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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贺今行半蹲下来,平视着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个从前最是调皮又性子急躁的孩子却反常地没有立刻开口,瘦了许多的小脸上变幻着犹豫、挣扎的表情,许久才鼓起勇气问:“我听到几个叔叔说我爹死了,请您告诉我,是真的吗?” 他直觉不能去问他娘,可能问的几个人都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他想了好久,县尊是最厉害的人,他说的话大家都听,一定不会有假。 贺今行沉默片刻,说:“是真的。” “真的吗?可我总觉得他还在,还在家里等我和娘回去。我们走的时候,他答应了的……”刘粟或许是早就隐隐得到了答案,那双大眼睛里蓄起泪水,却没有大哭大闹,只显出一丝不合年龄的绝望的平静,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件事也让贺今行难过,但他知道这孩子比他还要难过得多,所以缓声安慰道:“你爹没有骗你,他为了让你们能够回去,保护县城献出了生命,是整个云织的英雄。他无法再出现在你面前,但只要我们一直记着他,他就不会彻底消失。” “我爹还在吗?”刘粟忍着眼泪泡,似懂非懂:“我不明白。” 贺今行说:“你爹有没有嘱咐过你,要好好写字读书,听你娘的话,好好长大? 看到对方重重点头,他竭力露出一点笑来:“那你坚持按照你爹的嘱咐去做,是不是就像他一直在陪伴着你,督促着你?你做得好了,他是不是也会高兴?” “会。”刘粟讷讷地说,脑海里浮现出他爹的面容,还有许多过去的事,“爹总说希望我考个秀才,等我有出息了,他和娘就不用天天下地。” 那小小的脑袋低下去就没有再抬起来,声渐呜咽:“我听娘的话,努力读书,不学坏……” 贺今行把这孩子拥进怀里,任由对方埋在肩头,哭湿衣衫。 良久,他轻声道:“好好长大,你阿爹一定会为你骄傲。” 站在一旁的汤县丞无声叹气。在不远处,追着孩子出来的妇人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伤痛难以释怀,更无法忘却。 然逝者如川,时节如流,所有人都无法停留、必须往前走。 第二日,殷侯的灵柩正式离开西北,进入中原。 累关就像一道分界线,关外是戈壁黄沙,战乱不鲜;关内则少见兵戈,愈往南,草木愈盛,生机愈葱茏。 他们经过隔岸送行的官员,经过主动让道的流民群,经过押运粮草的辎重队,出银州,至汉中,则几乎不觉丝毫硝烟的阴影。 换船走水路,春三月的江水之上,烟波渺渺,画舫随风荡漾。 杨语咸指着那舫上彩旗,说:“实在差太多了。我这次回来,若无意外,恐怕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西北。” 贺今行也看见了迎面驶来的画舫,口中却说:“边塞不及中原繁华,固然有地理与战争的因素所在,但朝廷既然作为朝廷,理当设法改善。” “难呐。”杨语咸叹道:“光是税赋这一项原因,就难以对各路州等同视之。” 贺今行不认同:“如果只重视某一路某一州的繁荣,对边远苦寒之地敷衍薄待,那先祖何必开疆拓土,拼着人力物力打下更多的版图?人心与土地都要维护,否则难以长存。有些牺牲无法避免,可绝不能认为是理所当然。” 唇齿相依,护齿,也要护唇。 阴沉许久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银光,继而阵雷骤响。大雨将至,甲板上的两人预备回船舱。 却见那艘画舫越来越近,仅余三丈距离之时,停了桨,就拦在他们的航线上。 舫中有人信步而出,高冠华服,佩玉携剑,行至船头,画扇一展,轻摇道:“小贺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贺今行在他出舱时就已看清是谁,拱手道:“王大人。” “听你这声气,既不意外也不惊喜,何以见我就皱眉?”王玡天笑谑道,不得回应,便收敛神色,认了真:“殷侯灵柩可在船上?” 贺今行这才回答:“就在我身后舱中。” “好。”王玡天一合扇,便有侍女捧盘上前奉酒。他举杯迎棺,大袖滑至臂弯,露出契合严实的银丝护臂。 “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贺侯,某雁回王玡天,以杯酒,敬你归乡。”
第262章 五 王大公子说明来意,就在江中换渡,一个人上了客船。看到杨语咸,主动问:“这位是?” 后者答:“杨梦,杨语咸。” 王玡天凝目再看片刻,了然道:“原来是杨大人。” 当初他来稷州赴任,就是补的这位的缺,自然也是了解过的。被流放之人突然回来,想来是有能抵消罪过的关窍。 至于关窍所系,他移目向另一边的青年。虽是一如既往的布衣木簪,行止间却更显从容气度,有锋芒而不慑人,光华内敛,如沉香静燃,教接近他的人也不自觉平和下来。 他便将原本的试探改口为:“小贺大人这两年进益很多啊。” “人生于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时刻谨记奋发进取,想必王大公子亦是如此。”贺今行伸臂作请。 “不错。”王玡天含笑颔首,提着祭品随之入舱祭奠。 那包裹黄纸的封条上字迹龙飞凤舞,两人通过书信,贺今行认得出是他的亲笔,因此额外向他道谢。 王玡天坦然受用,出到舱外,立于前檐下,却没有要回自己船上的意思。 此时,天色阴沉如一团包着墨水的纸,随时都可能兜不住。 贺今行就问:“王大人可还有事要说?” 王玡天反问;“难道我就不能专程为迎接殷侯而来?” 贺今行并不怎么相信,目光里露出怀疑。 “世人谁不惜英雄?更何况是殷侯和我这样的人。”王玡天一掸袖,负手道:“不妨同行一段。” 前头画舫已让开航路,贺今行便让船工去叫舵手开船。 杨语咸亦道:“我到后头去看看。” 说罢与船工一起离开。 空中电闪雷鸣,船头却就此寂静。客船沿江徐行,唯有舱中灵柩前的长明烛火透出微莹。 王玡天阖上眼,抬手至半空中,似捻起了看不见的弦,轻挑慢弹。 大雨终于在他指尖落下。 贺今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程度的雨,江阔云低,整齐盛大的雨幕甚至让他有几分隆重的感觉。 “裴老爷子喜爱伴琴音听夜雨,曾邀我至荔园共赏。我跟着听了两回,发觉这种柔婉妩媚的江南情调确有独到之处。”王玡天空弹一节便收了手,睁眼瞧水天相接处的行船。 这话说得客气,贺今行道:“若是想念北地风华,你完全可以再调任回去。” 说到这里,想起今年已是天化十八年,有些不解:“你到任稷州已有三年,为什么还在此地?” 各州县官员三年一转,连任的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多。 “嗯?”王玡天回眸笑道:“你可知我坐到这个位置上花费了多少代价?若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岂能轻易就走?” 贺今行与他对视片刻,摇头:“事实是你也不能走。” 远处的行船渐渐驶近,足够看清那船头竖着的军旗和全副武装的军士。而在它身后,连着一艘又一艘吃水极深的货船,列成舰队,缓慢而有序地前进。 过往船只包括他二人在内,皆避退向两岸。 那是运送军粮的辎重船,王玡天再熟悉不过。既然遇上了,便实话实说说:“从去岁四月开始,自我稷州通往西北的粮道,车如流水马如龙,没有一日冷清过。你说得对,战事不停,我还真走不了。” 贺今行道:“一日不停吗?可前线还是缺粮啊。” 西北军撤回仙慈关的众多原因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整理军屯,安排春耕。 王玡天沉吟道:“原本能勉强支撑到今夏,等新粮出来,也就续上了。但中途再加上一支振宣军,明面上看着只是多投入了十五万人,实际上,为保障这支军队能正常行军作战,每日往返押运辎重的队伍就不止五十万。这些运粮的军士、役夫也要吃粮,这条粮道上所消耗的粮食可比前线要多得多。” “人人皆道稷州是天下粮仓,然而打这一轮仗,吃空了我这三年的经营积累。实不相瞒,州里的常平仓就快见底。” 贺今行皱眉道:“没有办法?” “天时有缺,春夏之交,本就是一年四季当中粮食匮乏的时节。百姓家里尚没有足够的嚼头,我去哪里找粮食来充作军粮?”王玡天无奈地笑道:“要凭空变出粮食,那只能请东君下凡催生万物。” 真正的难如登天。 话毕,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客船离岸不远,贺今行便隔着茫茫烟雨,观沿岸无边光景。 稷州境内,田连阡陌。近野远山,敷遍青绿。 犹记几年前随师长同窗游学,那大片的洼地长满水草,如今也被开垦出来,修了河堤,栽下作物。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也要劳作的农人,疏田沟,垒拦水坎,欲将这宝贵的春雨收为己用。 直到那些人影轮廓渐渐融入雨中,贺今行收回视线,拱手问:“所以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玡天丝毫不意外他会这么问,敛神答曰:“该到议和休战的时候了。” 战争消耗国财民力,要想解决,唯有停战。 贺今行垂眼深思良久,只道:“战与和,既不能片面而论,也非我所能左右。” 王玡天笑了笑,退一步问:“小贺大人此番回京,欲留还是走?” “留。”贺今行并不遮掩自己的意图。 “既然要留,那我相信你有办法去促成此事。” “王大人高看我了。” “高看?我从前押注于你的主要原因是殷侯,如今则是你本身。”王玡天盯着他,合掌道:“一介小小县令,千里斩首西凉太子,还不够令人惊奇赞叹吗?” 贺今行不为所动:“在下还是那句话,战与和,不因一人而定。” “我明白,要有利于天下百姓嘛。我所愿,与你所愿并不冲突啊。”王玡天眨了眨眼,颇有几分无赖的神气。 贺今行轻叹:“但愿如此。” 客船与画舫行至春风岭,江水分作两道永不交汇的河流。 黍水之上,千峰如昨。 他们于傍晚抵达遥陵,风雨已去似微尘,天边散出五彩云霞。 王氏车马早在渡口等候,王玡天的两名贴身侍女先一步下船,布置好车厢,再前来迎接自家公子。 贺今行与王玡天一道走上栈桥,其中一名侍女主动问:“这就是那位天下第一的刺客,贺大人?” 这又是什么名号?贺今行全然不知自己在各地说书人的嘴里、话本里变成了什么天降神兵的形象,只颔首应是,叠掌回了对方二人的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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