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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枫连声应答,给林清穿衣梳洗,便抱他上了一架楠木轮椅,推着朝前厅去了。 而此际,倪允瞻在前厅里如坐针毡。 他很紧张。 他当然不是来找隋瑛的,而是他大哥把他扔过来的。他再愚鲁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打扰隋瑛,可他大哥二话不说把他塞上一辆马车径直驶到隋府门口把他扔了下来,说是会考在即,他不来讨点学问,成日在家里闷头读书也是白搭。 倪允瞻猜不透他大哥的心思,但又迫于淫威只好登门拜访。今日若是见不到隋瑛,那就是要见到林清了。昔日的兵部尚书落了诏狱,如今怕是风采不在,他不知晓该怎么面对一个病人。 可是当林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着实惊了一下。 尽管不能走动,是叫人推进来的,身形也是瘦削,可依旧是一副光彩照人的模样,明眸皓齿,双颊富有血色,唇瓣丰盈水润。身着一身素白长衫,披有一件缎面的天青色披风,精神而又明媚,全然看不出是一位病人。 倪允瞻施然行礼。 “在下倪允瞻,见过林大人。” “问倪公子安,只是我已经不是林大人了,倪公子还是得小心称呼才是。” 倪允瞻讪讪一笑,“那我就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好了。” “叫我表字见善就好。” “这怎么使得,您……您是隋师的……”倪允瞻红了脸,这些年来他闷头读书,不谙情事,论及此便是羞涩得很。 林清柔柔地笑了。 “他今日在衙门。”林清道。 “我知道……不,我不知道!这太不凑巧了!”倪允瞻傻里傻气地一拍脑门,额间居然全是冷汗。他究竟在紧张些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林清并不拆穿他,只是以一种欣赏的神态谛视他。他长得和倪允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板瘦弱一些,面容稚嫩几分,眼睛也是一双怯生生的杏眼,不像他大哥那么威武。倪允瞻被林清这么一看,便是浑身不自在,他总觉得他透过自己在看别人。 还能有谁,不就是硬逼着他过来的那人。 “要会考了,倪公子是有求教的么?可是近日来隋大人事务繁忙,若是不嫌弃,在下也是昔日中过探花的,可以为公子看一看文章。” “真的?”看向林清,他当然知晓此人才华,当初他想拜在隋瑛门下,就听他大哥说,那林见善也是学富五车,为何不拜他?他当时以林见善是岐王老师而推脱,实则是他听闻这人心思不正,是个玩弄权术的。 可后来又知晓他和隋瑛的关系,依照隋瑛那等刚正不阿,既然心系于此人,看来外界传言,也并非为真。 林清莞尔一笑,“当然。” “那,那我明日再来,带着文章来!” “好。” “那,那我先走了。” “好。”林清颔首,“恕在下不送公子了。” “别,您别……”说罢,倪允瞻讪笑着走了。 直到倪允瞻消失出了府,林清绷紧了的精神瞬时松懈,方才的精气神儿疏忽不见,他的面容虽有血色,却显露出病人的怏恹来。 这双颊的血色,不过是夏氏在隋府帮忙时林清朝她讨的一小罐胭脂。那时林清脸色苍白犹如死人,他不愿意此种病态见人。夏氏有一回便拿了这胭脂,给他的两颊和唇间抹了抹,对他说,瞧,这样谁还看得出来大人身子不好? 那时林清看向镜中人,虽是掩耳盗铃,可他需要。 因为他不想接受任何人的侧目,任何人的怜悯。 只是怔怔盯着倪允瞻离去方向,林清逐渐泪眼阑珊。 你曾见过我最为狼狈模样,在同一个地方,如你曾经见到他那样。 只是我现在很好,这下你也应该放心。 “谢谢你,择之,谢谢你。” —— 夜里,隋瑛在榻上给林清上药时,提到白日倪允瞻来府上一事。 “待日后事态平息,我会亲自登门去向倪镇抚使道谢。”隋瑛将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在他胸前烙刑留下的伤口上。伤口结了痂,正在逐渐脱落,恰逢气温逐渐升高,导致伤口痒得很。林清偶尔夜里无意识地用手去碰,不小心破了痂盖,又弄出了血。 可心疼坏了隋瑛,林清又不许韩枫给他上药,只能等着夜间隋瑛来。他又是上药又是小口吹着气,这些日子好似变成了一名大夫。 “疼吗?” 林清摇头,“不疼。” “怎么会不疼,我都觉得疼。” “不好看了,就算治好了也会留疤,前胸后背都有,怪模怪样的。” “谁说的,我认为好看,这是重生的标志。”隋瑛俯身在伤口边的好肉上吻了吻,“不许你再这么说。” 林清便幽幽看他,“你现在都不要我了。” 隋瑛一愣,“我何时不要你?” “你已经许久没有碰我身子了。”林清极平静地道,好似论道的不是自己,“往日里你哪次见我不是干柴烈火地讨要,如今我夜夜都在你身侧,你却连抚摸都没有……只是我如今这般模样,你不喜欢,也是应当。” “何曾!”隋瑛好似着急,抓了林清脸掰过来看自己,“你不知这些时日我的忍耐有多么辛苦!我想碰你却又不敢,怕你腹诽我,你伤势如此之重,我还惦记着那回事!我……” 林清极力掩藏情绪,喉结却是上下滑动,声音便带上了哽咽,“当真?” “这么多年,你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心?”他握住林清的手,在唇下吻着,又将这吻挪移到那微微喘息的唇上,继而向下,在伤口之中逡巡。 只是他极有分寸地停住了。抬起头,隋瑛露出一副明朗笑容。他握了林清的手,让他感受自己的反应,“真亏我有定力,否则明日崔大夫又要上门了。” 林清缩了缩手,却被隋瑛握得紧,他羞得垂首,脸烧红了一片,“我,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 “那你呢?”隋瑛又伸了手去探他,林清“啊”的一声,连忙躲避,却被隋瑛摸了个正着。 “哦,”隋瑛故作姿态地撇了撇嘴,“感情没有魅力的人是我,唉,伤心,一定是因为我老了……” “胡说!”林清咬唇道,眼眸就欲滴出水来,“你哪里老,是我,我自己的问题,我身上疼得很。” 见林清心虚地嘟囔,像个小孩儿一样,隋瑛凑近笑了笑,“看来哥哥今日是做不了小人了,日后还得看晚儿何时容哥哥做一回小人。” 林清抬起胳膊搂住隋瑛的脖颈,贴了上去,就像贴近一轮红日;隋瑛环抱住林清细瘦的腰,嗅闻在他脖颈,就像在亲吻一棵树。 “我不知道怎么爱你才好。”隋瑛说,“我时常觉得亏欠于你。” “分明是我欠你了太多。”林清低声回应着。 “那便不要还,我们就欠着彼此的,一辈子都欠着彼此。” 大概爱是常觉亏欠,亏欠则是解不开的纠缠,纠缠则是不论何时都心甘情愿敞开心扉容对方入驻。尘世纷纷扰扰,朝局波云诡谲,好在有这一刻,好在有对方,回归于最纯真的自己,便在爱中彻底拥有。
第91章 何来感动,分内之事而已…… 倪允瞻在一旁念念叨叨地讲那林清恢复得多么多么好, 倪允斟则在烛光下擦拭自己的绣春刀,神色悒郁,并无几分喜悦。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北镇抚司的刑罚对一个人的伤害有多大, 可他也知晓倪允瞻是没有由哄骗他这个大哥的。 如此想来,就是林清不愿意自己担心罢了。 起身,倪允斟收起绣春刀, 踱步至窗前,凝视顺天城那沉沉夜幕。他也是在这样一个樱花绽放的春夜与林清走近,那时陆渊濒死,他独自在亭下落泪,湖水潋滟月光, 他一袭白衣,犹若仙人。 那时他搂着他的腰,心想这腰身还是不要折断为好。那时他虽对他不甚了解,却还是希望他好。 听闻如今他行走不能, 缠绵病榻,自己这个身份,倒是连去探望的由都没有。是北镇抚司让他便成那般模样的, 倪允斟第一次对自己这锦衣卫的身份有所犹疑。 是啊,夏炎因为林可言而不做那指挥使了。锦衣卫, 心里只能有一个人的锦衣卫,若装下了他人,只会引自己走上一条死路。 回望屋内, 只见倪允瞻拿着笔在灯下写字, 神情专注,洋洋洒洒地就是一篇文章。他默然地微笑,隐透悲哀。 也好, 走正途,别像他们这号子人,比起阉人有个完整的身子,却无一颗完整的心。 春月皎皎若银盘,云层斜斜映白光,华盖树下翩翩人。岐王府中,一片静谧。 沅儿发觉近日以来王爷总是不开心,他虽时常来看他,待他也是极好,却总是盯着他,神色凝重,又莫名其妙叹起气来。 难不成是自己哪里没做好?他又是个极单纯的,不知道怎么讨好萧慎,就只能穿上那官服到他怀里去厮磨一阵。可这回萧慎却说,这官服是不用再穿了。 沅儿这下犯了难,讪讪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好在萧慎对他还算是照顾,几乎日日都来瞧他,教他写字和读书。于是他想,王爷肯定有别的困扰,不在他这边。 萧慎不在时,他便和金瓜玩在一起,问起王爷最近的烦忧,金瓜支支吾吾,最终只好说,是王爷的老师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是那位林尚书么?” 金瓜点头,心忖这沅儿还是有几分聪明,“下了诏狱,受了许多苦,王爷这是在担忧老师呢。” 沅儿心下了然,说:“殿下心肠可真好。” “那可不?瞧他对你多好!” 沅儿傻乎乎地笑了,金瓜瞧着他这张和林清越发相似的脸庞,心底也涌上无尽苦涩。他真希望沅儿能一辈子都活在梦里,哪怕虚假,但足够甜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桎梏,天地之间如此宽广,而心却甘愿偏安一隅。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只有当中自个儿知晓了。 萧慎独自彳亍于池塘边,月色摇曳在他鎏金缎面的长衫上。他一步一步,在水边留下惆怅的痕迹。 他思念林清,却又不敢思念林清。要说林清身世在他心中全乎不留下痕迹也是不可能,只是此刻,他经和当初的倪允斟生出同样的想法来。 隋瑛是从一开始就知晓么? 对,没错,他一开始就是知晓的,在这所谓的杀头的事上,他们从来都是彼此坦诚的。所以在朔西的那几月,他们确定了彼此心意,陪伴彼此直到现在。 可是老师,你也是可以和我坦诚的。 我并不在意你是谁的儿子,我也不在意你曾经有如何不堪提及的过往。 我只相信,未来是我们的。 抬头,萧慎遥望那一轮皎洁明月,不禁喃喃,老师,我也会站在你身边,若非我身在东州,我亦是可以跪在那玉峦殿前,无论是三天,还是三个月,甚至是三年一辈子,豁出性命也是要换回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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