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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人,请便。” 腹中不足,则易生怒。 吃饱喝够,才能好好地慢慢谈。 “有劳。”陆潜辛带着和煦的微笑道谢,当真吃起来。 毕竟从候朝到现在已过去三四个时辰,腹中很难不感到饥饿。饿了,那可不就得吃?其他同僚或讲仪态或要置气,他嘛,不需要。 一餐毕,厅内始终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风雪声,四角炭火却烧得人要热出汗来。 他便又喝一口放凉的白露茶,提醒在座:“诸位!今日除了贺大人,大家都在,银子就这么多,怎么分,一起合计个章程出来罢?我回去便立刻写条子派发,免得误了边关的战事。” 崔连壁压着眉,起身向前拱手道:“下官知道国库艰难,军需负担太重。老实说,我们这些当兵的,没有几个愿意打仗。但西凉人打进家门,又岂能不接战?眼下这一仗是收复秦甘三州的关键,必须打。怎么打赢是前线边军的任务,我们在后方总得把粮草辎重备齐,让他们有条件去打啊!” 此言发自肺腑。 哪怕他呆在兵部形如赋闲多年,也从没期望过战争爆发。只因他深知,战争对钱粮人力的消耗极其巨大,征得凉饷也只能支撑一时。早一日结束,就能省一日的开支消耗。若僵持下去,将本就入不敷出的度支拖入深渊,早晚会累垮整个国家。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目前尚且无人提出割舍秦甘三州,与西凉人议和罢。 秦相爷先前只用了半碗白粥,便继续醉心公务。此时闻言,搁了笔,做出倾听的姿态。 一屋子官吏瞧见,都跟着绷起精神。 陆潜辛亦起身说:“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西北战事就是当前头等大事,如今到关键处,我户部上下自然该全力支持。只是咱们没有点石成金的能耐,变不出银子,只能将其他开支削减,或是直接挪过来充作军费。” 停顿片刻,“再多的法子,下官也想不出了。” 钱粮有限,一个去处占多了,其他地方就得少占些。 同侪都在,谁多谁少说定了,一口唾沫一个钉,日后就别想再来找他户部扯皮。 事实摆在这里,崔连壁也无可指摘,便问:“不知裴相爷意下如何?” 裴孟檀抚袖笑了笑。 急递子时送到,他两刻之后得到消息,在书房观书到寅时,都没有太监出宫宣召大臣觐见。 然而秦毓章这段时日几乎一直宿在端门北楹,到抱朴殿只需要过两道宫门。寻常官员难知秦相爷是否被皇帝召见,但他有能通宫禁的手段,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他自是点头:“眼下共克时艰,军需为先,其余各处节省一些亏苦一些,也是应当。”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后面的具体分配商量起来就顺理成章。 诸事议定,各回各衙门,秦相爷才着手拟奏折。 钱书醒归置好本次议事记录,将一份列好的名单送到相爷案上,低声陈述:“工部还剩下的干净人,就这些了。” 傅禹成不中用了,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侍郎也被羁押在牢里,等着年后处斩。秦相爷虽暂时代管工部,但他事务繁忙,不可能一直兼任,所以向皇帝推举了接任人。 被各方举荐的候选当然不只一个,皇帝心中或许也有属意的人选,不管接任的会是谁,他们都需要尽早物色能为己所用的低阶官员。 钱主簿做事细致,这些人的身世背景、入仕历程、与哪方有血缘姻亲或是其他利益上的牵扯,都清清楚楚。 才入职不久的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柳从心也在其中。 秦毓章盯着这个名字片刻,提朱笔将其划去。至于其他人,更不入他眼中。 “这些人不行,去提拔新的人上来。一时找不到,那就慢慢挑。”他说。 钱书醒应声撤下名单,开始在脑子里回忆栽培到各地方的能员,不自觉皱起眉。 另一边,走出政事堂的崔连壁也是眉头紧锁,连路上向他出声行礼的蓝袍官员都没注意到。 这些蓝袍见他一脸凶相,也不敢触霉头,匆匆离开。 这天变得可快着呢。边关一打仗,兵部说话就硬气了,同其他部衙大小龃龉不断,截用户部的驿兵,争夺工部的预算,甚至这位崔大人敢在朝会上动手打人……他们这些人微言轻的,还是躲着走更保险。 殊不知崔大人之所以无视他们,是因为心思全在刚刚议定的军费上。 两百万,西北军与振宣军共用,下一笔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显然不够,但已经是国库能挤出的极限。 他回到兵部衙门,副手盛环颂到荼州攻城作督工去了,一干无所事事惯了的下属骤然连轴转,忙得像拉磨盘的驴,都焦头烂额,以致于到处乱糟糟的。 他也没时间揪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只惦着尽快给殷侯写回函。路途遥远驿寄困难,不能耽搁。 真正落笔的时候,却一句比一句滞涩。 他对自己与所在的处境已经连愤慨都提不起了,对信那边的人们越发地愧疚难当,可他写到最后,仍然要去劝慰、去恳求他们继续承受这一切—— ……财匮器乏,饷额微薄,令崔英羞愧无地。然纵有万般不愤,大敌当前,唯抛却一切情绪,前后团结,奋力抵抗,以期逐敌于寝门之外……运筹决策,安抚军心,数般责任寄君一身,望君保重,亦望君海涵…… 浅淡的叹息回荡在空荡的檐梁下,因先前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顾莲子被这一声弄得彻底睡不着了,单手撑在身后坐起来,脑子里回响着才将听到的“两百万”,很快明白,“这不够吧。西北军和振宣军加起来有没有二十万?除非窝着不动弹,一旦行起军打起仗,两百万能顶一个月就算厉害了啊?” 带着困意的声音不高,谢灵意向花窗望了一眼,忠义侯仍在与裴相爷谈话,看起来并未被打扰。 他垂下眼,用比叹息还要低的声音说:“振宣军眼下只有人,武器、甲胄和马匹一无所有,两百万不够武装这一支大军。”更别说支撑军事行动。 “那怎么不多拨些军费?”顾莲子将双腿搁到朝向院子的那一面,很随意地问。 谢灵意在户部也干了几个月,总不会一点底细不知。 但正因为知晓,甚至经手了相关公文,所以他更加无奈:“国库见底,去哪儿拨。” “再加一百万的钱都没有?” “没有。” “哈。”顾莲子惊讶了一瞬,随即乐得肩膀乱颤,因背着裴氏师生所在的房间,无所倚靠,不得不抓稳栏杆,“怎么都跑出日夜了,还是不给马儿吃草啊?这旨意发过去,不是刺激人么,万一西北军和振宣军上下的将士闹起来怎么办?军队暴乱说不定会比秦甘失陷更让朝廷重视?” “闹起来也会压住的。”谢灵意说。 几乎是同时,他们背后响起声音。 “有殷侯在,乱不了。” 嬴淳懿走出来,屈指敲了下顾莲子的额头,“老师正为西北发愁,别瞎说话。” “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我们应该考虑到。”裴孟檀随后走出,语含担忧:“幸而有殷侯在,可叫人略放心些。” 顾莲子与谢灵意都站起来,作揖叫“老师”。 前者又说:“有什么好担忧的,这朝廷不就是某个人的一言堂,走到如今的局面,不就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么?谁揽事谁负责,不揽事何必多操心?” 就像上个月塌了宝殿的那间皇寺,他听说许久没有修缮之后,弄清楚了原委,就找人拿话恐吓僧侣,又暗中提供了把消息送到太后宫里的门路。 结果一通折腾下来,户部认了疏忽的罪责,代管工部的秦相爷连句话都不曾漏。 他一想到此事便不爽快。 但嬴淳懿瞟他一眼,他也就撇撇嘴,不说了。 裴孟檀对于这些话不置可否,仍然温和地笑道:“不多操心,怎么能揽事?” 忍让这么多年,也操心了这么多年,不差后头这一年两年。 他目送几个年轻人离开,宅院重又冷清下来。 今日腊八,当祭祖敬神。 然而裴氏的祖祠在稷州,老爷子健在,尚轮不到宣京的大房主祭。 他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儿子远在北黎王庭,中间隔着冰封万里的合撒草原,音书难修。 看望过老师,谢灵意要回户部衙门,剩下两人则一道回了公主府。 顾莲子一进正殿,就把自己摔上榻,“还是这里自在,下午那么好的睡觉时间,我偏偏睡不着。” “尚未入夜,睡什么睡?”嬴淳懿展臂任由侍女宽衣,换上便服,目光并不看他,只道:“觉得无趣,就看看功课,明年你也该下场考一考了。” “考什么啊,考中功名能求外放么?”顾莲子闭着眼模糊地说。 可惜嬴淳懿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来日方长。有功名傍身,日后路也宽些。” 那边却不接话了。 侍女退下,长史抱了几本册子进来,送到书案上,再退立一侧,将今早被吩咐的事一一汇报。 嬴淳懿边看边听。半晌,听到晏尘水还在试图寻找傅禹成下葬当日、所有接触过棺椁的人,忽地拧眉:“还不死心?” 长史问:“可要制止他?” “这人……傅家的一众子嗣没闹,朝廷也没特别关注,怎么就看不明白呢?”嬴淳懿便知这又是个脑子轴的人,但终归有真材实料,还在刑部做事,日后或许用得上,“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一下,别白费功夫。” 长史应下,将此事列入明日的要务一栏。 汇报继续,嬴淳懿却想起什么来,回头问:“你和晏尘水是不是有过交情?” “嗯?”顾莲子当真思考了一下,他好像是和晏尘水一起打过球吃过饭,不过这样的人多了,也就泛泛而已。 但淳懿的意思显然不是问交情,他不情不愿地下榻,“我去找找他。” 冬日昼短,等他晃悠到千灯巷,天就快黑了。 晏家大门紧闭,小院里一丝光亮也无,显然那父子俩都还未归家。 今日兑了初四的休沐,顾莲子也不知晏尘水去哪儿了何时回,在巷口茶铺小坐到宵禁将近,仍未见他的踪影。 反正他来过了,没找到人是那人的问题。 他百无聊赖地想,要查就查呗,反正傅老鬼不是他们杀的,查到谁都能看个乐——最好能证据确凿,闹到御前才好。 思及此,他干脆付了茶钱,打道回府。 被他寄予“厚望”的晏尘水,则根本没有回家,而是背着书箧出了永定门。他白日从几个目击者口中对比确认傅禹成的尸身有异状,下午就决定去验证真假。 这么急,一是趁热打铁;二是刑部这几个月一直加班加点,能私下活动的时间太少,今日不去,下一次就得等到除夕才有公休——大过年的去掘坟,让他爹知道了肯定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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