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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时间:2025-03-30 08:40:17  状态:完结  作者:謜

  嬴淳懿在旁洗手时说:“老师境界已臻从容,任尔东西南北风,也不动摇。学生不如老师,不定能吃得下。”

  裴孟檀:“你我现在做的所有事,追求的所有东西,不都是为了能按自己喜好吃饭,能在夜里安枕无忧,能有条件将读书所得学以致用?既然眼下有玉食珍馐,不好好品尝,而为一些琐事劳心伤神,岂非本末倒置?”

  “欲望,仇恨,抱负理想,都要慢慢来。你们多年轻啊,别着急,想要的早晚都能实现。”

  嬴淳懿擦了手,坐下道:“照老师的理论,若是复仇,只要比仇人年轻,早晚能熬到仇人身死。但任仇人逍遥多年,又岂能算是自己报的仇?”

  “为什么不能算?要活得安稳长久,可不是一件易事。”他身着常服,就如闲居家翁,慈和地招手示意另一个年轻人坐下。

  谢灵意想到自己祖父,心中又悔又痛,低头落座,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

  直到告辞离开,都没有像来时打算的那样,向裴相爷与忠义侯求助。他从裴府后门出,转身就见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反方向畅通无阻,但对方有马。

  顾横之正徒手给明夜梳理鬃毛,等人走到近前,才停下来问:“谢灵意?”

  谢灵意隐约记得,之前因刑部问讯,和此人碰上过一两面。但他一天有太多的事要做,走路总是匆忙,稍微回忆了一下才对上是谁,半是惊讶半是提防道:“你有何事?”

  顾横之便把贺今行的交代复述给他。

  谢灵意默然,然后道:“这种把戏有什么意义?”

  顾横之微微皱眉,“给刑部能把你摘出去的说辞。”

  “我不需要。”谢灵意当即要绕过这一人一马离开。

  大黑马却往他那边横跨了两步,将他拦住。

  “我有个问题。”顾横之侧身看着他,“第三个刺客,是宣人,还是南越人?”

  “是哪个国家的人有什么区别?”

  “意义不同。”

  最后杀掉南越使臣的是宣人还是南越人,有同胞阋墙与敌人挑拨之分。

  谢灵意口快之后,才想起对方的身份是一名军士,也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样问。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顾横之拍拍马儿脑袋,给他让开路,自己也骑上马准备离开。

  “都不是。”他说:“是西凉人。”

  顾横之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如常道:“谢谢。”驱马离去时,又特地回头说:“请你记得他的话。”

  谢灵意本就对他来为郡主传话感到奇怪,这句特意的嘱咐令奇怪的感觉更甚。但当他走出一段路后,很快就消了下去,他有很多事要做,需要在回家之前去一趟医馆,然后准备面对刑部和兵马司的人。

  或许在半道就会遇上,他掐了下自己的手心,神情变得沉静。

  街道上车马行人不算少,也不算多。还有十天就是除夕,往年腊月过半的时候,城里不分早晚都会十分热闹。

  今年或许是因为比去年还要频繁的大雪,或许是因为使臣遇刺一案的搜查以及宵禁实施造成的影响,总之不复从前。

  傅禹成从来没觉得宣京这么大,户部到他傅宅的距离这么远,到了家门口,都恨不得插上翅膀一下飞进二小姐的院子。

  “我的姑奶奶,这回是真要出大事儿了!”

  “什么大事,让老爷这么着急?”庭院里回他的却是一道男声。

  傅禹成刚跨过门槛的脚立即刹住,定睛一瞧,从庭院里缓缓向院门走过来的,却是被侍女搀扶着的傅谨观。

  “你你你、你怎么出来了?”他吓得舌头差点打结,伸脖一望,傅景书在她兄长身后不远,冷冷地看着他。

  “……”

  傅谨观轻声道:“现下雪停了,我正好到花园去转转。”

  他一开口,四下寒冷的空气似乎都变暖了一些。

  “哥哥!”傅景书自己转着轮椅赶上来,声音不自觉攀高:“你刚刚说的可只是在院子里转转!”

  “可妹妹也不想我在这里听你们谈话对不对?”傅谨观低头看她,弯起嘴角:“我也想去透透气,如果园子里有梅花,哥哥就给你摘一枝回来。”

  兄妹注视彼此片刻,傅景书妥协,吩咐侍女带上伞、绒垫、备用的手抄一类事物,又多叫了几个小厮跟着,才准他走。

  傅禹成讪笑着站在一边,也表态一般训道:“都小心伺候着,大少爷要有半点风寒,拿你们是问!”

  乌泱泱一大群人走远了,他脸上的肉立刻垮下来,急道:“姑奶奶,你是不知道,陛下这一天见了多少人!先是谢延卿,再是贺鸿锦,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崔连壁都递了牌子。这六部尚书去了一半,铁定是因为那个南越死人的事。”

  他从政事堂出来,在飞还楼吃了顿饭,回工部直房听着消息,实在坐不下去,犹如火烧火燎一般,干脆跑回来。

  傅景书却没理他,唤来这院里得用的侍女,“哥哥走得慢,在他之前,把这府里开得好的梅花,能送的都送到那园子里去。”

  那侍女福身领命,带着剩余的所有侍从下去。

  傅禹成在旁边儿急得不行,但深知这大少爷就是二小姐的命,说不得更惹不得,只能再次道:“我这心里是真的慌得不行,贺鸿锦要是在那案子里查到了什么,谢延卿和崔连壁再加把火,那咱们这些事儿可就不一定能遮得住……”

  傅景书冷声道:“你慌什么?拿人钱财的时候不手软,替人办事的时候才心慌?”

  傅禹成满头冒汗,取了官帽扇风,一边说:“我是拿了钱,但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拿的啊!就算到我手里,那我之后不还是得分出去?对,大头都分出去了,我手里就剩小头。”

  他捏起两指比了个手势,“就一点点。但万一出了事,那秦相爷能揽过吗?最后黑锅不还是我一个人背,”

  “你既然只拿了一点点,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傅景书揉了揉眉心,明岄推着她回屋,她不大耐烦地说:“只要你不自绝生路,比你拿得多的人自然会保着你,在你可能出事之前,就替你把烂摊子收拾了。”

  傅禹成抓住了希望:“你的意思是,秦相爷会解决这件事?”

  “难不成靠你?”

  “不不不,论手腕谁及得上秦相爷啊。”傅禹成略微安心了些,转念又道:“如果我拿的比一点点还要再多一点儿呢?”

  轮椅停下来,傅景书偏过头,眉眼锐利,“贺鸿锦要查你,最多也就是查到你之前和南越使臣行贿受贿之事。你工部的账已平过一轮,谢延卿递的奏报,秦毓章盖了印,他还能参你什么?崔连壁就更不应该与你有牵连。你却这么怕,究竟在怕什么?”

  “还是说,你在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

  傅禹成心下一惊,当即摆手道:“当然没有!二小姐你是知道我的,我这胆子小啊,一有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的。”

  “你最好没有瞒着我。”傅景书收回视线。

  傅禹成抬袖擦了把汗,稍稍松口气:“我是看今天这个架势,这事儿是轻易结不了了。蛮夷人就是晦气,自打进京来,多少破事儿,呸。”

  他说完不解气,又啐道:“活该一拨又一拨的人都要杀了他。”

  傅景书闻言,没应使臣相关,只淡淡道:“怎么不能了结?陛下还需要你们做事。”

  皇帝大概会多头疼几回,但仅止于此。

  傅禹成琢磨着走了,她盯着此人背影,目露犹疑。

  明岄便问:“可要杀了他?”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不停地点着,最后放轻呼吸,“算了。”

  明岄便推她进屋。等待多时的黑衣武士从屏风后出来,奉上一只扁平的木匣,“苏宝乐送来的。”

  匣子里是账本,她翻了翻,“倒真给他凑齐了,但江南路应该捞不出这么多现银。更何况还有个太平大坝。”

  “大坝才开工两个月,花费尚不重。而且他联系了不少其他路的商人,好像是搞了什么先行筹贷之类的东西。”黑衣武士并不大懂生意上的门道。

  “盯着些,盘点之后不缺数,就算他过关。”傅景书也不需要太明白,她要确保的是最后到手的银两一个子儿不少。

  黑衣武士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一页一页地看账,不时分神往窗外庭院望两眼。

  她在等兄长回来,也在等宫里的下一条消息传出。

  但在等结果的不只她一个人,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在抱朴殿。这座规模中等的宫殿古雅拙朴,丝毫看不出于当今登基之年才重制。

  谢延卿先来,但明德帝并未即时见他,而是先宣了贺鸿锦。

  他站在殿前宽阔的飞檐之下,低眉肃容,身后是雪霁初晴的茫茫天地与宫宇楼阁。

  待贺鸿锦自殿里出来,内侍才来相请。

  他在殿中跪下请安之时,膝下地毡似还有些许温度。这是跟贺大人跪在一块地儿上了,贺大人没能起身,他更不必。

  “延卿公。”明德帝端于宝座,“你知道刚刚贺鸿锦跟朕禀报了什么吗?”

  谢延卿只答不知。

  “朕平日信赖的臣子们,崇和殿朝会上站得离朕最近的那几个人,竟然搞出了互相栽赃陷害那一套。”明德帝的声音高了一些,却听不出喜怒,“他刑部处置起来棘手,难道让朕来处理,朕就不会头疼?”

  谢延卿伏首道:“陛下息怒,如今种种皆是臣等过错,是以臣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你有什么罪?”

  “死罪。”

  他答得干脆,明德帝却似所料未及,“这就要过年了,你老人家何必说这些话。”

  “臣字字句句皆非玩笑。”谢延卿按着毡毯,撑起脊梁,“请陛下清退左右,容臣细屏。”

  侍立于御座一侧的顺喜转了转眼珠,就听皇帝问:“什么话,一个人都不能留?”

  谢延卿:“与先帝有关。”

  顺喜握拂尘的手一紧。

  明德帝沉默少钦,叫道:“陈林!”

  一道着黑衣挎执汝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谢延卿身旁不远,单膝跪地回道:“臣在。”

  “你,”明德帝指着他,“亲自到殿外守着,谁妄图接近,格杀勿论。”

  “是。”陈林起身后退,与同样带着一干内侍退出的大太监撞上视线。

  两人一个面善,一个面冷,看向对方的时候都没有表情,视线亦一触即分。

  崔连壁提着官袍匆匆赶来,就见阶上殿前,漆吾卫统领与内廷大总管一左一右罚站,殿门则紧紧闭着。

  他吃了一惊,欲言又止:“两位这是怎么了?都在这儿……”

  顺喜解释说:“谢大人正在内向陛下禀事,不容旁人近前,崔大人得先在此等上一等。”

  崔连壁更惊讶了,什么事这么严重?但陛下最贴身的两个人都被驱赶出来,那这事儿就只有天知地知,皇帝与谢延卿知。他不可能得知,要直接通传也不可能了,只得站到檐下,耐性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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