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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砚与段惊觉竟是叙了好一会儿的旧,直到梅砚的身体有些撑不住,宋澜才恍然惊醒,转身擦了擦满是灰烬的椅子,然后扶着梅砚坐下。 梅砚嘴唇泛白,意识到血蛊快要发作了,他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再开口的时候却忽然换了个话题。 是对着段惊觉说的:“昨夜我去见了杭越,问了他一件事。” 段惊觉抬起眼睛,宋澜同样也是一愣,万万没想到昨夜自己睡着以后少傅还出去了。 梅砚说:“我问杭越,昔日云川太子的尸身是不是由大理寺勘验的,云川太子又是怎么死的?” 气氛一下子凝结下来,宋澜倏地看向段惊觉,瞬间想起了梅砚从前与自己说过的许多事情,有段惊觉与宋云川的情谊,有许多年前那个觥筹交错的除夕夜宴,甚至还有他远赴南诏之前,梅砚那番没有说出口的话。 梅砚是这么说的:“杭越告诉我,云川太子是突发心疾而死。” 段惊觉早已经在梅砚说到“云川太子”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僵在了一旁,脸色竟比梅砚还要白上几分。 “心疾?”梅砚自问自答一般,说着又抬手戳了戳自己的心口,那里面有一只嗜血的蛊虫,他问,“纸屏,云川太子真的有心疾吗?” “呵……”段惊觉忽然仰头笑了笑,语气也变得飘忽起来,他全然不想瞒,当着宋澜的面就说了,“当然不是,他从来就没有心疾。” 话说到这里,宋澜也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念及已故的兄长,他气愤难当,抬手就攥住了段惊觉的衣领。 “段纸屏你说清楚,他的死与你有关?” “不只是与我有关。”段惊觉的脸色已经僵硬到有些诡异,他挣开了宋澜的手,说,“云川的死,就是我一手造成的,他的身上被我下了同样的一只血蛊。” 不等宋澜再开口,段惊觉就又看向梅砚,有些好奇地问:“景怀,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梅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捂着心口,淡淡说,“这么多年来,你始终不肯接受子春,这让我猜测是因为你放不下云川太子,为什么放不下呢?因为你心里有愧,南诏王昔日有野心,意图大盛朝土,所以逼迫你杀害了云川太子。你如今谁都不感激,甚至对你父亲也不冷不热,你恨他们,可你又不知道该怎么恨,因为你最恨的人是你自己,你恨你杀了自己心爱的人,所以你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都惴惴难安。” 字字珠玑。 宋澜踉跄了一下,即便这个答案再让人感到难以置信,可他还是能够从梅砚和段惊觉各自的神情里看出来,是真的。 段惊觉忽然哂笑了一笑,眉眼处带着的媚态悉数收起来,点头道:“景怀,也只有你这样的心思,才能辅佐陛下一路走到今天。” 梅砚的确擅于揣测人心,可到头来揣测出的却是这样一件事,心里也不多好受。他知道段惊觉给宋云川下蛊是被迫的,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感慨万分地开口:“云川太子他……” “他是被活活疼死的。”段惊觉像是不想让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干脆开口接了梅砚的话。 只是话音一落下,梅砚却猛地咳了起来。 “少傅?”宋澜吓了一跳,握上梅砚的手,然后含着怒气看向段惊觉。 应是血蛊又发作了,梅砚脸色惨白,抬手捂着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 段惊觉像是早有预预料,伸手替梅砚把脉,紧接着却也蹙了蹙眉。他顺势掀起梅砚的衣袖,玉瓷一样的胳膊便露了出来,上面遍布伤痕,有些落了疤,有些结了痂,还有一些正往外洇着血。 宋澜是亲眼见过梅砚割伤自己去压制血蛊的,却没有想到这些日子他受了这么多伤,一时眼眶都泛了红,心疼万分。 段惊觉看着梅砚胳膊上的伤,倒是有些意外地叹了口气,“我起初还诧异,以你的身体状况怎么还能走到南诏来,竟不想你是用了自伤的法子去压制蛊虫,景怀,你对自己是真挺狠的。” 宋澜见不得梅砚疼,狠厉道:“你说什么风凉话,还不快将那血蛊压制住?” 沉默,伴随着梅砚已经因为受不住疼而溢出来的闷声哼,段惊觉极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要飘散在风雨里,“制不住了。” 梅砚苦笑了一下,只见段惊觉如从前一般抖了抖衣袖,袖中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而梅砚心口的疼却半点没有减损。 他诧异了一下,顾不上额上的冷汗,白着脸问:“纸屏,你怎么了?” 段惊觉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不像是因为宋云川而伤神,倒像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他的肤色本就白,此时却白到有些不正常的透明,就连额头上也出了一层细汗,本就泛卷的头发更显眼了些。 段惊觉抿着唇没说话,抿着抿着,嘴角就渗出来一抹鲜红的血。 梅砚觉得心口处的血蛊像是刺激到了一般,啮噬他血肉的痛感令他起了一层冷汗,他顾不上想别的,顺手摸到了一只满是灰尘的茶盏。 宋澜一看见茶盏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恨不得替梅砚受了这份疼,无奈却替不了,只好把梅砚紧紧揽在怀里,由着他在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再添一条伤口。 锐痛过后,血蛊果真安稳了一些。 梅砚沉沉喘着气,问了段惊觉第二遍:“纸屏,你怎么了?” 他纵了一场火,没能把自己烧死在火海中,那么会不会有其他的筹谋? 宋澜是皇室中人,见惯了宫中人太多的死法,见到段惊觉忍痛的表情便了然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你吞金了?” 段惊觉就在他们灼灼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这已经是很体面的死法。 他想要张嘴说话,嘴角的血却越流越多,最后摇摇欲坠地说:“对不住了景怀,这血蛊,我制不住了。” 控蛊之人一死,梅砚体内的血蛊便会彻底失去控制,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以活。 ——宋澜是最先想到这一点的。 “段纸屏!”宋澜甚至在想吞金之后还有没有可以挽救的措施,却见段惊觉已经缓缓地倒在了地上,抬头看向周遭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屋舍,虚弱地笑了笑。 “我这样的人,死了是要下地狱的吧。” 他闭上眼睛,气息越来越不可查。 “无所谓了,我对这人世,早就没什么留恋了。” 柳眼含春,再没睁开。 一个人,用他妖惑众生的好皮囊演了三十年的戏,引得看客痴迷,时局错乱,到最后徒劳无功,他施施然地来,又施施然地去,那戏也终于落幕了。 站在门外的段弦丝转过身闭上眼睛,遮住了杏眸中隐隐泛出来的泪光。 似乎一切都在随着段惊觉的死,尘埃落定。
第113章 回家 润兴四年七月, 南诏王病逝,南诏郡主段弦丝登上王位,与宋澜签下议和书, 许诺两朝修好,再无战事。 七月中,宋澜率众人启程回朝。 宋澜来的时候带了三万大军, 足可谓是浩浩荡荡, 回程时人数没少太多,却显得落寞了些。 宋澜与梅砚同坐一辆马车, 廖华、杭越与沈蔚等人都骑马,三万大军一路随行。分明是声势浩大,可从南诏到盛京的官道上却静悄悄的, 除了哒哒的马蹄声,连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这种压抑的氛围持续了许多天,没有一个人说是为什么。 路上有个小将摔了马,引得周遭人一阵哄笑, 被廖华冷着脸呵止了。众人立即噤声, 有些担忧地看向那辆沉默的马车。 马车上, 梅砚被宋澜揽在怀里,一张如玉的脸上满是苍白与疲惫, 薄唇轻抿, 却看不到一丝血色,他的呼吸很轻, 正沉沉睡着。 宋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身上的红疹已经全好了, 可眼白却又布满了红血丝, 连从前的狠厉和偏执都找不到了, 那是因为这些天来,他总是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梅砚看。 那是一种患得患失的眼神。 梅砚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自段惊觉死后,他体内的蛊虫就彻底失去了控制,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疼,那颗饱受折磨的心脏受不了这样的折腾,连跳动的幅度都一天比一天小下去。 梅砚很能忍疼,但精神却越发不好,宋澜见不得他再自伤,就常常把他揽在怀里劝他睡觉,“少傅,睡着了就好了。” 梅砚听话地倚在他怀里睡,这几天里睡着的时间甚至比醒着的时间还要长。 宋澜就这么静静地垂眸看着他,恨不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段惊觉刚死的时候,宋澜因为梅砚身上的血蛊闹过也疯过,他拿剑抵在大夫的脖子上让他们想解蛊的办法,甚至含着泪求段弦丝去找医术更高明的大夫。 到最后,颤颤巍巍的老大夫跪下说“陛下饶命”,骄矜的段弦丝也红了眼眶说“宋青冥你别这样”。 宋澜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后来是梅砚吻了吻他的唇,说:“青冥,我们回家。” 宋澜回给梅砚一个缠绵的吻,心里不知是怎么想的,只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好,少傅,我们回家。” 家在盛京城,大盛最繁华处,从南诏快马加鞭回去也要走小半个月。 没人知道梅砚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但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宋澜坐在马车里抱着梅砚,忽然想起一个词来。 日薄虞渊。 他就那么盯着梅砚,看着那个雪胎梅骨、醉玉颓山的人一寸寸衰败下去,看着他精致清透的面容一寸寸衰弱下去。 良久,宋澜的眼中滚出一滴泪,马车晃动着,那泪就落在了梅砚的脸上。 梅砚像是被惊了一下,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一双杏眸盛着款款温光,浅淡的瞳孔却带着一股飘渺,他倚在宋澜怀里,仰头看着宋澜,然后浅浅地笑了一下。 抬手抚上他的脸:“怎么哭了?” 大约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梅砚的声音很小,透着些慵懒的意味,似乎这只是一个春宵苦短日高起的上午,寻常到不能再寻常了。 宋澜眼眶红红的,把梅砚揽得更紧了些,低头问:“少傅醒了,还疼不疼?” 梅砚疼,时时刻刻都在疼,即便睡着了也会被那疼魇住,但他不想让宋澜心疼,便只摇了摇头,笑着说:“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宋澜没有片刻犹豫,探首就吻了他,吻痕落在额头上,大概是觉得不够,就顺着额头落在鼻尖,然后落上嘴唇。 灼热的气息吞吐不及,像疯魔的鱼探出水面,是一种带着报复意味的爱怜。 梅砚有一种快要窒息的错乱感。 宋澜是在梅砚咬他嘴唇的时候才把人松开的,狭窄的马车里,两人四目相对,宋澜问:“还疼吗?” 梅砚惨然一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心口,说:“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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