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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隐摇头道:“以前空山寺的僧人常会在山上种些东西,任它们畅意生长。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刚刚摘的那棵果树,应当是净善师兄种的。” 后来他也在穹山上种了许多树,一共一百零五棵,每一棵都是他为师父与师兄弟立下的碑。 叶辞川不解道,“可刚才那棵树似乎被人照料得很好。” 叶隐轻应了一声:“那是因为有人住在山里。” 他抬手指了指前路,“绕过这块大石再往前走就到空山寺了,门外原先有棵很大的菩提树。你记得我的手串吗,便是那棵树结的菩提子。” 叶辞川一直将叶隐的事默默记在心里,手串的事也不例外,遂颔首道:“记得,你说那是无相大师给你的。” “嗯。”叶隐的面容浮现出眷恋的笑意,叹惋道,“可惜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把师父的树也给烧了。” 他虽因故地重游而感到高兴,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此刻他心中的酸楚。 叶辞川脚步放缓,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让叶隐见到空山寺的一片废墟。 叶隐明白叶辞川在想什么,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让他将自己放下。 叶辞川的眸中是难掩的心疼,但仍遵照叶隐的意愿,将他轻放落地。 “走吧。”叶隐深吸了一口气,抓着叶辞川的袖口向前走去。 叶辞川的目光紧随着叶隐,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不论前路是什么,他都尊重叶隐的决定,也会一直跟在叶隐身边。 两人慢步登阶,亲眼看着山间的寺庙一点一点拔高,庙前香炉青烟袅袅,好像十年前的灾祸从来没有发生过。 叶隐无声地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拉起衣摆在香炉之前下跪,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恍然间看到师兄结伴从他身边经过,嘴里念叨着:“这个渊渟师弟爱吃,得给他偷偷留点,不能让智敏师弟那个小馋猫发现了!” 又看见寺门前扫洒的师弟们好像发现他回来了,地也不扫了,连忙奔走相告,一名慈祥的老僧缓步走出,正笑着向他招手。 可就那么一眨眼,什么都没有了。 叶隐咬紧牙关,心中沟壑难平,再拜沉声道:“十年未见,不孝弟子陆渊渟向师父与师兄弟们致歉。” 叶辞川满心疑惑,环视着眼前的一切,不明白当年付之一炬的空山寺为何如今安然无恙,叶隐口中本该随空山寺烧毁的菩提树也平静地在夜色中沉睡。 尚不明缘由,叶辞川还是虔诚地跪在了叶隐身侧,亦是磕了三个响头,正声道:“当年幸得空山寺高僧相救,谢宁峥在此拜谢!” 一阵柔和的晚风惊扰青烟,如长者安抚一般,拂过了二人的发间,它从幽僻中来,归于自然之间。 叶隐凝望着远方,随着一声长叹后,心绪从愁思从抽离,在叶辞川的搭扶下站起身。 他觉察到了叶辞川眼中的异样,没有着急解释,而是看着前方的空山寺缓声道:“进去看看吧,里面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叶辞川闻言一愣,终是禁不住心中惊异,抬步向空山寺大门走去。 寺门缓缓被人打开,吴道悲从里探出了头,对到来的两人招呼道:“小道算到今夜有贵客登门,早早准备了茶水,二位请!” 叶辞川盯着吴道悲,眼前突然闪过一些模糊不清的陌生画面,猜测这应当是很久以前的见闻。而且,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道长。 吴道悲领着两人入寺,在一处石桌边坐下,提壶给他们倒了热茶,瞧见叶辞川眼中的迷茫,遂道:“看来殿下还是没想起往事。” 闻言,叶辞川微仰上身,警惕地看着吴道悲。而他眼前闪过的画面愈发频繁清晰,似乎在多年前他也这么防备此人。 他猝然回忆起先前驰援梨山时,脑海中不知缘由地想到后山有条小道,于是尝试猜测道:“我记得自己曾经去过梨山,好像也见过你,你是清云观的道士。” “正是小道。”吴道悲扬眉一笑,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年小将军将殿下养得很好,样貌出挑,气质非凡,实乃人中龙凤。” 叶辞川连忙起身对吴道悲一拜,“宁峥多谢道长当年的救命之恩!” 吴道悲豁达摆手:“福生无量天尊,小道是遵循天意,殿下无需挂怀。” 而后他看向同行而来的另一人,忖量之后甚是惊诧,“小将军面色红润,眉间清明,看样子是剧毒已解,可否让小道再搭脉诊察一观?” 叶隐爽快地点头,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就有劳道长了!” 吴道悲对此由衷感到高兴,感叹道:“先前小道还一直忧心,没想到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妙哉!” 他向之前遇见的那位神医讨了药方,想着若是有机会能再见到陆小将军,或许能派上用场。现在看到小将军身体大好,就算那副药方没有用武之地了,他也觉得高兴! 前不久左神医前往常平毒窟寻药,遮月楼时刻在暗中相护,所以吴道悲和左清川见过的事,叶隐其实是知道的,于是想将实情告知:“道长,我的毒是一位神医……” 叶隐的话还未说完,倏地感觉到空山寺中还藏有一人,而且那人正向他们此处靠近,遂微微侧目向声源看去。 叶辞川也发现了异常,悄然握紧了孤雪剑柄,随时准备迎战。 “殿下……是九皇子殿下吗?”一名剃度出家的僧人犹疑地走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夜里突然来访的客人,因为他越看越觉得与故人相似,最终笃定地大步向前。 叶辞川正欲拔剑,一旁的叶隐蓦然抬手制止,双指搭在叶辞川的手背缓缓将孤雪收回剑鞘,点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多年的畏惧与羞愧使僧人不敢离得太近,走了几步便停下了脚步,跪地叩首高呼:“贫僧乃前任钦天监监正辜远轼,参见九皇子殿下!” 叶辞川怔然,骤然感到无数指责与辱骂迎面而来,每个人都在指责他是大齐灾星,其中一人的声音与眼前的辜远轼无比相似。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叶辞川拧眉沉目,从未像此时这般渴望记起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00章 救赎 辜远轼低垂着头,惭愧得不敢直视面前之人,因为佝着身子,声音压抑微颤:“殿下,当年罪臣也是无心之失。” 叶辞川冷漠地垂眸凝视,不予任何宽慰调解。他虽然忘却了前尘,但儿时习得的皇家礼教铭刻在骨子里,端身而立,不怒自威。 辜远轼紧抿着唇,回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旧事,声音越来越低:“永申十五年秋末,罪臣夜观天象,见云厄灾星频闪,惊觉异象渐生。适逢九皇子您的生辰将至,便误以为……” “认为我就是那个灾星。”叶辞川说着,咬紧了后槽牙,面色愈加阴沉。 辜远轼羞于承认,但在愧疚的重负下,还是颔首自招:“那时不止罪臣一人,钦天监许多官员也都看见了,我们想着不能置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顾,就劝诫先皇疏远殿下,最好将殿下……将您发配边戍。” 可没想到一向尊天重道的先皇驳斥了钦天监的谏言,对他们怒然大喝:“九皇子向来广师求益、力学笃行,小小年纪已有政论见地,是朕所有儿子里上进的一个。你们如今说他是灾星,朕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先皇不仅退回了钦天监的奏疏,还下旨命宫中准备大办九皇子的生辰宴,昭告天下他对九皇子的看重。 见先皇如此冥顽不化,钦天监众臣更觉九皇子有祸国之兆,便于勤政殿外死谏,直言皇上这是被厄星障目,为了包庇皇子,罔顾天下百姓。 “皇上,九皇子乃天煞孤星,此人若是不除,江山社稷从此灾祸不断!” “老臣今日死谏,只为请圣上开眼!待天下祸起之时再行改正,就来不及了啊!” “求皇上开眼!将九皇子殿下调离庆都!” “求皇上开眼!” 听着辜远轼的诉说,叶辞川猝然间头痛欲裂,零碎的记忆从脑海的桎梏缝隙中挤出,却足以令钻心刺骨。 那时他听到父皇要给他大摆生辰宴的消息,高高兴兴地跑去勤政殿答谢,亲眼目睹了钦天监对他的指责。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去询问母妃,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可母妃也不知缘由。 照顾他的小太监不让他再去勤政殿,怕他听了伤心,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前去偷看,却发现向父皇谏言的大人们越来越多,还听说百姓也在民间情愿。 所有人都想他离开皇宫、远离庆都,甚至有人希望他去死。 铺天盖地的斥责、辱骂、诅咒犹如藤蔓一般死死缠绕着他,夺走了他所有兴头,将他困缚入笼,越勒越紧。 后来他时常仰头望天,看着那颗闪闪发光的云厄星沉思,为何一个人的生死要靠一颗星尘来决定,星星又为何要被寻常人冠以名号?他和星星又做错了什么呢? 叶辞川攥紧双拳,沉声道:“后来呢?” 辜远轼叹惋道:“罪臣眼看着先皇迷而不返,心中倍感忧虑之时,定南王暗中找到了罪臣,痛诉齐南近来因洪灾而苦不堪言,又表明了他的治国之策,只是碍于手中无权无法施展。罪臣当时真的是急昏了头,就答应了定南王的请求。” “他说了什么?”叶辞川眉头紧蹙,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 辜远轼:“定南王要罪臣暗中在庆都民间造势,说九皇子危祸大齐多年,如今皇上油盐不进,看来是已被妖邪蒙蔽。不过大齐还未到绝境,近来南方有紫微星忽现,似是在与灾星顽抗。” 这些话都是他编的,根本没有什么紫微星,钦天监无法作见证,所以他只能投入民间流传。 不过三人成虎,九皇子又是众矢之的,就算是假的,也在口口相传中被所有人认定。 所以定南王以匡扶正义、为天下百姓声讨的由头自建州起义,一路上近乎没有收到阻拦。 可令辜远轼没想到的是,城门大开之后,其实已经有百姓认出马上的人是定南王了,也表明他们自愿降服。可反军的铁蹄为了快速入宫讨伐,无情地踏过了夹道百姓的身体,视所有性命于无物,与当初的誓言截然不同。 后来定南王登基,辜远轼顺利在朝中得到了重用,可此事如尖刺一直戳磨着他的内心。 他不停地安抚自己,只要新帝登基后,大齐的境遇能够改善,他便不算做错。 可辜远轼发现永昌开年后,大齐朝廷与前朝相比似乎没有得到改善,反而出现了诸多限制,朝中几乎所有人都要看褚家的脸色行事,攀附之风比以往更要盛行。 就在辜远轼极度困惑之时,朝中有几人悄悄登门拜访,他认出其中有户部员外郎黄任易、吏科给事中赵玎鉴与兵科给事中李帆。 黄员外郎诚心告诉他:“下官也曾在前朝户部任职,深知两朝开支差异。辜监正,下官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推翻你原先的想法,但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监正大人,先前所有人指责先帝治国无能,导致国库入不敷出,其实是因为大齐早已千疮百孔,国库的钱根本堵不住这些漏洞,先帝想查究,却一直难以下手。如今新帝上位,看似国泰民安,但国库开支比前朝还要庞大,眼下国库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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