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至惠容监之外,是王桓初次与蒋济材相见,蒋济材早已候在门外,一见王桓便恭敬行礼,动作虽刻板,却仍能探得其中敬意。 蒋济材此人约近四十,身材魁梧结实,肤色黝黑,露出衣外之处能见疤痕遍布,却眉目精神。 其想法独到实在,说话点到即止言简意赅,但王桓却多少能从中感受到其话不敢过多至尽,言语间字句谨慎小心留有余地,他不由又想起,早前殷周商在介绍此人时提起过他过去的经历,再细看此人,心中只剩一番唏嘘。 曾经湟川王谢颍,四境之内以惜才重才闻名,蒋济材此等人物,放至当年更是年少有为,在谢颍麾下应是备受赏识。 纵是年少便得重用,大有一朝鸿图,身处光芒照耀之人,更是不知光芒之后的阴森魍魉。 更是此世间最难容,终归是才高之人。 才可致人登高,才亦可致人跌高,高处不得一日安稳,泥潭中万人践踏。 蒋济材将王桓与谢连舟带至惠容监一暗室,暗室中只有四角亮有烛灯,二人站在墙上布制地图前,谢连舟安静站于其侧,蒋济材沉稳地简单议述当下时势与预备行军路线,王桓大多时候在仔细聆听而点头赞同。 综其备述,按原计划,若无意外,八军将于六月三十前抵达江上,初设聚首安营之地,乃汶州郊外五十里,瑄遥山脉之瑄山脚下。 三人一晚挑灯夜谈,即将天明时便再无多话而准备追露启程。 蒋济材先从暗室离开前往集结兵马,其刚离开,玉嫣便曼妙而入,王桓才揉了揉发酸双眼,听得如此熟悉步伐,轻轻摇头笑了笑转身便迎上前。 玉嫣将一长方掌般大小的铜盉交到王桓手上,又再上面轻轻拍了两下,说道:“此地不比京城,为了给你捣来这些,我与任镜堂也是费尽心思了,无论因由为何,你也是该省着点儿用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的谢连舟,便对着他故作严肃地说道:“这一路上你是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好他的,可不能食言了知道没有?不然我可不替你照顾枝儿的...” 谢连舟一听到“枝儿”二字,瞬间捣蒜般不停点头。 玉嫣又对他挥了挥手,谢连舟会意便赶紧往外跑去。 王桓见其对玉嫣是害怕不已,便无奈笑着道:“你我又不是第一次分别,如今我更是病已渐愈,你竟是得了祁缘那套婆妈功夫了。” 玉嫣瞪了他一眼,又说:“我如今是从杜前辈身上得了皮毛医术,本是想此行随你一道好有照料,连你家那位也说好,却你始终不同意...我又能如何...” “如此花容月貌,万般夜色竟能熠熠生辉,行军路上带如此一人,这便是要将我们行径告知天下了,”王桓笑着说完,却又沉声道,“而且你是知道,之后淮南府上更需要你。” 玉嫣心中自是明白他言之为何,无奈撑了撑眼皮,轻叹一声,才从袖中取出一浅青色小香囊放到王桓另一只手上。 香囊上只绣一简单粗陋梅花,王桓疑惑拿到面前深吸一口气,只觉其气味幽香奇异,又将香囊仔细观察,扬了扬眉问道:“这绣工如此粗糙,绝不是你或琳琅出品啊...” “那您觉得,这世上还有谁愿意为您绣这么一朵粗糙的梅花呢?” 玉嫣瞥了他一眼,才又说:“之前与人家置气时候,某人是日夜躺在床上安得自在,又是怎知人家背后都花了哪些心思?到头来也不知道是劳烦了多少人在你俩中间替你俩周旋...给你你就好好藏着,这香是镜堂自己调的,你要是觉得心口不舒服,就拿出闻一闻,总是有益处。” 王桓目光始终不能从香囊上离开,香囊平躺在掌上,拇指轻轻从梅花上抚过,仿佛隔着这布料,便可看到谢宁挑灯夜绣之态,嘴角更是忍不住丝丝笑意。 一如二人以往告别之态,一无不舍,二无言别,三无嗔痴。 只道一路平安,一路顺利,一路无悔。 八月初九,王桓蒋济材所携南央军北过淮河,当夜王桓收到李清辞从汶州传来书信。 信上所道,淋北一切如计划进行,淋北军已到汶州安营,若无意外,七月初计划可行。 八月廿九,江上,阳艳,炽热。 王桓谢连舟与蒋济材带领的一半南央军到汶州以西瑄山山脚,与其余南央军在此汇合。 几日巡视以及与中将领帐中日夜商讨斟酌,王桓才感叹所谓治军之道。 自己年少轻狂之时,自以为是饱读经书史籍,又常有与当年战马黄沙的前辈秉灯彻谈,是认为自己在治军一事上是早已越于常人。 却今日再见,蒋济材等曾经经历过中原乱战的将领们,虽腹中笔墨与他无能相比,但在行兵治军实操之上,自己口中那套,不过是纸上谈兵,如孩童泥沙。 无由又想到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1】。 如此,便是又想起了某人。 再说南央军如今人数不过两万,皆为江下央江一带因洪涝灾害流离失所的流民,尽数不曾有任何参军经历,可见南央军方建之初不过一盆散沙。 据殷周商所述,南央军从建起至今不过半年,如今王桓营中一圈,只剩对蒋济材等人的肃然起敬,殊不知,如今的南央军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秩序有度的极良精兵。 九月初八,汶州,天晴,闷热。 自昨夜一封从淋北传来的家书悄无声息降至营中,来时如鸿毛落地,接二连三又有传来,不多时却顿时在军中如焰火炸开。 谢高钰此次南下,是率领,五万精兵从淋北而出,在汶州以东靠淋江之地安营扎寨。本每天夜间操练结束后,一众军兵皆各自歇息,却今晚无人能安然入睡。 第一个收到家书之人此时正坐在帐外灌木丛边泥地上。 此人年过四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单薄信纸,拳头越握越紧,抬头久久凝望天上勾月,直到双眼发酸发痛,他才沉重合上,许久之后他才将拳头不停锤在自己胸前,神色痛苦不堪。 男子在这灌木丛边上过了整整一晚,直到天有熹微他才按地站起,却在回营路上碰到一小青年。 二人对视良久,眼中皆露难色,片刻后小青年才小心翼翼却满怀期待地问道:“黄大哥...你...你走吗?” 男子长叹一声,才说道:“那你信那个莫先生吗?” 小青年摇摇头,却又点点头,挣扎了许久,才眼噙泪水地看着男子,颤声说道:“可是...这信上的,的确是俺祖父的字迹啊...如果...如果上面所说的都是真的...为啥咱还要在这儿给他们送死...为什么...俺...俺不知道...黄大哥...俺真的不知道...” 小青年垂头说着,眼泪忍不住便夺眶而出,他努力忍着啜泣,眼泪却不停往下掉。 男子见其如此心中更不是滋味,想到自己淋北家中老少,便越是烦躁,他一巴掌使劲拍到小青年脑袋上,低声骂道:“去你娘的就这点儿出息!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这点儿屁事就哭哭嚷嚷的,丢不丢人?!” 小青年脑袋便越发埋下,却忍不住双肩一直不停地一耸一耸。 男子心中何尝不也酸楚,若论归家之心,甚至比他还要强烈。 片刻后他才一声沉长叹息,一手放在小青年头顶粗鲁地揉搓,随后又沉声道:“想走咱就走...哭屁哭...把你那马尿给收起来...谁他娘还要给谢高钰那鬼头卖命,这不还有莫羡僧那龟孙儿说会给咱兜着嘛...” 小青年这时才抬起头,哽咽说道:“可...可咱们这是不是就叫...逃兵了...” “放你娘的狗屁!”男子忽然躁怒低吼。 却又忽然害怕自己话声太大而四处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他们,他才又说道:“逃兵逃兵...咱现在要再不走,那才叫真成了叛军了...现在是人家让咱们走,看他们那意思,这仗,谢高钰那匪头子是输个定了,人家现在是给俺们留退路...” 九月廿五,江上,天阴,闷雷。 王桓正在帐中与蒋济材等人商议进攻路线,但蒋济材近几日越来发觉,王桓心烦意燥,时常在众人议事之时屡屡走神,又有当日在惠容监离开前,有得玉嫣再三交代王桓身体状况,便以为王桓此些日子的心不在焉,乃水土不服而旧病复发。 等众人离开后才与王桓推心置腹道:“先生,您要不先去休息几日,这儿的事儿还有下官呢...” 王桓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脸色烦躁摇头拒绝道:“我没事...就是总觉得心里有些堵...” 谁知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冲进一信使,王桓顿时回来精神,拿到信后迫不及待就要拆开,双手甚至停不下颤抖,却在将信打开阅读两行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劈,差点摔下,幸好蒋济材将其扶住。 蒋济材不明所以,却见王桓脸色苍白双唇发紫,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哆嗦,他见其如此心中也是不由跟着快跳,目光转到信纸上,夺目而入的一行字: 莫羡僧昨夜死于谢高钰刀下,后被焚于帐中,尸首无存。 王桓当天夜里一人独坐帐中,不得任何人进入骚扰。 谢连舟在外面紧张着急来回踱步,始终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却人影静止。 ? 蒋济材忍不住上前要将其劝下,而这时王桓却忽然从里掀幕走出,对着蒋济材冷声命令道:“明日一早,率全军直捣汶州谢高钰营寨,此战不管代价如何,不管以何种方式,只能胜,不能败!谁若砍下谢高钰人头,立刻加封行赏!” 九月三十,汶州,多云,无风。 南央军突袭汶州淋北军阵营,而谢高钰麾下此时早已是溃不成军。 其当初从淋北出发,全军约近五万人,如今阵下人数却不如两万,加之余下兵将皆心不在蜀,军心极为涣散。 相反,南央军却斗志昂扬训练有素,又有蒋济材战术出其不意,短短十日,轻而易举便将淋北军全军俘获。 十月十二,谢连舟阵中砍下谢高钰头颅。 那时他浑身颤抖跪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之中,谢高钰异处身首就在他伸手可得之处。 此时周遭南央军大获全胜的欢呼号角声早已此起彼伏,可他却宛如被隔离在外。 谢连舟双手按在地上,本是七月暑天,却觉全身发冷,耳边的欢啸声无端更如厉鬼催魂,他脑海中全是谢高钰马上嘶声奋战的情景。 谢连舟此时年方十七,初次行军,初次见血,初次杀人。 当夜,谢高钰首级送到王桓面前时,王桓脸上却没有半点欢欣喜悦。 时至半夜,众人仍在杯酒欢腾庆贺之中,王桓独自走到淋江边上,忽然双膝跪下,对着深不见底的江水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陆放翁《冬夜读书示子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3 首页 上一页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