“怎么没见仰山兄?”说话这人醉眼朦胧,显然是被灌得多了。
高游今日也没太师的架子,只当还是无涯书院一位普通的教习先生,温和道:“仰山领了新职,前两日刚出差,过段时间想必就回来了。”
那人叹气,“可惜了仰山兄没能有机会参加。”
这番对话本是寻常寒暄,徐易的席位离得近,也都听了去,但落在他耳朵里,这对话便不那么寻常。
仰山应当是那个郑仰山了,徐易记得这人原在督察院奉职,怎么刚休沐完又得去出差。
不对……郑仰山分明是文职,有什么需要出差的,这个时候去地方上的,也就只有巡抚了。
徐易眉头一跳,他面上不显,心中则警铃大作。
宴席散后,徐易拿到郑仰山的信息,他竟被调去为云中巡抚,原来姓李的已然被调离。他抿着嘴,立刻修书一封加急送往云中。
只期望还来得及。 ---- 感觉可以十章之内完结。第三卷的主线几乎已经明了。
放送一点小剧场:
纸上:听说徐大人还会去给求情,很好奇徐大人是用什么方式呢?
徐易:开门,这事儿你给我办办
段嘉玉(唯唯诺诺):好,好的,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纸上:……刘折木你是不是对徐易有点误会。
第60章 峰回路转暗藏玄机,浪子无悔悬崖难勒(四)
刘折木收到信时已是在三日后。
在此之前,刘折木已然得知了姚温被囚禁的消息。
新来的巡抚面上瞧不出喜怒忧惧,刘折木同他打了一回交道,自个心里也没底儿,只能心底默默祝福姚温。
姚温被囚的地方是个庄子,庄子不算大,奴仆都是现添置的,梁上的蜘蛛网结了一圈又一圈,融雪的雪水顺着枝丫落入缸中,缸底的鲤鱼生了青苔,随着波纹似的涟漪起伏。
“大人吃饭了。”老仆从腰间掏了把钥匙,插入锁孔中,往左一拧,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他负责照顾里头这位大人的一日三餐。
只见里头的人一言不发,老仆见多了闹脾气的人,一把年纪了出来讨生活不容易,见谁都想唠几句。他一边把盘子从食盒里端出来,一边道:“闹什么都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天塌下来都不是大事,吃饱饭了,有口气在,什么都不会是难关。”
半晌,里头的人才道:“只怕是有心无力,又有何解?”
老仆道:“你去做了么?又拼尽全力去做了么?”
若你还有所保留,何谈败局已定?
待到老仆离去,姚温从房中暗处走出,他眼下乌青,心中苦闷,这两日都无太大胃口。
今天老仆所说,他未尝没有想过,但想到与真正去做,这之间却如天堑。
姚温从来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已然受过一回牢狱之灾,他一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炼狱中去。好不容易出来,他以为是重获新生。
可从他到任云中开始,步步都似踩入别人为他设计好的圈套中。
转来转去,就像千丝万缕缠绕于身,不得挣脱。
他静下心来想的这几日,只能大概猜出,郑仰山背后的人与矿产一案牵连紧密,徐易明里暗里帮助自己查出真相,目的兴许就是为了扳倒那人。
那人是谁?
姚温回忆着旧时在洛城的同僚,却还是毫无头绪。
当下最紧要的问题,他被困在这里,手无缚鸡之力,郑仰山会将他如何?徐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被囚?
有一瞬间,姚温近乎绝望地想要自暴自弃,他实在不想再周旋下去,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就这样粗暴地结束,也算一种解脱。
可这只是一刹那的想法,他永远不会这样干。
因为他是姚温。
他从来不会忘记走向谨身殿的路。他不是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他也曾在姚府西苑中委曲求全,他为了让先生满意的课业而挑灯夜读。他更不会忘记娘对他的叮嘱,“活下去。”
活下去……
先活下去,才有资格做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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