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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他有多么诚惶诚恐,如今就有多么淡定从容。 即使他是一名寻常将领,平朔西,定东州,也是让他功勋加身,配享太庙了。何况他是一位皇子。是皇帝的亲儿子。 且历经数次起起伏伏,萧慎心知,恐惧是最没有用处的情感。只有强大才能给予在意之人以保护。 还有这所谓父子情义——萧慎抬头,看向庆元帝,看向亲自下令,让林清便成那般模样的人。他是天子,是自己的父亲,却也是伤害自己挚爱的人。 分明知晓他和林清师徒情谊深厚,若是心中有丝毫对自己的在意,也不会痛下狠手至此。萧慎的心情很复杂,那恨,有指着张邈的,也有指向眼前自己的生身父亲的。 只是庆元帝对儿子的心绪毫无察觉,这段时日,他似乎变得更加苍老了。心上的那道伤疤越来越大,帝王的尊严被击破的那一瞬间,他好似被愧疚和恐惧一起攫住,片刻不能挣脱了。他愧疚是应当,可恐惧又是为何呢? 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对萧慎的战报简略地点评了一番,又对他敷衍地鼓励几声,对林清一事他是提也不提,就叫萧慎走了。萧慎行礼后离开,心中并无多少块垒。他要做的是摒弃无用的情绪以及感情,那些只会扰乱他的思绪,阻碍他前进的步伐。 如今最要紧的,是把徐无眠弄出来,放到禁军里去,这是林清的夙愿…… 一边思索,一边走在宫道当中,萧慎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翩翩来人。 “殿下。”怜妃幽幽行礼,音色都好似坠着蜜的。 萧慎从思索中惊醒,看清了眼前人后连忙回礼,却一时不知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一旁的金瓜见了,连忙提醒道:“这是怜妃。” 萧慎这才恍然,“问娘娘安。” 他少时出宫,从未见过这位嫔妃,如今竟是第一回 碰面,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怜妃,却是凝望眼前人,哀怨的双眸里,更添一抹忧伤。 “殿下,莫要伤心…… ”说出这句话时,怜妃几乎是哽咽的。 萧慎些微惊诧,未来得及回答,就见怜妃走进,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锦囊。 “这里面,是太医为我特意调治的养身子的药,我问过,就是林大人,也是能服用的。” 她声音极轻,说这话时并不看萧慎。萧慎木讷地接过,挤出一句:“谢谢娘娘。” 怜妃抬眼,露出一抹瑟然的微笑。 “何必说谢,不过只是……” 怜妃收住了声,目光再次在萧慎脸上轻轻扫过,便毅然决然地走过他,如风般离去了。萧慎伫立在原地,又回转身,凝视怜妃离去的方向。 不知为何,心中涌上莫名熟悉,莫名忧伤。 —— 初春的一抹光跳跃在槐树枝头,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盎然生机中,林清靠在隋瑛枝肩头,于庭院中央沐浴暖阳。 缠绵床榻十余日,崔大夫终是允许他下了床。今日隋瑛见天色好,便问了是否能让林清见见阳光,崔大夫应允后,隋瑛便叫韩枫搬了躺椅,拿了长毯,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抱起床上的林清,走出屋门,轻轻地放在了躺椅上。 “你别走。”林清用伤手碰了碰隋瑛衣袖,“我要你在这里陪我。” “哪里要走!好在这躺椅够大,躺三个人都没问题呢!”隋瑛音色欢快,半靠在椅背上,托住林清的脸庞。 “靠在哥哥肩上?” “嗯。” 林清应了一声,在隋瑛肩头闭上了眼睛。 天色如此之好阳光之下,他虽嘴唇苍白,面部却在丝丝暖意中有了些许血色。他的呼吸很浅,隋瑛在一旁小心地听着。 “无聊吗?要不要听话本?”隋瑛问。 林清微微扬起嘴角,无力地说:“我已经过了听话本的年纪了。” “曲儿呢?过去你总爱去熏风阁吃茶,要不要把那里的琴师请来?” “你分明知道……我初时是为了听古琴而去的……” “你想听我弹曲?” “嗯……” 隋瑛便回了屋,搬出林清赠予他的九霄环佩来。 “想听什么?”将古琴放置几上,隋瑛眼眸含笑,宠溺地望着眼前人。 林清莞尔,他说话很吃力,但他却是句句回应,“哥哥弹什么,我便听什么……” 隋瑛思索片刻,双手便落在古琴上。一曲《梅花三弄》悠悠声扬,本是为了用这曲中五音来补养肾经,滋补神识,却没成想隋瑛陶醉曲中,这些时日的难平心绪、百转惆怅都融入了指尖,叫这琴声如梦似幻,如泣如诉。 林清听着,不禁动容。 一曲奏罢,隋瑛抬头,幽幽望向林清。 “可是惹你神伤了?” “你自己心中有苦,”林清别过头,哽咽道:“琴声瞒不住的。” 隋瑛起身,连忙道:“有什么可苦的,多好的天气,你在身边,我有什么可苦的?” “你瞧见我是不能好了。” “胡说!”隋瑛着了急,扶住林清双肩,“等你能上路,我就带你去寻那道士去。你的手脚都给你治好!叫你能写能走,还能跑能跳!” 林清黯然,“我没那么大的信心。” “你总是不相信我,”隋瑛捏住林清的下巴摇了摇,“叫你信我,可真难。” “你也并非对我赤诚坦白。” “我哪里没有对你赤诚坦白,我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你,你要么,我给你刀……” 林清回首看了他一眼,“半月过去,你对一些事、一些人缄默不语,便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清伸出手,用那扭曲的指尖点了点隋瑛胸口,啜泣问:“王朗上哪里去了?” 隋瑛一愣,支支吾吾道:“我,我遣他回乡了。” “你可真不会说谎,王朗早已没了家人了。” “……” “你夜里搓揉双膝,却不叫我知道,我何以从诏狱里出来。” “……” “你调查的结果如何?他,他……” 苦涩阵阵上涌,林清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却见隋瑛肃然道:“我能力有限,没能调查清楚,不忍见你在诏狱里受折磨,没错,我是把你跪出来的。” “你一跪,他就肯放我了?”林清怨怼问。 隋瑛却是粲然一笑,“我可不是一跪,我是长跪,跪上个三天三夜,神仙也得动了慈心。” 林清眼泪啪嗒一声就掉了下来,哆嗦着嘴唇道:“我把你害惨了。” “何必这么说?” 林清摇头,不忍隋瑛靠近,用伤手直推他,不住哭道:“我把你害惨了,我把你害惨了……你离了我罢,如今我是这幅模样,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你是真的要我死才罢休!”隋瑛知晓林清又在他面前使性子,他从来只会在自己面前使性子的,他既高兴,又伤心,他心气儿如此之高,嘴上说不在意,又怎堪见自己这幅残破身躯。 他收束林清的双手,轻握住腕子,“离了你,我一人怎么活?” 拨开林清额间发,用拇指撇掉他眼角的泪,隋瑛出神地喃喃,“离了我,你又怎么活?” “这么多年,我们不早已是活在彼此当中了吗?” 隋瑛将林清拥进怀里,安抚怀中人的哭泣,“哭吧,晚儿,哭吧,为自己哭一哭,也为哥哥哭一哭,哭完后,要像多年前在惠州一样,重新活过来。这一回,不要再站在木棉树下,要站在哥哥身边,未来的路,还很长,你我慢慢走,慢慢走……” 林清先是隐忍地啜泣,而后却是哭声嚎啕起来。 “王……王朗……还有一两年就加冠了……”林清哭道,“多少年,多少年……他那么小我就把他带在了身边,我就……” “我和韩枫已经安葬了他,等你好了,我们去看他。”隋瑛也不禁哽咽。 “惠州的家人……这一回怕是又因我遭了殃……我……” “你什么都清楚,这些时日有多难过,为何不问我?你能想到,我就不能想到么?”隋瑛轻轻拍着林清的背,“出事不过三天,奚今就去了惠州,护你家人,她是郡主,谁也不敢动她……还有你挂在心底的徐无眠,岑长青为这事来回奔波呢……好呀,你走之前居然没跟我道别,叫我救徐无眠,我看你是心里有别人了,是不是?是不是?” 隋瑛想逗乐林清,扶他一看,这泪眼朦胧、梨花带雨的,又惹人怜惜,心底便是涌上无限柔情。 万般滋味,萦绕心头。 “是不是?”他捏了捏林清脸颊,像哄小孩儿一样。 “我不记得有什么别人。”林清望向一边,无不忧伤地说,“这世上好似没有别人。” “那有谁?告诉我,有谁?” 林清不说了,不知是哭得脸红,还是羞出来的红晕,他伸出手,扭曲的指尖轻轻点在隋瑛胸口上。 “只有你。”
第89章 他们相信他会回来。 徐无眠从刑部大牢里走出来时, 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未曾见过的阳光。阳光刺得他直流泪,他拢了拢单薄的棉服,方在街上没走几步, 一辆马车悠然出现在他身边。 “去兵部领旨前,还得沐浴更衣,仪容呐。“车帘掀开, 露出岑长青微笑的面容,徐无眠些微讶异,对眼前这名言官并没有什么印象。 “在下监察御史岑长青,受岐王所托,特来请徐将军前去王府。” 徐无眠一听岐王名号, 心下了然,便拱手道:“谢过岑大人。” 少顷,两人便在岐王府云栖院当中了。萧慎见到徐无眠,内心百转千回, 昔日他要徐无眠立下誓言,誓不供出林清,而林清却因隐瞒罪臣身世下了诏狱, 耽误对其的营救时机,使其受苦多时。虽听闻两人向来交好, 但萧慎心中不免疑虑。 若徐无眠对林清有怨,哪怕贻误大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弃掉他。 只是徐无眠在见到萧慎的那一刻起, 便急切问道:“见善呢?见善去哪里了?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萧慎拧眉:“徐将军为何如此问?” 徐无眠好似对这发问嗤之以鼻, “我和见善乃交心挚友,若非他出事,怎会对我不闻不问?殿下, 还请知会末将一声,我于囹圄之间,见善他……他究竟如何?” 听闻此言,萧慎不仅鼻头发酸:“徐将军一片诚挚之心,本王代老师谢过了。徐将军猜测不错,在将军囿于牢狱时刻,林师也下了诏狱。” “诏狱?”徐无眠瞪大眼睛,惊得后退一步,脸色瞬时惨白。 “为,为何?”眼眸一转,徐无眠联想到那日狱中对话,惊慌道:“可是因为我?” “不!”岑长青在一边连忙道:“徐将军不可自责,那林大人,他,他……” “他有我们都未曾得知的隐秘。”萧慎难过道,“将军可曾听说过,二十年前,有一名臣,名为林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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