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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的弧度像含着宠溺,因他身上的蛊,因他越来越看不到的明天,他迫切的想要把最后的温柔都留给这个尘世。 宋澜很清楚梅砚想要什么,但他给不了,又或者说,是他不敢给。 他伸手抿了抿梅砚额前湿乎乎的发丝,极缓地说:“少傅,不可以。” 梅砚笑了笑,终究没有再坚持。 他抬手掀开了马车的车帘,看见外面郁郁葱葱的一片,是生意盎然的盛夏,蝉鸣枯燥,晌午的阳光刺眼,廖华等人骑马在侧,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觉得冷。 “青冥。”梅砚忽然开口。 宋澜应他:“少傅,朕在。” “陪少傅说说话吧。”梅砚动了动,轻轻靠在他的怀里,说,“没日子了。” 宋澜一僵。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没人主动开口提这个话题,只是宋澜会问他疼不疼,梅砚说疼,宋澜便吻他,似乎真的亲一下就不疼了。 可再怎么规避,也终究要面临天不假年的现实。 梅砚有些话想说了,不吐不快。 “青冥,若是血蛊真的无解,我终究会有抗不过去的一天……” “少傅。” 梅砚刚一开口就被他打断,却并没有恼,只笑了一下说:“你听我说完,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很清楚,所以我不许。” 这一次宋澜没再开口,只是沉着脸听梅砚说:“我知道你记着我们曾说过的‘生同衾,死同穴’,可你是大盛的帝王,是这大盛百姓的天,你若不管不顾地随着我死了,这座江山怎么办?” 宋澜抿了抿唇,仍旧不愿意深想这件事,只是干巴巴地说:“朕说过的,少傅是朕的命,江山与朕有何干,朕只有少傅。” 言外之意,少傅要是死了,朕也不会独活。 这是宋澜在被段惊觉威胁之后第二次动了想要弃江山于不顾的念头,梅砚却没像上次一样动气,或许是因为他太了解宋澜,又或许是他真的没了力气,所以他只是垂了垂眼睛,笑着说:“我这一生,年少是贵胄公子,年长是朝中文臣,唯一能做的就是教好你,而如今你已经是万世盛主、开元明君,我实在已经很知足了,青冥,我身上背着杀孽,我不冤。” 话音落下,马车里是长久的寂静。 宋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没想到梅砚还在执着于他逼死先帝的事,那分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宋澜的思绪飘飞了很久,久到梅砚几乎要再度睡过去,宋澜才终于开口说:“朕一定有办法替少傅解蛊,兄长、鸾音、皇叔,还有小东明,那么多人都等着少傅呢,他们都盼着少傅能好好的。” 梅砚笑着应了声,知道他都听进去了,不介意再哄一哄他,一笑过后便又阖了眼睛,他真的有些累。 马车外的树荫一寸寸挪过去,炙热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落在梅砚脸上,他感受到了那道光,然后闭着眼睛问宋澜:“快到盛京了吗?” 宋澜说:“快了。” 快了就好。 官道两旁是起了又歇的蝉鸣,不知名的树木争相繁茂,浓郁的绿滋养出无限的生机。 马车行得很慢,廖华面无表情,杭越与沈蔚却时不时地想要往那辆马车看一眼。 那是一辆朝着渺茫希望步履不停的马车。 —— 七月末,宋澜一行人行到了盛京城外。 城门大开,百官相迎。 宋澜亲自扶着梅砚下了马车,晨阳依旧刺目,梅砚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他掩饰得真的是很好,依旧含着疏淡的笑意,如同从前一般。 百官跪迎,领先那人是孟颜渊,浩浩荡荡叩拜陛下万岁。 宋澜心中一沉,忽然想起他与梅砚从钱塘回来的那一次,也是这般情景,只不过那次站在前面的人不是孟颜渊,而是周禾。 子春啊,明明是那么好的子春,怎么忽然就没了呢。 宋澜压下心中的酸涩,抬眼扫过众人,然后与同样发觉异样的梅砚对视了一眼,冷声问:“怎么没看见梅尚书?” 百官皆在,唯独少了梅毓。 孟颜渊便起身,捋着胡子笑了笑,回答道:“回陛下,近日朝中牵扯出一桩旧案,老臣怀疑梅尚书与此案有关联,便做主停了梅尚书的职。” 宋澜隐隐觉出不妥,冷眼看向孟颜渊,问:“梅尚书人呢?” “就在他自己府上,那案子还没查清楚,况且梅尚书也只是有牵扯,而非主谋,老臣是不敢诘难的。” 听到梅毓没事,宋澜稍稍定了定神,却又默了片刻,侧身一步将梅砚挡在了自己身后,然后挑眉问孟颜渊:“什么旧案,至于这样兴师动众?” 文武百官在列,百姓攒动在后,不管是什么旧案说出来都会闹得人声鼎沸,而孟颜渊就像是算计好了一样,非要把事情晾到明面上。 他嘴角一勾,再度捋了捋胡子,说:“事关先帝遭人刺杀一案。”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知情的官员尚好,后面的百姓却是真的炸开了锅。 宋澜心里那点隐约的担忧终于成为现实,他想到了孟颜渊会说出一桩惊天秘闻,却没想到他要说的会是先帝的死。 宋澜很想回头看一眼梅砚,但他不敢,迫在眉睫的紧迫感压迫了他,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想孟颜渊是从哪儿得知的隐情, 只是强装着镇定说:“左相开什么玩笑,众所周知,父皇分明是突发恶疾而死。” “陛下!”孟颜渊含笑揖了一礼,朗声道,“关于先帝驾崩一案,老臣有确切的人证,当时所有在瑶光殿当值的宫人都说,先帝驾崩的那天晚上,只有一个人面过圣。” 宋澜觉得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他问:“……谁?” “梅景怀!” 孟颜渊抬手朝着宋澜身后一指,而后便有数十个刑部的衙差涌了上去,生生钳住梅砚的胳膊,将他从宋澜身后拉了出来,那架势像是要将他直接押入刑部。 梅砚身体虚弱,并不能承受这样的力道,但始终抿着唇未发一言。 宋澜却彻底火了,责令廖华等人去拦衙差,自己去拉梅砚,恶狠狠地问:“孟颜渊,你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孟颜渊像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不紧不慢地说:“陛下,事关先帝的死,老臣不能不秉公办事,陛下若是执意阻拦,老臣只有行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一出口,气氛一下子僵持了下来,孟颜渊势力庞大又位高权重,或许真能请命废了宋澜,而宋澜并不惧怕,嗤笑一声说:“朕看谁敢。” 也就是这当口,忽然有人唤了一句“皇兄”,宋澜顺着看过去,只见许久不见的宋南曛从人群中走过来,稚嫩的脸孔多了几分冷漠,却还是直视宋澜的目光,“臣弟以为,事关父皇的死因,不能徇私。” 梅砚始终没有说话,此时却抬头看了宋南曛一眼,宋南曛也坦坦荡荡回视过去,四目相对间,俱多了一丝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澜却没发觉什么,正要呵斥宋南曛,却见后面的官员呜呜泱泱跪了一地,异口同声道:“请陛下严查此案,切勿徇私枉法。”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此时的文武百官是对宋南曛十分信服,宋澜都被气笑了,指着宋南曛说:“朕把国玺给你是让你监国,你却借此机会与孟颜渊勾结笼络朝臣,宋南曛,朕竟然是看错了你。” 宋南曛抿着唇没说话,而一众朝臣却又开始吵嚷,句句不离要严惩梅砚。 场面一度混乱,宋澜看了看宋南曛,看了看孟颜渊,又看了看被人钳住一只胳膊的梅砚,忽然感到了一丝慌乱。 他从没有过这么慌乱的时候,几乎想要自己动手宰了孟颜渊,就在他四处找刀的时候,梅砚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少傅笑了笑,说:“青冥,我去刑部。”
第114章 旧案 沉寂了四年多的旧案在一夜之间被重新揭开, 盛京城里的闲言闲语越来越多,有多年前辞官的老臣出面作证,说先帝就是死于梅景怀之手, 也有义愤填膺的百姓往尚书府里扔石子儿,指责梅氏是罪臣之后…… 宋鸾音一桶水泼出去,“滚!” 人群悻悻散了, 可言语间的风向却变得离谱, 有人声称上柱国徐玉璋是枉死的,还有人请命要恢复徐清纵太后的尊名。 不用猜都知道引导这些口风的人是谁, 除了孟颜渊,没人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瑶光殿里,宋澜几乎将能砸的东西砸了个精光, 一封又一封的奏折被撕得粉碎,盛着朱墨的砚台被摔在瓷枕地上,朱墨溅出来,像许多年前的血。 宋澜颓然坐在一片狼藉中, 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朕小瞧了孟颜渊。” 孟颜渊这步棋下得太大了, 宋澜开始怀疑他早就知道先帝的死因有异, 所以才会在这些年里不断与自己作对。包括曾经借病告假,包括曾经逼死周禾, 他真正想要的其实就是眼前这个局面。 他曾将先帝的死遮掩得很好, 曾将梅砚干干净净地从那场祸事里摘出来,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孟颜渊真的起了疑心, 还是很容易就能查到当年的旧事。 天顺年间的老臣, 瑶光殿里的宫人, 装殓先帝遗体的道士……人人都成了揭开这场旧案的证人, 他们言辞凿凿,得理不让。 宋澜觉得是自己错了,甚至开始怪自己当初没有狠下心将这些知情的人斩尽杀绝,所以才留下了今日的隐患,以至于那个清清白白的梅景怀再度成了世人眼里的罪人,他们说:梅景怀罪孽深重。 他当初极尽全力护住的人最终还是没逃过被万人指责的局面。 梅砚出事,梅毓又被孟颜渊的人盯着,宋澜身边可用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沈蔚等人就一直没有出宫,此时正守在瑶光殿中一脸担忧地劝:“陛下,您先不要慌了神。” 宋澜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似有所感,问:“现在朝中是怎么说的?” 沈蔚道:“满朝文武众口一词,恳请陛下为上柱国和徐皇后正名,还要陛下……力惩景怀。” 宋澜神色很淡,竟真的没有多么慌乱,只是冷冷地笑了声,说:“他一个也别想。” 杀伐果断的帝王不会轻易妥协,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梅砚被逼上绝路。 杭越似有所想,迟疑问:“陛下,您打算怎么做?” 宋澜问:“宋南曛呢?” 他的国玺还在宋南曛那里,没有国玺,许多事情都办不成,堂堂大盛的帝王也被制肘,显得缚手缚脚起来。 杭越迟疑了一下,还没等答话,就看见廖华从殿外进来,说陆延生来了。 陆延生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和宋澜走之前没什么两样,他进殿后恭恭敬敬地朝着宋澜行了一礼,而后又与沈蔚和杭越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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