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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一惊,立刻看向源头。 陆双楼将网兜还给旁边垂钓的老头儿,捏着那支钗走到侍女面前,不解道:“挺漂亮的一支钗,姑娘为何要把它扔掉?” “关你什么事?”侍女大怒,伸手抓钗,“把它还给我!” 陆双楼侧身退后两步,对方会些拳脚,但在他眼里完全不够看。他闪躲之余,还能不紧不慢地弄清珠钗关窍,将其拆开。钗头钗腹中空,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也不高兴了,停下来蹙眉道:“我眼看着你们公子把这支钗交到你手上,难道不是给你的?” “你!”侍女气得满脸通红,仍不忘藏匿自己的心思,“你是何方贼子,竟敢窥伺我家公子!” “我没有恶意,只希望姑娘能告诉我,这支钗到底是给谁的?”陆双楼把珠钗复原,仔细看了看花纹材质,“你若不肯说,我只能拿着这支钗去找你家公子。就说,姑娘往湖里扔珠钗恰好被我看到,我觉得可惜,特地捡回来物归原主。” 侍女:“我没有要扔。” “你到底有没有想把它扔掉,就让你家公子来评判吧,在下正好认得去工部衙门的路。”陆双楼转身要走。 “你等等!”侍女叫住他,对峙片刻,头一偏,不甘不愿地说:“是给居匣的。” “这位居匣姑娘又是?” “她原也是公子身边的婢女,后来公子将她送给了忠义侯。” “哦,忠义侯。”陆双楼点了点头,信息传递未必要确切的言语,一样特定的物件也可以表达特定的意思。他没有再多问,拈起珠钗尾尖,把钗头递向对方,“既是赠人的礼物,姑娘还是送到为好。” 侍女夺过钗子,恶狠狠地剜他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陆双楼摸摸鼻子,和在另一边踩点的下属汇合。他已拿到此行最重要的消息,懒得跟着两个姑娘游玩春波湖,便把这里丢给下属,就近回紫衣巷补觉。 他两夜没休息过,闭着眼摸锁开门的时候,无比想念这会儿相当于放长假的黎肆;一跨进门,却倏地睁开双眼,睡意全无。 “是我。”一道清越的声音比他的刀快一步。 紧接着,裴明悯出现在他视野里,身后还跟着个一身短褐的男人。 陆双楼收刀回鞘,不虞道:“裴小君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不请自入了?还带着其他人。” 裴明悯向他拱手作揖,“抱歉,我怕在巷子里等你太显眼,所以就翻墙进来了。他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人,没他帮忙我翻不进来。” 陆双楼阖上大门,按了按有些钝痛的太阳穴,无奈道:“所以你又有什么事?” 裴明悯便直接问:“黎肆在哪里?” 刚刚还在陆双楼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找他干什么?” 裴明悯再问:“不知他是否愿意脱离漆吾卫?” 然后解释:“我需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京城,这就与你们送我回稷州的说辞相悖。所以我想,如果他愿意脱离漆吾卫,就当我杀了他,让他死遁到稷州去。我会请我父亲给他安排全新的身份,以及足够富贵余生的田宅与银两。” “他要是不愿意或者不能走,那就挨一刀,作为他没能阻拦我的证明,保住身份和性命。我这些时日所欠的人情,来日再还。” 陆双楼听明白了,攒眉道:“就没有让他‘完成’任务全须全尾回来的选择?” “我很抱歉,没有。”裴明悯面露歉意,语气却很冷静:“当然,你们也可以向陛下坦诚,彻底与我对立,或许有几分将功折罪的机会。但晏永贞自首之后,我认为这条路已是死路。” “好,真有你的,敢耍我们。”陆双楼脸颊抽动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刀柄,恼怒之外仍是极其不解:“你已经得知舞弊案的真相,你要的证词我也帮你拿到了,为什么还要在京城纠缠不休?” 他忙得不可开交,不耐烦再去解决额外的不必要的麻烦。 “我是想求一个真相,也心甘情愿为今行奔波,但这些都不是我来到京城的最终目的。”裴明悯站在屋檐下,斜阳暖照裁过他的长衫下摆,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滚落进光阴,“我是稷州裴氏的子孙,我的祖父、母亲和父亲对我给予厚望,我这一生都应该站在光明之中,不能有一事苟且。退缩是罪,怯懦也是。” “所以,我不能悄无声息地来又去。” 陆双楼没话可说了,说不出转机的时候他不想浪费精力。半晌,他松口:“我得问问黎肆,让他自己选。” 裴明悯颔首道:“明日给我答案。” 他们约定好接头的地点与方式,陆双楼忍着万般不愿,还是给了对方一串街巷名字,“从这条路线进出城,到月底都是安全的。其他地方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要是被我的同僚发现你们的行踪,我只能袖手旁观。” “多谢。”裴明悯承情,回报给他一个银号地址。 陆双楼潦草地应“好”,送走不速之客,闷了几颗药倒头就睡。 近日事情太多,让他一气做了好几段梦,醒来还不到傍晚,有时间出去吃顿饭再到王玡天府上换岗。 西斜的日头正好,街头巷尾洋溢着平凡的热闹,面馆紧邻茶肆,三五成群地聚集着一帮闲人谈天说地、指点江山。 面馆的角落里,风尘仆仆的青年人接连要了六碗臊子面,听大家从蓄奴案说到舞弊案,从通政司的小贺大人说到刑部衙门的贺尚书。 这两个姓贺的官员都是他的亲人。 然而他抄山野近道赶了六天的路,疲乏麻木,骤闻噩耗,竟像是听路人故事一般,什么想法都没有。 待他填饱肚子,付了钱,解了马,来到贺府,看到大门上被贴了封条,才想起他的大伯父贺鸿锦已经被捕入狱。 封条上盖着大理寺和兵部的印。 贺长期撩起衣摆抹了把脸,取下遮阳又遮雨的斗笠挂到门口石狮子头上,牵着马转身走了。夕阳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成扁扁两条,逶迤出长巷,骑手忽地跨上马,拍马飞奔起来。 酉正,盛环颂下衙回府,就听门房说有一位叫贺长期的边将求见老爷,正在花厅等候。 他一听,赶紧去花厅,“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休探亲假回稷州,这会儿假都结束了,该回西北了啊。” 贺长期嘴里发干,哑声道:“消息我都听说了,不来这一趟,我这一辈子都亏心。” 这个理由不出盛环颂所料,他先给这年轻人续了杯茶,才说:“我理解你,但你兄弟和你伯父这两件事,哪一件都跟你没关系。你来不来,都改变不了局势,也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我知道。”贺长期说。他身为武将,一贯的原则就是不能过多掺和文官场上的事,可是,“我想见一见他们,自己没法子,所以才来求盛大人。” 盛环颂看着他的神情,就想起殷侯,心里也升起几分苦涩,叹道:“刑部狱暂且插不了手,大理寺那边,我可以替你想想办法。” 贺长期抱拳道:“大恩不言谢。” “咱们兵部和三军息息相关,守望相助是应该的。我还得去见相爷,你就先在我这里歇一会儿。”盛环颂拍拍他的肩膀,将人安置好,换身寻常衣裳,便又从角门出府。一路避人耳目,进了崔相府。 相府下人都识得他,他到相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不需要人引路,只问了相爷在哪儿,便提着灯独自找过去。 今夜月黑风高,秋意纵横,院子里怪有些冷清。崔连壁独自坐在廊下乘凉,手头就一把蒲扇,也不知能赏些什么。 盛环颂踮脚走到他背后,轻轻戳了他一下。 崔连壁吓一跳,回头看见是他,气不打一处来,骂他净不干人事儿。 盛环颂笑着赔不是,坐到他对面的栏杆上,问:“堂官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崔连壁叹了口气,幽幽道:“今儿上午,陆潜辛把王喻玄父子在松江路和稷州兼田的事捅到了御前。” 盛环颂惊得张大嘴,忘了方才想说什么,急问:“陛下什么反应?我这一天怎么没听到半点风声?” 崔连壁摇头道:“陛下自降罪己诏之后,认为杀生不祥,宫里就不再怎么见血。今日却杀了两个在场的内侍,把消息压得死死的。” “如此处置,岂不是不打算重惩?”盛环颂顿时有些失望,“我还以为王氏父子出事,贺今行那边能有些转机。” 崔连壁:“不好说啊,陛下传召王喻玄进京陛见,又让漆吾卫盯着王玡天,不准他给自家人透露半点消息。是拿是放,皆有可能。” 天意着实难测,盛环颂不由有些担忧:“那堂官你……” “陆潜辛一从抱朴殿出来,就到政事堂把这件事告诉我,死了两个内侍都不忘说仔细,你说陛下知不知道?” “该早些把他摁回甘中的。”盛环颂不喜道,“他铁了心要把您卷进去,您打算怎么办?” “等你们那边有了眉目,我就进宫一趟吧。”崔连壁阖了阖眼,“贺今行下狱快一旬,坊间的流言都出了十几个版本,一直这么纵容着也不好,该有个了结。” “好,我和老宋尽快。”盛环颂尽量配合他,说罢一件事,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哦对,贺长期来了,他想见一见他的亲人,我答应让他见贺鸿锦了。” “到底是他的血亲,能送一程就让他送程;若能就此斩断亲缘,对他和西北军未尝不是件好事。不过,最好晚些让王义先知道,这老山猫憋着一口气,知道宣京接连出大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做文章。”崔连壁深知,王义先不是殷侯,不会恪守界限、自我约束,能干出的疯事儿可不少。 盛环颂还有一重担心,“贺鸿锦这一出事,会不会牵连到他的几个兄弟,再牵连到贺长期?” 崔连壁心下想着王义先,有些烦躁,摇着扇子随意说:“殷侯才捐躯不久,陛下也有意扶持贺长期,怎么都不会波及到他。” “既然如此,那下官尽快安排。”盛环颂得了准话,打算尽快回去告诉贺长期。 “等等。”崔连壁叫住他,问:“晏尘水怎么样了?” 盛环颂顿时面露讪笑,不好意思答话。 前日晏尘水上兵部衙门跟他对峙,结果急火攻心昏过去了,今儿中午他派人去看,人还是昏昏沉沉起不了身。 崔连壁按了按眉心,说:“到我库房挑些药材送过去,再想法子劝一劝。到底是晏永贞唯一的儿子,别他还没撒手,小的就先走了。” 盛环颂愁眉苦脸地答应了,自个儿去找管家开库房。 相府的收藏不算名贵,但胜在种类齐全,大量的药材堆放在一处,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一小把生龙骨过了称,全数倒进药臼里,由傅景书亲自握着药杵慢慢地捣捶。 她坐在窗下,窗台上摆着窈窕舒展的兰花,若窗框中再有一轮皎洁明月,便当得是一幅月下美人捣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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