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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终,语调都没有任何大的波动,就好像只是在进行一些稀松平常的闲聊。 他敛眉,用眼睫藏住瞳孔中的所有情绪。 “幼年阅览群书,其中蕴藏无数爱恨情仇,总是能见观者感怀。但在我看来,并不足以牵动情绪,甚至觉得这是无病呻吟。世上哪有那么多眼泪可流,多少感情值得缅怀。”萧骋并未选择直面回答燕羽衣的问题。 他单手扶住窗玖,声音在寂静的雪中显得极其瞩目。 凛冽的寒风,携带着无与伦比的锐意,嚣张地闯入室内。 萧骋看着燕羽衣,倏忽又挪走目光,背对着他说:“只道书中事,犹忆当年青涩罢了。” 自以为的心硬如铁,何尝不是未曾经历世事百态的幸运。 因为没有感同身受,所以游离于感性之外,这个时候的人尚且还是被理性控制。 而理性恰恰是孩童,或者意气风发的少年最不具备的东西,往往被冲动的兴致左右,将那丁点的理性也完全消耗。 这话是变相告诉燕羽衣,他变得比从前更容易被感情所牵绊。 燕羽衣又再次无意识地去触碰茶盏,这次没松手,反倒是疼痛才能令他短暂地回归理智。 事到如今,他其实已经很难分辨萧骋口中话语的真假。 他们之间的那些真心假意,只能认作是真实存在,且发生经历过的事实,并不能切实地代表他们如何亲近。 景飏王就像是天边的流云,只是轻飘飘地浮在那。看得见,摸不着,若有狂风骤雨,便会立刻藏到某处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燕羽衣已经有点聊不下去了。 他有不能说的秘密。 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便是成为兄长的影子,但竟如今得站在台前操控所有。 由奢入俭难,若要他现在放弃手中已经掌握了权势,再度将所有指挥权让渡给兄长,他只会不假思索地确定—— 绝无可能。 甚至没有商量的余地。 兄长有他的苦心孤诣,而自己也有所要坚持达成的目的。 “萧骋。”燕羽衣走到靠放在墙角的琉璃镜前,解开缠绕在发间的卡扣。从摆放饰物的木台前,随便取了根样式简单的发簪。 是市面上最时新的款式,也没什么使用痕迹,大概是萧骋最新得来的。 低头拢住长发,燕羽衣并没注意到萧骋已经向自己这里投来视线:“最近不要来找我了,至少春播前。要么就在这里等着我的消息,或者直接回大都去,我叫严钦随行守卫。” “只要进入大宸,便不会有人再杀你。西凉若出手,直接作为影响两国邦交为由,下发国书,我会在明珰帮你处理。” “有事?”萧骋立即意识到燕羽衣在隐瞒什么,旋即开口问道。 燕羽衣笑一笑:“那夜你在明珰城外捡到我与太子殿下,是纯粹的巧合吗。下次见面我们就聊这个吧。” 萧骋没说话,倚在窗旁抱臂打量着燕羽衣,直至他将仪态完全整理好,调转脚步回过身来。 男人没那么地表现出愿意配合的态度:“那么严渡呢,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如果我坦白,你就会告诉我明珰被火烧的那夜的情况吗。” 燕羽衣的表情逐渐变得极其平淡,没给萧骋考虑的时间,直言道:“萧骋,新岁安康。” 话里话外,考量且隐约含着几分博弈的意味,都想对方先让步,但也很清楚,彼此都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双生子的秘密,是整个护国将军府面向西洲的欺骗,而在此背景下,既成已过去的事实,便已变得微不足道。 何况,它还有关燕羽衣的伤痛。 两相比较,全都是将军府在吃亏。 燕羽衣承认自己之前所对萧骋所做的妥协,是有些个人也昏了头的成分,因此他现在必须更清醒,以备迎接日后内外部对西洲的侵袭。 - 晨光尚未穿破云层,燕羽衣仍然搭乘来时的车架。 不过驾驶的却是匆忙收到消息赶来的严钦。 对自家主子这种,尚还在受伤中,便敢于深入西凉核心的勇气,严钦持保留态度。 他贴着门帘,微微看了眼端正坐在厢内,穿着是他没见过的颜色,叹道:“主子,府里那位发了大脾气。” “他有冲你生气吗。”燕羽衣很少见兄长责罚下属,又或者说,兄长只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段。 严钦摇摇头,那倒没有:“护院的侍卫全是那位大人的人,听说已经遣出府内降职了。” 燕羽衣略微挑了下眉,看来自己的确是被当作犯人看押,但这般的降职惩处是否过于重了些。 毕竟就算是被燕氏多年教导的暗卫,也不能完全保证将燕羽衣留在府中。 对武学的造诣而言,燕羽衣自认极少人能超越自己。 而兄长对他的了解,又远远超过燕羽衣对自己的判断。他应当知晓,只是这么几个士兵,根本拦不住燕羽衣要往外跑的心。 或者,燕羽衣心底隐约浮现出新的想法。 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兄长去做,因而不得不放弃对自己的看管吗。 潜意识告诉燕羽衣,能够令兄长投入全身心的东西,必然是连他处理也较为棘手,有关朝堂与天下的大事。 得尽快赶去宫里,和计官仪通气才行。 “严钦,我们——” “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燕羽衣正欲开口请严钦抄近道,车外却突然传来极其模糊的惨叫声,似乎是因隔了几个街道的缘故,层层传递,落到耳旁便没那么真切。 “什么人。” 严钦急急勒马,整个车身被迫随着马蹄的高昂而被向右甩去。 刺啦。 车轮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燕羽衣单手抓住窗框,借力循着惯性的方向冲出车厢,反手从严钦腰间抽出佩剑,急速踩着横梁登至顶盖。 双目环顾,此夜无月,车灯无法照射的地方唯有雪景衬得几分光亮,冷道:“听到了吗。” “是求救声!”严钦登时从车底又抽了把备用的斩马刀,重新回到燕羽衣身旁,与他背抵背。 这是避免腹背受敌的最好警惕方式。 燕羽衣穿的是面圣用的衣袍,并不适宜与人交手,故而将繁重的外袍脱下,浅浅哈了口冷气。 明珰城内宵禁森严,即便允准百姓进入城中,前往规定的集市贩卖,但也会在入夜前勒令离城。 这里是天子重地,官宦云集,稍有不慎便会被外敌侵袭。 燕羽衣虽如今不再掌管京畿安防,但也有从旁协助之责。 那声惨叫之后,便再无动静。 燕羽衣与严钦凝目警惕,大略过了半柱香后,燕羽衣才再度开口:“没了。” 方才那种声量,已经完全能引起城内巡防。 京城内有一套极其复杂的巡防措施,以网格状将整个明珰城囊括其中,每个网格中皆有三至四名士兵巡逻。 只要有其中某处异常,便会以哨声为警,迅速着急附近值守的士兵们朝此处聚集。 但燕羽衣没有听到任何奔跑声,夜的寂静在此刻被放大,更令人感到胆寒。 严钦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握紧斩马刀:“主子,是不是巡防营那边出事了。” “不,巡防营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燕羽衣遥目望向皇宫的方向。 从他这里,已经能隐约看到皇宫那面几十米高的城墙,以及其中最瞩目的,用来计时的钟楼。 局势瞬息万变,这就是燕羽衣想尽办法也要离开将军府的原因。 他和计官仪的合作关系,建立在他从前并非真正的那个家主的原因之上。而兄长作为杀害计官奇的凶手,倘若被计官仪发觉,他会做出什么事? 带领寒门学子离开明珰?还是在西凉的挑唆下,饱含着对洲楚的全然失望,转投他方麾下? 等等,燕羽衣拧眉。 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最重要的关卡。 燕羽衣突然抓住严钦的手,冷道:“你觉不觉得,兄长其实并非只是为了返回将军府而夺权。” 严钦闻言一愣,旋即面露难色:“主子,这,属下不敢。” “没关系,你可以听我说,如果同意就点点头。”燕羽衣不强求严钦,跳下马车后,带领严钦循着声音来时的方向前行。 他边走边思忖道:“兄长当初是作为西凉人的严渡与方培谨接触,并且提前预判我的作为,选择在出征的时候,装扮成我去刺杀萧骋。这是为了挑起大宸与西洲之间的矛盾。” “西凉与洲楚之间的争斗,极大地消耗整个西洲的资源,倘若现在被大宸攻击,那么两朝之间便不得不合作,等到战事结束,我们便没有任何力气再内斗。” “因此,西凉与洲楚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避免与大宸直接交锋,维持当下的关系便好,毕竟萧稚已成为太后,两国有姻亲之缘。” 严钦听得认真,随行在燕羽衣身侧不由得点点头,却也真的按照燕羽衣所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燕羽衣压低声音继续道:“有东野侯府在,兄长根本拿不到真正的属于西凉的兵权。但将军府不一样,现在正是洲楚百废待兴,寒门学子极力维护洲楚声誉的时候。计官仪也竭力与将军府的步调保持和谐,还有小皇帝的信任。” 甚至可以说,如果现在将军府要挟天子令诸侯,没有任何势力能够拦得住燕羽衣的脚步。 这就是摆在明面的权势滔天。 他说出口,耳朵也跟着听,其实就是在梳理思绪。 兄长想要什么,便得先得到。 而挑起大宸,则必须得到当年能握在手中的权势。 若要他人拱手,那必然是作为双生的胞弟最合适。 “他想要毁灭我与计官仪建立的新局势,也不想放过西凉,洲楚与西凉全都深陷泥潭的时候,他也会被波及。” “……” 燕羽衣深吸口气,汹涌的凉意充满胸腔,在被体温温暖前,燕羽衣骤然停下脚步。 “兄长根本不是来保护洲楚,深入西凉一网打尽的。” “他想。” “他想彻底毁了整个西洲。” “他要让我们亡国——” 话音刚落,从偏巷突然悄无声息地奔出一瘦弱少女,燕羽衣全部的思绪都放在兄长真正的意图的思索中,根本没发现附近的脚步声已密匝匝地覆盖而来。 严钦大跨一步,横挡在燕羽衣身前,严肃道:“来者近乎二十左右,有武功的居多。” 少女衣着褴褛,脸色衰败,漏风的衣衫被血浸染,在冰天雪地中冻得坚硬。 看到燕羽衣,少女如见救星,哭喊着:“大人,救命!求求你了大人,救救我!” 她身后随之而来的,是严钦口中习武之人,其身着巡防营服制,怒吼道:“抓住那个难民!不能让她搅扰城中大人们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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