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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厌深注视着他血肉消减的脸颊,“老师知道,你为了解决王氏、让新政能顺利推行,做了很多准备,包括独自面对一切的勇气。但老师依然插手了你的计划,改变了你想要的结果。你别怪老师。” 贺今行则想,怪不得进展这么快,原来是老师在帮自己。 “我、我怎么可能怪您,我相信您……”他竭力出声,却感到一阵晕眩,后知后觉刚刚他吃的药丸里有致人昏迷的成分。只有冬叔做的迷药和麻药,对他才有效——这显然是老师的授意。 他意识到什么,在向前栽倒时,用最大的力气攥住张厌深的袍袖一角。 您想要做什么? 张厌深接住他,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好好睡一觉吧,今行。” “今、行,很有意义的字,由你自己取得,再妙不过。你是我最后一个学生,是我最舍不得的学生,同时也是我最放心的学生。老师并非仁善无私之人,苟延残喘半辈子,就是为了达成自己毕生的夙愿。为了实现它,我不惜一切,哪怕抛下你。你别怪老师,行吗?” 张厌深一点一点地举起手臂,看着远山紫的衣袖从他学生的手里一点一点扯出。 古老的小调在他口中吟诵,在牢房里盘旋流淌。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 饱含控诉与血泪的诗歌让贺今行在刹那间就明白了老师的意图,回环往复的调子却又像是一首摇篮曲,催着他沉眠。 他不想阖眼,他不能闭目,他不能! 命运给予的所有,他都一一接受,可为什么命运不能回赠他想要的结局? 在他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张厌深将小药瓶塞到他手里,抱住他的头,在他耳边细语。 “殿下,你一定要成为最圣明的君王。”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光耀万方,泽被绵长。
第335章 七十八 七月廿五。 子时已过,大理寺的公堂依然灯火通明。 贺鸿锦被单独提审,戴着镣铐跪在堂中,往日打理整洁的胡须蓬乱肮脏,不怒自威的双目紧紧闭拢、挂着重重的眼袋。 在他前方,盛环颂早早让人搬了两把椅子来坐,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喝茶,手边还摆着一桌吃食。 熬嘛,看看谁能熬过谁。从昨日申时到现在,他反正不困不饿。 可大理寺卿忍不住了,围着贺鸿锦转着圈地说:“老贺啊,今日都廿五了,你还在等什么?你就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吧,我好尽快安排你和你家人最后再见一面。” 贺鸿锦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还有谁参与了舞弊?啊?”大理寺卿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问起这句话。这个案子最关键的问题不查清,他们没法儿结案。 “要是到上朝的时候你还冥顽不灵,陛下发怒,对你的惩罚可就难以估量了。你知道你府上被查封了吧?嫂子偷偷遣人出府四处求情,我只当不知道,因为注定没有结果,没有人敢对你伸出援手。为什么,你难道会不明白?” “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的下场着想,你也要为你发妻和子女考虑考虑吧?他们是死是生,全在你一念之间呐。” 贺鸿锦缓缓睁开眼,大理寺卿一喜,火急火燎道:“你可考虑好了?” “无稽之谈,空穴来风,我从何说起。”给出的却是毫无新意的回答。 大理寺卿一梗,握拳捶了下空气,“妻子家族皆不顾,我真不明白,谁值得你这么护?” 贺鸿锦再度闭上眼。 这个挺过了几轮刑审的老刑名打死不开口,他们没有其他佐证,便撬不出任何东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走,眼看就要来不及,盛环颂不得不遣自己人去向崔相爷汇报情况。下属领命,拿了一顶斗笠扣头上,快跑而去。 不知何时,夜云兜不住沉水,化作细雨霏霏。 崔连壁在西华门前等了小半个时辰,厚重的宫门终于打开一扇。何萍快步走出,从他的长随手里接过伞,替他遮雨引路,“崔相爷久等,请。” 两人抄最近的宫道,一路无话,雨落油纸也悄无声息。 到抱朴殿,何萍将要止步,才说:“陛下一夜未睡,正在打坐,您直接去后殿即可。” 崔连壁皱起眉头,走进前殿,恰逢顺喜端着宝匣银碗从隔门出来。他看到那些东西,眉间折痕愈深,低声问:“陛下又开始进丹了?” 老太监张了张口,叫一声“崔相爷”,低下头从他身边绕过。 李青姜的针灸疗愈之法太慢,皇帝等不及,加之钦天监献上了新的丹方,便顺理成章停药进丹。一步一步,老太监都看在眼里,却不可与任何人说。 崔连壁停步顺了顺情绪,才去后殿道场。 皇帝盘于道台上,面色泛红。他上前行完礼,才发现对方身上穿的不是寻常改化的道袍,而是一身得罗。 明德帝听见他的声音,撒开手脚,声气颇足:“你来,可是舞弊案有结果了?” 崔连壁将带来的纸卷呈上,说:“五份卷子,晏永贞出了一份,贺鸿锦出了一份,剩下三份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明德帝拿着那三篇文章,来回对比了几次,“他两个都没说是谁?” “晏永贞不知情,贺鸿锦知情却不肯吐露。”崔连壁说起来有些难堪,“以家眷亲族相要挟,都没能让他松口。” “有种。”明德帝点了点头,又拿起一篇文章从头看。 这种态度让崔连壁察觉到一丝微妙,但他还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皇帝便将纸卷揉搓成团,一把扔向敞开的大窗。 纸团偏了些,撞到窗棂,弹回来跌落在地板上。 “既然他不肯说,那就别让他说了。”明德帝冷冰冰地说。 崔连壁睨了睨被丢弃的纸卷,询问:“都算在阮成庸头上?” 明德帝走下道台,一步一权衡,“阮成庸作为主谋,收回朝廷对他的赠衔和抚恤,戮尸,夷三族。另两个作为从犯,择日处斩,贺鸿锦冥顽不灵,妻妾与子女流徙宁西军马场,待民乱一平即刻上路。至于晏永贞,朕记得他妻子早已与他和离,只剩个儿子在刑部供职,前几日还想举告贺鸿锦,可见不曾同流合污。罢了,就念在晏永贞自首的份上,罪不及他儿子。至于圣旨,就崔卿替朕拟吧。” “就不往下查了吗?”崔连壁对这个处置已有预料,但真听到皇帝这么安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若是不需要往下查,兵部和大理寺早两天就完全可以结案,何需多费这两日功夫? 明德帝说:“北黎的使团暂拟八月初二抵京。你也知道,他们名为结盟而来,实则必然存着窥伺的心思,目的就是看看我大宣与西凉一战之后,是强是弱,有无可乘之机。所以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了结所有的事,包括行刑。” 真的吗?只是为了不向外邦使团示弱?还是另有缘由,譬如心知肚明参与舞弊的剩下一方是谁? 崔连壁心里疑云重重。自他成为右相之后,就越来越看不透皇帝。若是秦毓章在时,他有所疑惑一定会找对方问个明白,如今却因种种顾虑而三缄其口。 “臣遵旨。”他拱手道,顺势再问:“如此说来,贺今行的案子是否也该早些定论?” 明德帝走到他身边,“你怎么看?” 崔连壁答:“依臣之见,此事不在于那个案子,而是江南的新政能否继续推行下去的较量。” 他停顿几息,斟酌道:“陛下,类如王氏这样的地方豪族并不鲜见,对国家和朝廷扒骨吸髓,流毒太深,不可听之任之。所以新政不当被放弃,至少现在,必须存在下去。” “是啊,案子不过是个幌子,没有这个由头也会有其他。”明德帝继续向前走,“朕的侍卫头子接手审查了几日,也没挖出点别的来,让朕心里很矛盾。” 崔连壁转过身目光跟随,见皇帝走向殿外。他心神一动,快步追上问,“臣愚钝,不知陛下忧在何处?” 明德帝没有回答,走到廊下停步,望向如深渊一般的夜空。 后廊没有内侍和侍卫,左右各两座石罩宫灯,照亮落在它们周围的夜雨,比崔连壁进宫时的雨要密上一些。他也不再追问,陪侍在皇帝斜侧后半步,默默观雨。 “崔英。”明德帝忽然叫他。 崔连壁一个激灵,“臣在。” “你觉得朕还能活多久?” 崔连壁一惊,立刻掀袍跪下,“陛下正当年。” 明德帝垂眸看他,半晌,俯身拍拍他的肩,转身进殿,留下一句:“去用早膳吧。” 崔连壁跪在原地,回首望皇帝青黑的背影,灯影憧憧,竟令他感到些许晕眩。 他撑着大腿慢慢爬起来,自觉吃力许多。 夜雨再密一层。 雨打在一把伞上滴滴答答地响,打在一连串衔如长龙的油伞、斗笠和蓑衣上,反而被更加密密麻麻的人声消解了。 永定门外,无数百姓排队等着进城。 有来自关厢和京畿郊县的,有从天南海北各路州赶来的,这等中雨完全不能阻拦他们的脚步。 牧野镰一行人租的马车也在其中。这匪兵把之前朝廷发的赏银花尽了,一路租最好最快的船,昼夜不停,才于昨夜抵达泊桥渡。本想休息一晚,可杨语咸和王老伯都不肯,要连夜赶到永定门排队。 城门大约寅时过几刻才开,他张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掀起车帘对里说:“等会儿进城之后先去驿馆,找我们将军吧?” 杨语咸则说:“我打算直接去找贺冬。” 王老伯不知道驿馆在京城哪里,也不知道贺冬是谁,他只想着一件事:“要不还是先去官府打听清楚小贺大人的情况吧?那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少待一个时辰也好啊。” 杨语咸安抚道:“老伯放心,我们去找冬师傅就能直接了解现在的情况,官府不一定轻易理会咱们。” 王老伯听说不会耽搁,点点头没有再插嘴,心口却还是吊着。他长在稷州,一辈子没去过江南路以外的地方,一路都拘谨得很,越接近越紧张。他拢着孙女的胳膊收了收,小女孩倒是靠着车窗,捏着窗帘一角,从缝隙里打量外面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终于移动起来,他们像树上的蜗牛一样,缓缓爬进城门洞。 渡口租的马车得在城门处还,几个人下了车,牧野镰独自去找车行。杨语咸去买些热食做早点,因为雨又变大了天气有些冷,就让另一对祖孙在挨着城墙的一排官廨屋檐下等。 目之所及都是雨具,近处远处都是行人,走商的访亲的游玩的,屋檐下也站了不少。 天色没有亮敞的意思,各式灯笼摇晃,人声混雨声嘈杂不已。王老伯心里愈加焦躁没底,观察一会儿,小心地碰了碰他旁边的小贩,用蹩脚的官话问:“这位兄弟,你知道官府怎么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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