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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科给事中李帆颔首承言:“不止如此,下官发现随新帝起义的将士源自各地守备军,他们持有的兵戎远超于大齐军备。监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辜远轼一愣,思考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后脊发凉:“你是说那些守备军……不对,是齐南的各州府瞒着朝廷中饱私囊?” 李帆无奈地重重点头,若非如此,齐南各州守备军哪儿来的钱屯兵改戎?他甚至怀疑前朝国库的钱,都在这些人手里。 吏科给事中赵玎鉴郑重请求:“监正,我们今日来寻你,是记得前朝时,大人也在重压之下谏言。今日大人可否与我们一同上奏,恳请皇上远离佞臣,节省开支?” 辜远轼噤声不敢语,他的确也发现异常之处,可要是真的上奏谏言,不就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当初对先帝和九皇子的指责都是错误的吗? 他亲眼见识过所有人将九皇子推上风口浪尖,再重重摔入深渊的残忍。 只要一想到被千夫所指的人换成了自己,辜远轼顿时心生胆怯,萌生了退意。 看着这样的他,吏科给事中赵玎鉴义愤填膺地指着他破口大骂:“若不是钦天监胡言乱语,先帝何至于此?九皇子何其无辜?现在你明知道他们都是身不由己,却为了保全虚假的名声,甘愿做个缩头乌龟!我看你们才是大齐真正的灾星!” 此后没多久,赵玎鉴、李帆带着所有愿意上奏的朝臣跪在宫门外谏言,高呼新帝愚政,为了皇位,陷害前朝忠良。 而回应他们的是速速赶来的锦衣卫,近乎没有任何审问,他们就被拉去午门斩首。 辜远轼不敢出门,生怕受到牵连,可后来的每一个日夜,他都深陷梦魇,所有人都指着他的鼻子骂,有先皇和九皇子、有百姓、有来找过他的大人们,全都在说他们都是被他害死的。 辜远轼满心的悔恨,痛哭流涕道:“殿下,罪臣知错了!奈何罪臣怯懦,无力与新帝反抗,便已告老还乡为由退出朝堂。听闻空山寺僧人因当年之事遭受劫难,罪臣便来到了这里,想一点一点地把空山寺重新搭起来,请求世人原谅。可不论老臣如何努力,这里还是回不到从前了。罪臣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殿下,就是死也无憾了!” 眼前之人与先帝太像,身边跟着的人又是陆小将军,所以他毫不怀疑此人就是当年的九皇子谢宁峥。 虽然他不知道九皇子是如何活下来的,但他愧疚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时机解脱了。 但叶辞川未如他所愿,眼中反倒多了几分嫌恶,冷呵一声后道:“你既已知道倒塌的寺庙无法恢复如前,就该明白那些已经发生的事,道歉得再诚恳也是无用之功。” 难怪叶隐方才只在寺外叩拜,想必也不认为这里是他曾经待过的空山寺。 叶隐叹了一声,起身道:“长安,我们走吧。” 一座寺庙而已,毁了再重建,它可以是各种模样,却不再是当年师父与师兄弟们都在的空山寺了。 叶辞川很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嗯。” 在离开前,叶隐走到了吴道悲的面前,将一枚令牌递给了他,“承蒙道长多次相助,往后若有寒知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携此令牌前往穹山遮月楼即可。” 多年前,他们的师父非修同道,但做挚友,那么现在他与吴道悲也作先师之愿。 吴道悲伸手接下了叶隐递来的令牌,疑惑他与遮月楼是何关系,正想求解时,发现寺中客人已然离去,恍若从未来过。 他将令牌收好,对辜远轼俯身拜了一拜,从容道:“辜大人,若只为了赎罪才修佛道,此生怕是无法如愿,小道提点至此。小道如今已等到故人,便没有留在此地的理由,就此别过,福生无量天尊!” “道长!”辜远轼见吴道悲从桌下拿出收拾好的包袱,明白他早已准备离开,连忙询问,“你要去哪儿?” 他来到空山寺时,吴道悲就已经在这儿了,是这位道长收殓了所有僧人的遗骨,此后时常会来寺里小住,偶尔会和他一起收拾废墟,却没想到道长是受人所托。 空荡的寺庙中,寒风萧瑟,枯叶衔着雨滴坠落,眨眼间铺了一地的败意。 辜远轼凝望着大门,丧气地跪坐在地,大殿中的石佛安然俯瞰着一切,不愿回复他的心声祈祷。 善恶丛生,世人皆苦,若背正道,神佛不渡。 —— 如离开时一般,两道身影宛若夜风悄然飘入驿站,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中。 叶隐见叶辞川这一路闷声不吭,伸手轻抚他的肩头,温声道:“长安,我带你去那个地方是想告诉你,你不是灾星,前朝也并非世人口中那般不堪。那些不该由你背负的,我会一点一点替你讨回公道。” 叶辞川缓缓抬起头,凝望着面前的叶隐,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到寒冷刺骨,那是一种被世人抛弃后身无一物的凄凉与酸楚。 他向前走了一步,俯身双手环抱住了叶隐,靠着他的肩头闷声道:“让我抱一会,一会就好。” “好。”叶隐默叹了一声,轻拍着叶辞川的后背安抚着。他没有任何反抗,就这么由着长安一直抱着他,给了长安足够的时间纾解。 奸臣佞贼将自己的祸心归咎到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头上,冠自己一个正义之名,毫不在乎这个无辜的孩子在那场纷乱中失去了一切。 天际忽而一声惊雷乍响,积郁多日的雨云翻涌,掀起阵阵狂风,又一阵天鼓惊作,紧接着滂沱的大雨扰了窗外一地枯叶,不断冲刷着路面的污泥,几欲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洗净。 叶隐感到抱着自己的双手越来越紧,想仰首询问,却正对上叶辞川的双眼。 叶辞川心绪暗涌,目光紧盯着眼前的叶隐,似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 还是这一切都是他坠入深渊后,做的一场奢侈的梦,他怕下一刻就会醒来,身边最剩下他一个人。 叶隐抓住了长安眼中的无措,温声笑道:“长安,我不会抛下你的。” 他抬手捋了捋叶辞川额前的碎发,当微凉的指尖抚过脸庞,叶辞川猛然抓住了叶隐的手腕。 叶辞川眸光微闪,低头轻吻叶隐的指尖,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以求真正的安心。 叶隐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天上的雷声是敲在他的心头,他茫然地望着愈发靠近的长安,原以为会下意识逃避,可努力拆解自己混乱的心思,却发现这些丝线其实包裹着一个人,一个能够超度他浑身冤孽的人。 暮色中的一道霍闪,映出屋中紧紧相拥的两道身影,他们双唇紧贴,温热的呼吸交缠着,不断证明他们是真实存在着的。 叶辞川闭着眼小心试探,在明确叶隐并不抵触后,手掌轻抚上他的脖颈,拇指滑过了喉结抵着他的下巴,驱使叶隐仰起头来回应自己。 他的渴求逐渐得到填补,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着破碎流散的他,驱散了所有钻心的寒意。 一场庆都事变,他失去了一切,忘却了前尘,本该如沉溺于无尽深海,永无依伴,可一根枯木漂来,将他从冰冷彻骨的海水中托起,让他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他死死扒着汪洋里唯一的浮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其实他也不是一无所有。 叶隐在逐渐密集的吻中纵容地交出了主动权,仰着头尽力回应,双手紧抓着叶辞川的衣襟,堪堪站稳身形。 他也曾有万里雄兵,可一朝更迭,全军覆灭。如今只留他一人如浮木漂萍,在无尽的海面游荡,等待着属于他的腐朽与终结,却因救下了一个人,再次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当年他是怜悯之心作祟,救下了长安。长安将他视作恩人,总扬言要报答,可如果不是因为有长安,他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究竟是谁救了谁呢? 叶隐微张的双唇隐约尝到了几分酸涩,来不及也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泪水。 哭吧,在这喧闹的雨夜,反正无人听,反正无人应。让所有的仇怨化作丝线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努力攀附着彼此,在这一望无际的汪洋中成为对方唯一的牵绊。 后退无路,前方迷障,但知晓有人是与自己同行的,就没那么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01章 清查 翌日,天未大亮。 倚靠在房梁上浅眠的戈绥忽听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当即睁开双眼,见叶辞川从自己的房间走出,纳闷的问道:“你昨晚不是……” 他说着,默默抬头向上望,主子的房间就在二楼。 叶辞川眉头微挑,反问:“左清川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 戈绥悻悻地挠了挠头,心中腹诽道:昨晚他真没看见二主子是什么时候回房的,还以为是睡在主子房中了,难道他想错了? 他有点好奇,但不敢问,于是憋着疑问默默缩回了角落。 人在庆都还未睡醒的左清川猛地打了个喷嚏,一脸迷茫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翻了个身子接着睡去。 —— 南行的车马又赶了几日的路,终于抵达齐南一带,叶辞川勒马驻足,回头向后方的马车望去,见叶隐缓缓掀开车帘,从车内俯身走出。 “锦衣卫和刑部目的不同,我们就送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陆大人就自求多福吧!”叶辞川深望着叶隐,将一切祝愿藏于双目之中。 叶隐意会地微微点头,“多谢锦衣卫护送,叶千户慢走。” 叶辞川抬手向后招了招,随行的锦衣卫驾着五辆马车立即跟上,向越州方向前去。 目送锦衣卫离去,叶隐从袖中拿出林高懿等罪臣招供的同党名单,转头向另一个岔口望去。 同行的户部主事钱大人下车走来,来到叶隐车边询问:“陆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他拧巴着眉头,越是靠近沿海,他心中的忧虑更甚。 叶隐见他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遂问道:“钱大人有何高见?” 钱主事紧张地攥了攥手,担忧地说道:“不瞒陆大人您说,下官担心各地官府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又拿假账糊弄人。” 户部清查各州府账目是朝廷每年的例行公事,可查来查去也找不出个所以然来。 往先是前任户部尚书在暗地里通风报信,可日子一久,各地衙门无需打听就准备了一套应付朝廷的账目,就算户部突然来查,这些贪官也有东西搪塞。 叶隐却笑了笑,说:“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僵局,岂能因为这些顾虑就不继续往下查了?” 钱主事听闻后很是惭愧,顿首问:“那……陆大人打算怎么查?” 叶隐将手中的名单递给钱主事,说:“就从已被检举的这些官员开始查起,愿意主动承认罪行的从轻发落,遇上坚决抵赖的,拿出证据便可强行搜查,由不得他们辩说。” “如此一来,名单外的贪官污吏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柄被朝廷捏在手中,便会做贼心虚,考虑到前车之鉴而主动承认!”钱主事言语激奋,霎时觉得审查有望,竖起大拇指称赞道,“陆大人聪慧过人,下官佩服!” 叶隐宠辱不惊,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抬头向前往望去,说:“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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