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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州裴明悯,见过诸位同道中人。” 籍贯与姓名一出,台下四面皆惊。 “原来是裴小君子,怪不得有如此风姿。” 赞叹过后,立马联系起当前时事。 “裴公子上月不是扶灵回稷州了吗?怎会出现在此?” “你可已听说舞弊案另爆隐情,被翻出来重审了?” “你爹孟檀公是被泼了脏水!” “你是因为这件事到京城来的吗?” “不知令尊身体可好?” …… 半座荟芳馆都炸开了锅,许多疑问一股脑儿地涌向裴明悯,却没有给他留出回答的空间。 一名坐席在游廊的士子踩上栏杆,吸引了周围的注意力,他拱手道:“在下曾受孟檀公一书之恩,今朝目睹他受如此污蔑,正愁不知如何为他出这一口气,裴公子就来了。如果裴公子打算为孟檀公做些什么,不论何事,某都愿助公子一臂之力,还望勿要拒绝。” “对!”另一个方向也有人站到桌案上,“孟檀公就算辞去相位,亦是清流鸿儒,执士林之牛耳,岂能继续蒙受污名?” “咱们不仅要为孟檀公雪冤,还应该联名上书请求陛下让那些奸贼付出代价!否则纵容了这一遭,我等读书人日后不知还会遭何等压迫。” “说得好!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联名书加上我们几个!” …… 群情愤起之快,不过盏茶功夫,这群年轻人为主的士子们便商议起如何写这封联名书。 馆丞旁观一切,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出面阻止,而是派一名小厮将馆中发生的事情去汇报给忠义侯。 众人的议论也有了结果,“裴公子既然在此,我等就不能越俎代庖。联名书如何写就,理当由裴公子执笔,遂裴公子心意。” 话头终于抛回给裴明悯,他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而是说:“诸位,请容我先回答你们的问题。” 他走到高台边缘,面朝问他父亲身体的那几位,“多谢各位关怀。我父亲守在我祖父灵前,人虽憔悴,却万不敢倒下,尚能勉力支持。” 然后转问他上京缘由的那几位,“我上京确是为了求一个舞弊案的真相。外界传言,我父亲身沾舞弊嫌疑,我祖父以命作保,才保我父亲全身而退。可我相信我父亲的为人,断不会做出科举舞弊这样的事,来辱我裴氏的家风门楣。我祖父心有雄狮,待我恩深似海,我亦不能忍受他被当作讽刺取笑的谈资。” “我叔父说,晚辈对亲长的孝顺,生前孝于行,身后孝于心。在我祖父灵前守着,不如上京来查清舞弊的真相,更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我认同叔父的话,也这么做了。但其实我走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该怎么做’的问题,我更多地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想,既然我问心无愧,那为什么不来证明给朝廷和天下人看——我稷州裴氏代代清名,扰乱科举的疑罪,我裴氏不认。模棱两可的安抚,我裴涧不要。借祖宗恩荫避祸这种不孝且窝囊的事,我裴涧不屑,也不会干。” 他咬字不自觉重了些,然后极为自制地迅速平缓语气,“我在路上吃了些苦头,但我从没后悔过。事实也如我所坚信,舞弊案非我父亲裴孟檀主使。” 话到最后,声音轻如鸿毛,却令满座寂静,唯有霖雨如铃。 这时,有人趁机说:“裴兄性情坚贞,为祖、父不惜己身,着实令在下敬仰。如此,更不能白费……” 还是不忘劝他上书。 “听我说完,好吗?”裴明悯打断,态度平和地注视插话的人,直到对方目光躲闪,才继续说下去。 “从我离开稷州那天算起,至今已有大半月。然而直到晏永贞自曝之后,我才得知舞弊案真相竟是如此。幕后主使是我根本没有想到过的人,我感到惊愕、愤怒,恨不得立刻跑到那两个人面前质问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我父亲?但冷静下来,进一步了解事实之后,我渐渐打消了这种冲动的想法。” “因为陛下已经下令,由兵部尚书盛大人和大理寺卿宋大人联合重审这个案子。我认可陛下的处置,相信这两位大人不会徇私,也相信朝廷会还我父亲一个清白。待真凶被宣判,天下人自然明白孰是孰非。” ““各位的好意,裴涧记在心中,在此谢过。但我来到荟芳馆,并不是为了向大家求援,而是想与大家切磋。” 最后,他看向提议由他起头写联名书的那一位,“荟芳馆文会乃士林盛事,我在进京的路上便听说此地文才汇聚,今日一瞧,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哪位仁兄愿赏脸赐教?” 他说是“不知哪位”,目光却直直地盯着一个人,大家都看得出来,便一齐半恭维半撺掇那名士子出头。 这人被架到高处不得不应,先报过出身姓名,再略作思索,抢先道:“文会召开这些日子以来,已论过经典,论过时事,论过刑狱、论过食货,论过地方……再捡前人言论没多大意思。在下知晓裴兄曾随礼部使团出使南越北黎,所以想与你论一论外事,不知可行?” “求之不得。”裴明悯拱手让他占先:“请讲。” 士子便笑道:“孙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外交之策排在第二位。虽说是兵法,可也能化用到外事上,先伐谋再伐交。即先行以谋略分化瓦解其内部,或用间引仇或利色相诱,再趁其虚弱时遣使节相交,优势便在于我方。若是筹谋得当,甚至能免了出使磋商这一环节,岂不省便?” 这人显然做过功课,思路与忠义侯在前两个月南越事上的看法大致相同,除了投其所好难有别的解释。 朝廷对南越的政策已有定论,不论这人是否知晓,裴明悯都不愿再过多掰扯,“兄台所言兵法,乃是战时之策。通常来说,外事有赖以军事做后盾。但古有‘晏子使楚’‘完璧归赵’,今有我朝与北黎缔盟、援助南越,可见外事成败并非完全视军事力量而定。它的意义,更在于不动兵戈而达成朝政目的,进则维系两邦太平,退则守护国家威严与存亡。” “强权相压,权术相欺,固可占一时上风、取一时暴利。可被欺压的外邦百姓必定怀恨在心,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反扑,对边境的军民来说,无异于不知起止的折磨。” “哪有这么夸张?”对方反驳:“我强他弱,边军武装到位,还怕小股的骚扰袭击吗?若是要杜绝反扑,只要令其疲于内患无暇他顾,并非难事。” 裴明悯摇头,“成事哪有如此简单?你说武装边军,可眼下国库空虚,百姓负担沉重,谁来撑起巨额的军备开销?若是有得选,谁又愿意一辈子都活在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阴影下?兄台说得如此轻松,只因为你家在江北,而非三方边疆。” 对方本就逐渐难看的脸色直接沉到底,“可裴兄亦是中原稷州人氏,谈什么换位思考,为边疆百姓说话?你又没有去——” 他飞快的语速突然卡住,裴明悯确实去过南越走过北黎,为这两趟出使所写的心得文章还曾刊在报上,在场许多人都看过。 裴明悯不再理会他,环视在场所有人,“诸位,外事代表一国形象。我大宣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在外事上何须因一时之利而囿于旁门左道?若想万国归心来朝,既要自强不息,也当奉行仁义。同舟共济,才能长治久安。” 话落,立即有人合掌道:“裴兄说得好,君子当行王道,不可一味钻研小人做法。” 大家就此交流起来,又有人问:“只是我朝如今才历战事,又在近期与南、北、西北三边皆有过龃龉,邦交局势尚不明朗。不知裴兄对此有何看法?” 带着使团下南越的顾元铮尚未有任何消息传回京,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裴明悯拒了使节之位、由顾元铮所替,以及北黎人的使团就要抵达雩关。 裴明悯沉吟片刻,认真道:“南越国小且封闭,我朝刚刚援助他们的起义军推翻贵族暴政,正可趁此机会与其互通有无,传入我儒道礼义,帮助其移风易俗,潜移默化地使其百姓认可我朝文化与习俗,诚心归附我朝。北黎与我朝隔牙山而望,连接的合撒草原水草丰茂,可与其建交通商,做大牧草、牛羊与毛织物一类的生意,不止能避免牙山一带的百姓被骚扰、袭击、劫掠,还可以带动改善他们的生活。西凉人聚居地远在淙河之畔,与我朝隔着沙漠戈壁,却世代不忘侵略我大宣的土地,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所以要巩固仙慈关,不忘前事之痛,不废军备。来日若其有意修好,也不可放松警惕。就算重开互市,也要严格限制规模以及商货流出,不能令他们复元太快。” “简言之,小者相融,中者相交,大者相抗。刚刚那位兄台所提用计离间之法,正适用于西凉,只是西凉王都太远,以我朝现状难免有些鞭长莫及。” 先前那名士子正要掩面离开,听到最后一句话,脚步一顿,惊喜地回头。 问出这个问题的士子自沉浸中回神,拱手作揖:“裴兄之言浅义深,令在下多有启发,受教。” 裴明悯却没有笑纳也没有自谦,只是沉默地对礼。 馆丞率先鼓掌,在他直起身的时候,全场每个角落都为他响起掌声。 此议罢,又一名士子站出来,“我是江南淮州人氏,自西北爆发战争以来,江南虽有因水患而得的田赋丁税减免,但实际上新添的其他名目的赋税加起来,并不比从前低。我与我的家人是这么想的,江南鱼米之乡、底子富庶胜过其他路州,若是西北失守也必定唇亡齿寒,所以为了支援前线,税赋高一些也愿意咬牙支撑。” “今年战事结束之后,麦收以来,情况终于有所缓解。大家都以为能松一口气,结果又立马要推行改税。哪怕有许轻名许大人掌舵,我等心中也有些没底,不知前路是好是坏,该支持还是该反对?” 裴明悯叠掌以答:“我已许久未至江南地方,无法对地方具体事务置评。但我明白一个道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任何事物要想长青不败,都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危难之时若不思变革,依然固守成规,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也不能预测改税的成败,但大致可以理解朝廷为什么将试点选在江南路,江南因重绘鱼鳞册、重登黄册不久而适宜变革,还有尔等这样在重压之下仍然顾全大局的人……” 这也是在场不少士子所关心的话题,哪怕已经议论过一回,但因为在台上的人不一样,仍然竖耳以听。 雨声渐渐变作画外音,带着悠长的余韵似要远去。 忽然“笃笃”两声,禁军竖矛撴地,打破了崇和殿里的死寂,“陛下,人已带到。” 百官回神,只觉殿外欻欻的雨势好像又变大了。 高居在大殿深处的明德帝似无所觉,左手把玩着铜钱,垂眼睥睨被带到陛前的老者。在场官员已被清洗过几轮,认得这老人的极少,可他却是记忆犹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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