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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贺灵朝上门,让他骤然意识到,他谢家的马车载过刺客这件事,很快就要暴露了。 虽然他告诫过那个小孩儿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自己,但孩童的保证是不可信的。他们无法控制的表情,异常的行为,多出的物品,都会轻易出卖承诺。 他自作聪明留下把柄,就得来解决后患。 他不能再失去祖父,或者让祖父失去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真相是什么重要吗? 祖父要战报,他不要。 他要杀人。 小孩儿是无辜的,祸患的源头是那个西凉人。 他在茶肆等到客栈开始给住店的客人送午食的时间,才过去。跑堂的伙计过来迎客,笑问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谢灵意说吃饭,随意报了几个菜名,刚坐下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站起来,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我想起有一位朋友在这里歇脚,你们先上菜,我上去叫他下来一起喝一杯。” “好嘞!”伙计爽快收钱。 送午食的伙计已经上楼,他慢几步,上去就看到伙计把食盘放到那西凉人房门前的高凳上。 这个西凉人的习惯是让人把饭菜送到房间,并且只能放在门口,人走了,他才会出来取。 这种避人视线的可疑行为,自然没有被搜查官兵放过,并且被当成了重点盘查对象。但结果却是因为他脸上长了一片丑陋的红色胎记,所以不管走哪儿都不喜见人,而他的堪合经历甚至在京中认识的许多商人都没有查出问题,以致于除了第一次搜查,其他时候都被草草略过。 谢灵意从兵马司得知搜查结果时,确信他那张脸肯定是假的,西凉人不应该长这样,只不知对方使的什么手段。 他与回返的伙计错身而过的瞬间,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即将走到专门摆在房间外的高凳时,回头见伙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 瓶中是砒霜。祖父患有哮嗽,大夫开的方子里就有这味药。 一海碗米饭四盘菜,他快速地给每一样都下了毒。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但奇异地,从起念头开始,没有犹豫,更没有手抖。 待下楼后,伙计上菜时搭话,还能平静地回一句:“人不在,算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挑了个伙计都没有注意大堂的时候再次上楼。 西凉人房间外的高凳上什么也没有。 “这位客官,您吃好了吗?”他上前敲门。 敲三回问三回,皆无人应答。 他轻轻推门进去再合拢,第一眼就看见一个趴伏在桌上的背影,饭菜洒落一地。 得手了吗? 这个疑问在脑子里冒出的瞬间,他就猛地拔出藏在斗篷下的短剑,向那道背影刺去。 利刃才将破空,趴伏在桌上的身形便猛地暴起,按着桌角,扫出凌厉的腿风。 果然没那么简单! 谢灵意心下一突,收剑避过这一脚,变换剑势重新挥出。 那西凉人挺身一翻,站到地上,下盘立定,只以双手应付他的短剑。甚至有余力笑道:“我说谁想杀我,竟没想到是小谢大人。” 谢灵意不答,一剑比一剑更加刁钻用力,然而皆不能令对方动摇分毫。 “你们宣人不是讲家传吗?你爹娘皆因朝廷而死,你祖父尚知要个真相,你却甘心做朝廷走狗。你谢家传的难道是狼心狗肺不成?” 谢灵意一滞,紧攥剑柄,咬牙道:“朝廷里的有些人该死,你们这些西凉人也都该死!” 他已明白自己武功相差对方太多,便不再抱期望,倾尽全力刺出一剑。 然而这殊死一搏,仅被西凉人后撤一步便躲过,他怒道:“你既铁了心要寻死,那我就当替谢大人清理门户!” 随即五指捏住自胸前划过的剑刃用力一折,短剑便崩断成两半,再横臂当胸一拍,怎么扑过来的人便怎么原样被打回去。 力道之大,使谢灵意撞塌门扇,伏地蜷缩难起。他还攥着断剑不肯放,只能用小臂捂嘴,一口血全喷在自己斗篷上。 西凉人紧随而至,捏着另外半截剑刃,对准他的喉咙欲将其刺穿。 “住手!” 走廊尽头陡起一声暴喝。 西凉人动作一顿,谢灵意抓住这转瞬的机会,扒着门槛翻滚一圈。 半截剑刃钉进他的兜帽。 那声音主人眨眼便到近前,一脚将高凳踢向西凉人。 后者只觉有事物袭来,松开剑刃,一拳将这东西打碎。 碎裂的木块与木屑四溅,来人一手扬起自己的斗篷,遮住谢灵意,一臂架住西凉人就势锤下的拳头。 拳头与骨头相碰,两步各自退了一步,西凉人才看清对方戴的钗环面纱,“你又是谁?” 这声音有些特别,贺今行只觉一定在哪里听过。他一边回忆,一边把谢灵意半扶半抱地拉起来,“怎么样?” “死不了。”谢灵意按着胸口直不起腰,哑声道:“杀了他,就能死无对证。” “糊涂。”贺今行低声斥道:“这里到处都是眼线,你这么做就是变相承认你和此人有勾连。” 西凉人皱眉思索,视线在两人快速来回,忽地灵光一闪:“你就是贺灵朝!” 这一句话倏地将贺今行震住,随即不敢置信地抬头,那日阿? 这个西凉人竟然是那日阿! 上一回在玉水,这一回竟在宣京!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呼喊骚动。客栈呈回字形,开门上走廊就能看到这层所有房间,定是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而兵马司一直把守着驿馆,赶过来只需半盏茶的时间。 那日阿神情一凛,不敢再多留,回身就近破窗而出。 官兵涌进大堂,总旗维护的秩序同时大喊搜楼抓人。 “不能留在这里。”贺今行也赶紧带着谢灵意到窗边,先扶后者翻出去,再跟着一跃而出。 屋檐下就是琉璃街后巷,堆了不少杂物。那日阿没下去,已奔出一溜屋檐。 贺冬站在底下向他们挥手,示意他们赶紧下去,“快走!兵马司马上就来了!” 贺今行迅速决定:“你跟他走。” “你去追?”谢灵意很快反应:“但他身手很好。” “我知道。”他回头扫视屋内是否漏下了什么,见那柄断剑搁在窗台上,伸指按住剑身,一旋,剑柄就握进手里,而后向贺冬喊:“接一下!” 贺冬接住跳下来的谢灵意,再往上一看,哪里还有贺今行的影子。 但现在没时间计较这些,他抓住谢灵意的胳膊,迅速往反方向离开。把人交给接应的货郎,又回头去找自家主子。 琉璃街是条南北向的长街,建筑密集,屋顶鳞次栉比,两条人影在其上飞奔追逐。 正是晌午,白日人流最少的时候,偶尔有人注意到屋顶上面的动静,告诉给后来的追捕官兵之时,只能在天际看见两个跳跃的小黑点。 贺今行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日阿的背影上,他们都在用尽全力奔跑,高矮不定的屋脊与屋檐皆如平地。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计算着被一寸一寸缩短的距离。 琉璃街往南到头,就是东西向的永昌大街,街宽三十丈,非肉身可飞越。 那日阿没有迟疑,选择跳下屋顶。 贺今行此时距他只有三步,同时提气纵跃,他身轻,能跳得更高、更远。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前后翻滚卸力,起身便交上手缠作一团。一个断剑当钝匕,一个拳头如铁锤,你来我往,招招皆欲夺命。 街转角是一家酒楼,出入行人被这从天而降的两道身影一吓,掀起一连串的惊叫。 那日阿心知纠缠下去对自己不利,秦甘道被抓一是大意二是他想见到殷侯,但这一回绝不能被逮到。他一发狠,抓了个路人往贺今行剑上撞去,后者收势不及,只得扔掉断剑,接住路人。再追上去时,又落后了几个身位。 路人惊惧交加,破口大骂。其他人先时害怕,现下又围上来看热闹。 “劳驾让一让啊,让一让。”一个举着小旗的走方郎中弯腰护着药箱挤进人群,顺势捡起遗留在地的断剑,放进药箱里。再满头大汗地钻出去,那两人背影已经远了。 他赶紧拔腿追上去,也顾不得自己此时的速度对于一个郎中来说是否太快。 主街宽阔,车马行人也多上许多。 贺今行与那日阿再次陷入漫长的追逐,随时警惕着对方再挟一两个路过百姓作为人质。 但那日阿只顾狂奔,迎面遇上的孩童、摊贩、马车,都只是能给追他的人制造麻烦的工具。 贺今行不得不接住将被绊倒的孩童,扶正侧翻的摊柜,以及避开受惊急停的马匹。 而远离了一开始的酒楼,除了驾车的马夫,其他人都没有特别在意这些动静。 京城之大,无奇不有。两个在街上打闹追逐的年轻人,虽出格了一些,但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一只白羽飞鸟从东方掠来。自天空俯视永昌大街,可见街道靠北一侧,两道黑白的身影如旋风一般,卷着雪花,在西移的同时不断接近碰撞。 速度越快,迎面风越利如刀割,贺今行的脸已然冻得麻木,但手心却满是细汗。 忽见前方露出一条青黑的横线,然后不断拉高——那是城墙。永昌大街西行到头,就是安定门。 他立刻明白,那日阿是要出城! 近日出入城查验极严,普通百姓渐渐没必要就不出城,而安定门又不像永定门是南北商贾必经,这会儿城门前正好就没几个人,也再没有障碍阻挡。 贺今行逆着风再次冲刺,拔出随身的匕首,扑向一臂外的背影。 那日阿回头出拳招架。他有一身横练的功夫,寻常刀剑割不开他的皮肉,刺进他手里只会被折断。 然而这回他刚捏到匕刃,指腹便一凉,再收手避过,已是一手的血。 “好刀!” 他赞了一声,屈指成爪,直抓向贺今行脖颈。因后者迅速低头,只抓住了兜帽。 斗篷系带将要勒住脖颈之时,贺今行反手切断那截布料,摇身一晃,手中匕首便转了方向,扎向对方腰腹。 那日阿徒手来挡,思及匕首锋利,又撒手后退。 但这下意识的动作让他慢了一步,很轻的“噗嗤”一声,匕首刺入腹中。 贺今行当即全力将匕首往前送,那日阿却及时攥住了他的手腕,令他不能再往前一分。 内力激荡,骨头咯吱作响。 冷汗霎时滚落,但贺今行不愿放弃。 四目相对,两张易了容的脸上,只有各自眼里的怒火与杀意是真实的。 把守城门的官军注意到他们,喝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城门重地,不得乱来!” 几名禁军持矛走过来。那日阿率先放手,扔掉斗篷,一拳将贺今行轰开,转身冲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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