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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来,大概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虽然那些惨无人道的恶行没有发生在我们眼前,那些受难的百姓也没有在我们耳边哭嚎,但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们,同样的遭遇早晚会出现在我们的身上,我们早晚会听见亲人们的哀号。 而我们作为男人,作为万万同胞里最强壮最有力的那一部分,我们不站出来,不去抵抗入侵的敌人,那还有谁能挽救我们的国家,谁能保护我们的亲人?” “所以,我们响应官府的征发,不远千里从五湖四海赶到前线,汇聚在此,为的就是将西凉人拒于累关,打退他们,将他们彻底赶出我们的国家。 经过几个月的鏖战,我们已经成功地收复净州与菅州,将西凉军逼至苍州南部的业余山下——这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西凉人,并非战无不胜。 我们已经打败过他们很多回,只要再打败他们一次,就能实现我们共同的夙愿。” “我也知道,我们西北军与振宣军现在的情况都不是很好,后方断了粮食,很多兄弟都饿着肚子,想等粮食送到吃顿饱饭。 但是,西凉人已经磨刀霍霍,近日多次偷袭我方边缘阵地,意欲大举兴兵来攻打我们。若被他们反攻得胜,我们此前所有的付出都将化为乌有,我们的亲人又将重新面临威胁。 所以,帅帐在几日前就派出了一支奇兵,潜入西凉军后方。眼下他们即将就位,就等我们打开正面战场,里应外合,一举大破敌军。大家说,我们该不该顶上去?” “人终有一死,或苟延残喘,死也无名;或死得其所,不枉此生。我相信大宣的龙旗一定能再次插上鸣谷的关楼,而我志愿为此决战的先锋,哪怕身死马下,也不后悔战这一遭。” 他斜举长槊,振臂喝道:“诸位同袍,谁愿与我同去?” 煌煌之铁甲,烈日照耀下威不可视,全军沸腾,应和的号子如山呼海啸。 如今仍然坚守在前线的无不是血性男儿,为一口饭也好,为求一功名也好,现下都只有一个念头——敌军的铁蹄就要踏到我们的阵地上,挥起的弯刀就要落到我们头上,此时还不战斗,更待何时? 塘骑来回往返于大小营地,传达一条接一条的军令。一车又一车的武器被调配分发,每一支队伍都拿出所有的米粮,升火造饭。 无数的将士们把姓名牌挂到脖子上,贴着心口肉,准备这破釜沉舟的一战。 一切的计谋策略都已成为过去,在这血肉相搏的战场上,生死是唯一的主宰。 以己身的性命为筹码,以日夜的操练为凭据,以共进退的同袍为倚仗,握紧手中所有的武器,听号角吹响—— 去战斗! 去赶走入侵者! 去无数先烈抛洒过热血的国境,向死求生!
第275章 十八 太阳被拖进巨大的陵墓,一把黑漆的棺木缓缓扣下来,时空即将湮没。无边的死寂中却突闪一点银光,一柄长枪指天划地,劈开金乌之腹。 星光乍现。 下一刻,无端的大火席卷天地,将山川烧灼得翻滚挣扎。万座战鼓齐响,震落十八层大雪,血浪翻涌的红海里却扬出一只青筋毕露的手。 贺今行陡然睁开眼,梦如镜碎。 他缓了几息,起身点灯,推开门,凉风扑面来,夜雨声声,骤然清晰入耳。 他不信命,也不信梦。 这个天气不好到院里打拳,他便默读几页书,时间差不多就去上衙。到了通政司,天亮也不见僚属,才想起今日休沐。 回去时,遇见礼部的胥吏举着一卷红绸绑系的文书,高喊“喜报”打马而过,马屁股后头跟着跑了一溜看热闹的百姓。 四月十九,春闱放榜。 这场命途多舛的会试终于有了结果,朝廷高兴,贡生们高兴,商户们高兴,跟着沾喜气的老百姓也高兴。宣京城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贺今行逆着人流去贡院看了黄榜,他此前关注的那五个名字,名次虽然都不靠前,但尽皆在榜。 他便不太能高兴起来,思来想去,亲自去认了一边人,又让贺冬带人盯着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朋友。 隔日朝会,江南与苍州都尚未有奏报回传,朝官所奏大都是老生常谈,吵吵嚷嚷没个结果。礼部汇报了会试结果,定下后日殿试,便早早散朝。 又一日,贺今行将奏本送到抱朴殿的时候,撞上了裴孟檀与晏永贞。两人此时联袂进宫,除了与皇帝商议殿试题目以外不作他想。 两位主副考官先进,他在殿外廊下稍候,瞥到殿门内侍立的内侍有些眼熟,仔细看不正是何萍。 御前伺候的人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不多时,他被宣进殿,迎面遇上两位大人,拱手见礼。晏永贞熟稔地拍拍他,裴孟檀也对他笑了笑。 他下意识地想,裴相爷重新主考春闱,得一科门生,心情愉悦很正常。片刻又恍然,按了按眉心,打起精神觐见。 明德帝亦精神尚可,见他例行诵读奏本之后,没有立刻告退,主动问他:“还有什么事?要说就赶紧。” 贺今行直言不讳:“陛下,臣昨日观春闱放榜,想到先祖不惜为纳贤才,不惜改察举为科举。进而想到了我们通政司。陛下重启通政司,定然不只是为了让我们分担捷报处与舍人院的职责,更是为了它最重要的职能——广开言路。但近月以来,通政司收到的建言献策的奏本并无几本,所以臣认为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例如,通过邸报昭告天下,以赏纳谏。如此,既能集思广益,也可彰显陛下求贤之心,通达之胸怀。” “就这等事?”明德帝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竟有些许意外。他自忖已看清这青年的路子,那就是示好之后必有诤言。今日的进谏却对他全无坏处,他琢磨着不对劲儿,但也是该提振名声了,便说:“让……” 他差点习惯性地要说把事情交给“秦毓章”,及时刹住,转而思量道:“让礼部拟份布告就是。” “陛下圣明。”贺今行应对完公务,试探着说:“另外,臣还想求陛下一个恩典。明日殿试,能否让臣也任监试官?” “殿试?”明德帝心道果然后头还有事情等着。崇和殿上添个人不是什么大事,他更想知道这小子挤进来的目的,玩味道:“怎么突然想起要去殿试,裴孟檀可不是你的座师啊。” 贺今行知他大约是误会了,解释:“这一科未来进士日后进入朝廷,难免与通政司有所接触。但臣见识有限,对他们了解近乎于无,所以想先借此机会一观他们的风采。” “就只是这个原因?”明德帝狐疑,但这种小事也无意拒绝,只道:“相关的人选礼部已经拟定,不好再改。你要真想去看看,明日就早些进宫,随朕一块儿去。” 不管时间多久,只要能去殿试,就已经达到他的预期,遂立即叩谢。 当晚,贺冬传消息过来,说那几个人自放榜之后一直都待在家里,他们家里人日常进出也看不出异常。 以先前对这几个人的调查来看,如此刻苦用功,几乎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但会试与殿试相隔的时间极近,这期间大多贡士都是闷头勤练,临时抱佛脚也不是说不通。 贺今行再次回看他们的履历,陷入沉思。 第二日凌晨又开始下雨,他打着伞步行到通政司点卯过后,便早早进宫。 到抱朴殿,何萍依然侍立在殿门处。 通传过后,出来回他的内侍却是常谨,笑眯眯地迎他:“小贺大人赶得巧,陛下刚用过早膳呢。” 正好挡在何萍身前,仿佛没有看到这人一样。 贺今行这会儿觉察到,这两名内侍之间大约存在这一些摩擦,便什么也没说,只跟着进殿。 明德帝正被顺喜伺候着喝药,有名小内侍附耳在旁说些什么。 等人退下,贺今行才上前见礼,看到对方皱着眉,面色不太好。 “你倒是挺急切。”明德帝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神色恢复如常,漱了口道:“不过朕还要去给太后请安,你且先去崇华殿,找裴孟檀报到。” “是。”贺今行应道。 顺喜走到他面前,低声和煦地说:“从抱朴殿到崇华殿,小贺大人想必还没有走过……” 这是要给他安排内侍引路,他想了想,在对方指人之前说:“总管说得是。前次何萍何公公引我觐见,我观他性子稳重,行事妥当,不如让他再引我一回?” 明德帝闻言,往殿里扫视一圈,奇道:“何萍人呢?” 顺喜躬着腰侧身回道:“这混奴上回记错了陛下午睡的时辰,正罚他守门呢。” “有这事儿?”明德帝显然记不得这种小事,回忆片刻,“朕就说好几天没看到他。罚得差不多就行了,还是回御前伺候吧。” “陛下仁心。”顺喜欣喜道,转而命人去唤何萍进来谢恩。 贺今行则向皇帝行礼告退,目光瞥过大总管身后的常谨,撞到一缕收回不及的目光。后者脸上依然挂着卖好的笑,但这笑意就只是浮在表面了。 皇帝摆驾长寿宫,何萍进来之后,只来得及向背影叩头。 常谨擎着拂尘站在他侧前方,俯视着他说:“老祖宗让你把小贺大人带到之后,就去御用监取一套新的砚台回来——可不能乱跑啊。” 带着笑意咬着字句说完,才转身跟上御驾。 何萍起身后,只低着头对贺今行伸臂作请。一路沉默,送到崇华殿前,才躬身告退。 贺今行也一拱手,权作道谢。再回头,晏永贞站在丹墀上的白玉栏杆后面,朝他招了招手。 左右禁军离得远,他说话便亲近许多:“晏大人,近来身体可还好?” “好得很,晏尘水那小子不气我就更好了。”晏永贞仍像从前那般玩笑道,等他走到身边,才压着声音说:“你就任通政司之后,日日进出皇宫,有些事须得注意。皇城里这些太监之间亦是暗流汹涌,他们为了生存,为了往上爬,拜高踩低乃是常态。我们作为文官,虽然免不了常和他们打交道,但切忌和他们走得太近,也不要太没有架子。否则只会让这些太监觉得你性子软弱,可欺压利用;也容易招同僚弹劾,告你结交内宦,居心不良。” 一番话语重心长,全然为他考虑。饶是贺今行并不认同其中一些说法,也仍然为之感动,叠掌拜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日后必会更加谨言慎行。” 晏永贞笑道:“我对你是放心的,再注意些就好。” 二人一起进入偏殿,主考与多位同考已在其中。裴孟檀看到贺今行出现在此处,有一瞬的错愕,转瞬便如常地照面,随后与晏永贞一起检查殿试的安排。 一番确认过后,御驾姗姗来迟,将将赶上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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