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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澜沉着一张脸看他,半晌才问:“陆祭酒,你来做什么?” 陆延生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宋澜这话是什么意思,宋南曛把持国玺不放,有犯上作乱之嫌,而他是宋南曛的先生,便有助纣为虐的嫌疑。 陆延生撩袍跪下,似乎并不惧怕宋澜的猜忌,依旧从容地说:“臣去见过梅少傅了。” 就这么一句话,宋澜的气势就一下子弱了下来。 梅砚入刑部已经有两天了,这期间刑部被好事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兼之孟颜渊派了人把手,宋澜竟是连梅砚的面都见不上。 堂堂帝王被架空了权势,也不怪他掀桌子。 陆延生像是知道宋澜在想什么,先他一步就解释了起来:“刑部此时有重兵把守,臣也没那么大的能耐进去,是琼然带臣去的。” 琼然,宋南曛。 宋澜蹙了蹙眉,觉得陆延生像是话里有话,干脆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陆延生还跪着,姿态却不卑不亢,他说:“臣此来有两件事,一是为了带梅少傅的话,二是为了带琼然的话。” 宋澜一凛,凝神听他说。 “梅少傅说让您顺其自然。”陆延生顿了顿,不由地放低了声音,“至于琼然,他说请您稍安勿躁。” —— 梅砚并未受刑,却也绝不好过。 刑部这地方不比大理寺,刑部尚书又唯孟颜渊马首是瞻,自然没打算放过梅砚。 初时要立杀威棒,梅砚没说什么,让打就打,身体却弱得连一棍子都挨不住,登时就吐了口血。 刑部尚书吓了一跳:“梅少傅的身体怎么这样弱?” 梅砚笑了笑,自然没有提蛊虫的事,只说是自己旧疾未愈。 说到底他还没被定罪,刑部尚书怕真的闹出人命来,便没再让人动刑,只把人关进了水牢。 水牢阴冷,梅砚半幅身子都浸在水里,即便外面是酷热时节,也抵不住丝丝寒意往骨头缝儿里渗。 锈迹斑斑的镣铐锁住了纤白的手腕,梅砚没受过这等牢狱之灾,腕上的皮肤被磨出了血,而他却几乎觉不出疼,因为已经没什么痛楚比得过血蛊啮血的疼。 那蛊虫已经彻底压不住了,梅砚似是有些自暴自弃,素来疏淡至极的人也露出几分狂傲。 刑部尚书亲自审讯:“梅景怀,先帝驾崩可是与你有关?” 梅砚嗤笑一声,轻蔑地看他:“有关,当然有关。” 刑部尚书像是有些惊诧,复问道:“真是你做的?” 长久的阴寒寂静中,扯着梅砚手腕的镣铐动了动,指尖苍白,他抬头看了刑部尚书一眼,分明已经虚弱至极,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他是皇帝,却听信谗言,冤死我梅氏上下一百三十四口人,他不该偿命吗?” “你是如何谋害先帝的,从实招来!” 梅砚却又笑了,虚弱道:“先帝是因我而死,却不是我杀的,当日我把刀架在先帝的脖子上,只是请他写罪己诏……” 梅砚抬了抬眼皮,目光阴暗的牢狱,落在了多年前的瑶光殿里,继续道:“先帝盯着桌上的纸笔看了许久,忽然说‘梅景怀,朕偏不如你的愿,你有本事,就去找太子’,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自己撞上了我手中的刀刃。” 先帝死后,梅砚从未主动回忆过当夜的情形,就连宋澜都不知道当晚的细枝末节,梅砚也从没解释过什么,只是先帝一语成谶,后来的罪己诏当真是宋澜写的。 梅砚苦笑了一笑,说:“我逼死了先帝,是想要为我梅氏一族洗刷冤屈。” 事情总要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他手上染过的血永远都存在。可他不想再让宋澜为难了,他是宋澜唯一的漏洞,若没有他,宋澜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稳住皇位,他的青冥是那样好的皇帝,根本就不会怕孟颜渊。 刑部尚书听完忽然抬了抬手,让正在写口供的主簿停了笔,然后走到梅砚面前,审视着他颔下那道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疤痕,说:“不对,梅景怀,不是先帝自己撞上去的,是你拿刀杀了先帝,先帝就是你杀的。” 梅砚一怔,却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早说啊。”梅砚闭上眼睛,索然无味地说,“早说要给我定这样的罪名,我还白费那些口舌做什么。” 梅砚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也并不在乎刑部会怎么定他的罪,因为他觉得自己终归逃不过一个死字。 他舍了这一身清白,便可以还这座朝堂一个安宁。 耳畔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刑部尚书似乎心满意足地走了,梅砚却已经没了力气,心口的疼一寸寸地折磨着他,他连眼睛都睁不开,手指不得不握住铁链,指尖都磨出血来。 恍惚中,梅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许多年前,他逼死了先帝,然后穿着染了血的衣袍从瑶光殿出来,玉阶之下,他一眼就看见了宋澜。 年少的太子一身红袍,襟前绣着团花的织金蟒纹,俊朗明媚的脸映在月光上,一双微微上扬的眸子里却满是阴沉的神色,他就站在玉阶下看着自己,盛怒的火焰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梅砚笑了笑,一如往常地说:“殿下怎么来了?” 宋澜没回答,撩开红袍迈步上了玉阶,直到在梅砚面前站定。 梅砚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提着一柄剑,也亲眼看着宋澜抬起手,将剑尖抵上了他的心口。 宋澜的嗓音极其阴郁: “少傅又为什么在宫里?” “少傅,你的袍上为什么染了血?” “少傅,朕的君父呢?” 梅砚记得当年的宋澜并没有对他刺下那一剑,只是在看见了先帝的遗体之后将他软禁在了癯仙榭。 他陷在梦里,记忆已经有些错乱,眉头紧紧蹙起来,心里在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口这样疼? 恍惚中他又听见宋澜唤自己,一口一句“少傅。” “少傅,你醒一醒……” “少傅,朕不准你死……” 梅砚听不得他这样的声声恳求,费尽了力气睁开眼睛,然后就看见了自己面前的宋澜。 他还在刑部,但已经不在水里了,手腕上的镣铐也已经被卸下来,宋澜正坐在水牢旁的砖地上抱着他。 梅砚的身上全是水,衣衫都湿透了,自然也把宋澜的袍服洇湿了大半,两个人都湿淋淋的,梅砚却还是感受到了宋澜身上的暖意。 他扯了扯嘴角,如梦里一般问:“青冥,你怎么来了?”
第115章 谋划 宋澜似乎非常冷静, 闻言只是把下巴往梅砚的肩窝处埋了埋,像一只软糯的羔羊,低声说:“朕想少傅了。” 梅砚笑了笑, 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却奈何没有抬胳膊的力气,便只好说:“才两天……” 宋澜不想听梅砚再哄自己什么, 一手揽过梅砚, 神色很是决绝:“少傅,朕带你走。” “出得去吗?”梅砚没应他, 眸子眯了眯,含着笑说,“是死罪。” 宋澜沉默下去。 牢里阴冷, 他的膝盖有些受不住,一时并不能顺利地站起来,又不想梅砚看出什么来,便往身后的木门上靠了靠, 胳膊依旧揽着梅砚, 呈一个坐倚的姿势。 梅砚没说话, 宋澜就扬着一双眸子盯着他看。 那张素白的脸上早已经失了血色,薄唇轻轻抿着, 周身都透着一股疏淡的气度, 唯有眼睛里的无力感那样清晰可见,一时间扯得宋澜心疼万分, 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少傅是算计好的, 对吗?” 梅砚知道他在问什么, 却还是明知故问一般, “什么?” 宋澜依旧把下巴埋在梅砚颈间, 神态极其贪婪,语气却极其小心翼翼,他问:“此番孟颜渊会掀起四年前的旧案,宋南曛手持国玺得朝臣信服,甚至包括你获罪入狱,都在少傅的预料之中,对吗?” 梅砚垂了垂眼睛,忽然又笑了,笃定道:“是南曛郡兜不住,所以都说了?” 若非宋南曛说了什么,宋澜此时也没有这么容易到刑部来。 宋澜没否认,却说:“他也是担心少傅。” 事情要从一个多月之前开始说起,梅砚去南诏找宋澜之前,特意到国子监见了宋南曛一面。 —— 那时刚传回了宋澜受伤坠马的消息,宋南曛心里也着急,少年郎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想要拿着国玺去调动皇城剩余的大军,然后一举把南诏给灭了。 此举冲动,既没有考虑到宋澜让他监国的用意,也没有切实思考宋澜的处境如何,这样做会不会乱上添乱。 饶是素来古板的陆延生也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堪堪赶在宋南曛去调兵之前把人叫回了国子监,然后一顿痛骂,骂到堂堂郡王委屈到蹲在屋外抹眼泪的程度。 梅砚与梅毓就是那时候到国子监的。 等到听陆延生说清楚了事情的始末,梅砚竟是舒心一笑,伸手把陆延生扶了起来,“郡王要出兵南诏,是不是在担心陛下?” 少年郎倔强,眼眶却还是红了,瘪着嘴说:“听闻皇兄受伤了,我自然担心。” “臣也担心。”梅砚说,“但郡王不能去南诏,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郡王去做。” 梅砚说的话宋南曛大多能听进去一些,也知道自己有几分几两,便没有执意再去调兵,而是听梅砚细细说他的计划。 天气热,又要提防隔墙有耳,几人就进了屋说话,梅砚的声音好听,即便带着些病气,也仍旧像是含着干净的碎雪一般。 可就是在这不温不火的声音里,宋南曛的脸色却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梅砚会说起先帝的死。 梅砚就在几人惊愕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笑着重复了一遍:“是的,陛下软禁我并非平白无故,先帝的死的的确确与我有关。” 连梅毓都感到隐隐的不安,迟疑道:“景怀?” 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为什么要再度提起来。 梅砚想提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时把事情的始末都说出来反倒痛快了些,又道:“兄长,过去的事我也想让它过去,青冥费尽心思把我从当年的事情里面摘出来,我也不想再把自己搅进去,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瞒就能瞒得住的。” 宋南曛还没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是陆延生先开了口:“梅少傅可是在顾虑什么事?” “不是顾虑。”梅砚摇摇头,极其肯定地说,“是我的确知道了一些风声。” “什么?” 梅砚没说自己中了蛊,只是解释:“我这一病小一年,朝堂上的事情掺和得越来越少,人离了是非牢笼,成了局外之人,反而更容易看明白一些东西。” 这次轮到梅毓愣了愣,他想起自己初入盛京的时候,也能一眼就看出别人所看不出的东西,梅砚所说的想必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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