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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救了你一回,你早说嘛。”大家豁然开朗,“至诚寺里的师父们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那干孙子倒也算得上是个好人。” 王老伯只是摆摆手,怅然道:“我和孙子孙女人没事,家里屋子却被淹毁了,只能拖家带口去江南找我做生意的儿子。本以为要在江南过老,结果没一年,太平大坝又垮了。” 日子才好起来就忽然一下彻底没了,急转直下,听得无人不唏嘘,“老头你可真够倒霉的,走哪儿都遭灾。” “不过几灾几难都能活下来,咱瞧着你这命够硬,还能再活个几十年!” “是,我命硬。我全家三代人都被洪水冲跑了,就剩我一个老货捡了条命。”王老伯说起旧事,总是淌泪,“我就想,是不是我命不好克到了我的后人哪?我要跟我儿子一起去死,是他把我拦下来,说这不是我的错,叫我好好活下去。” 谁不想好好活?可人的日子越难,越是要有个念想才能活下去。他抹了把眼睛,“我想回老家,他就送我回去,又帮我找房子拿回田地。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也一直托其他人照看我。” “他心里如此惦记我,我能不惦记他吗?如今他遭大难,我不来营救,那我还是个人吗?”” 围观百姓有的共情叹道:“如此算来,他救你不止一回,你们缘分这么深,怪不得你要来替他伸冤。” 有的觉得不对,“等等,你头次说是在稷州,二次说是在江南,怎么去哪儿都能遇到你那干孙子啊?老头儿,你别是编故事来了。” “他是当官儿的啊。”王老伯提起这件事,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说他在骗人,顿时气壮起来,“哦,不对,在稷州的时候还是学生,在读书。后来在江南,他已经考中了,当上了官儿,和钦差们一块儿来救灾的。” 他皱巴巴的脸上焕发出一些光彩,“我跟你们说,他啊,书读得可好了,一考就考中了状元。我们那儿十里八乡的小夫妻教孩子,都以他为榜样。” “状元?”一说出这个身份,好些人都觉得耳熟,“老人家,你说的不会就是前些天被抓下狱的那个吧?姓贺,贺什么来着?” “贺今行!” 不知谁喊出这个名字,大家纷纷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 王老伯连连点头:“对,是他,你们也认得?” “嗨,这事儿京里早就传遍了。” “我也想起来了,不过这事儿没听说有个什么后续的,难道刑部还没查清楚?” “要是按这老头的说法,那贺今行是个大好人啊,指不定真是被冤枉的?” “我之前就觉得,能在西凉军的包围之中偷渡到西凉人的地盘上把他们太子给宰了的人,如此坚韧,怎么可能会私自蓄奴嘛。” “而且人家之前一直在外地做官,回京才几个月,没道理白花钱养一大帮人。” “我看这位升迁快得跟窜天猴似的,是不是挡了谁的道,才被设计?” “也不是没可能啊,官场上的腌臜自古有之。反正官府判错案子是常有的事,就前几年兵马司裁撤那会儿,翻出多少冤假错案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分析,王老伯听了几耳朵,他不关心为什么,他只想知道怎么才能解救那个孩子。他牵着孙女挤出人群,走到禁军跟前,哀声问:“是不是挨了板子,就能见到断公案的大老爷? 禁军听他讲述生存不易,也生出些恻隐之心:“这,按律是受刑之后即可被引奏,但你这么大年纪……” 老人不管那许多,抓住他的手说:“那我跟你们去挨板子。” 齐子回赶紧拦他,“老伯,你可别冲动,不能去。”又问禁军头领:“这位大人,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 头领十分为难,咬牙道:“最多最多,给他减到十杖。” 围观的百姓们听见,嘘他道:“别说十杖,再减一半这老头的身板也挺不住。要咱们说,他就敲了半吊子的两三下,挨一杖意思意思得了!反正你们干的做样子的事儿也不少。” 这反而让对方不快:“什么叫做样子?十杖还不够意思?” 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十杖什么意思,你们要打谁?” 一个比周围人群要高出半个头的男人拨开左右,走到老人身边,“你爷俩跑得够快,叫老子好找。” “牧哥儿。”王老伯瞧见他过来,低头蹭了一下肩膀。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有些没告诉他就自个儿先走了的难为情,又有些人生地不熟的委屈。 “我又没说要找你算账,下次记得等等我们就行。”牧野镰看着只觉得他像个小孩儿,那点恼怒化作无奈。他把自己的斗笠扣到老人头上,一手叉腰,一手抓抓了头发,转头四下问:“怎么回事儿啊?” 因他身材高大,右眼还有一道炸开的疤痕,通身都写着“刺头”两个字。围观群众纷纷跟他拉开距离,禁军也警惕注目。 唯有齐子回见他和王老伯认识,估摸着是一起的,就跟他说清了情况。 “击鼓就要挨打,不击鼓还挨不了,是吧?行。”牧野镰也不废话,找到鼓槌,拿起来就一槌敲到鼓上,“咚——” 鼓声铿锵震动,甚至掀起小圈的气浪吹开最里一层人的额发,引人啧啧称奇。 牧野镰手上加力再一槌,却是“啪嚓”一声,鼓面破裂,槌头陷进去,一下还拔不出来。他愣了愣,问禁军们:“什么破鼓,你们装鼓的贪了多少钱啊?” 禁军怒道:“放肆,你损毁公物,还敢造谣诽谤公差!” “行啦行啦,谁还不是吃公家饭的啊。”牧野镰不以为意,就把鼓槌丢在那儿,“我也敲了你们这劳什子破鼓,可以代替那个老头受杖刑了吧?” 越来越多的百姓被吸引聚集过来,齐喊道:“让他替,让他替。” 禁军头领受激道:“行,你小子有种,我就准你替刑。也不多搞你,还是十杖!” “我要叫一声,我就是孙子。”牧野镰呵呵冷笑,跟他们去另一边的空地。临走前袖子被拉了一下,他回头见是王老伯,咧嘴道:“没事啦,十棍子打你身上要你命,打我身上也就打了,跟猫扑了一下似的。” 他轻轻弹开老人的手指,走到指定位置,单膝跪地,半脱上衣露出脊背。 “赶紧地,别磨蹭,兄弟我还有事儿呢。” “咱们实打实不做样子,你可别被打趴下!” 左右两名禁军以矛做棍,高斜着举起,在阴雨中投下不甚明晰的细长影子。 影子自地牢入口滑下石阶,愈往下,愈与黑暗相融。 紧随其后的脚步毫无声响,所过之处的壁灯只微微一颤,似吹在耳旁的风拂过。 贺今行睁开双眼,反手按上身后的墙壁,慢慢把自己撑起来。老师喂的药让他睡了不知多久,或许有两三个时辰,难得蓄积了一些力气。 陈林正好走到他所在的牢房前,面向他,“看来你意识到了。” 贺今行定定地直视着对方,面如鬼祟,喑哑的声音细如游丝:“我师父说过,用刀的人,总会有一股无法收敛的气息。” 陈林松开斗笠系带,任其自头顶向后滑落,右手握上刀柄,“这就是他自认胜过我的原因,因为他用剑?” 话落,寒光一闪,执汝刀出鞘,劈开木栅似的牢门,直劈向最里的人和石壁。 门柱四分五裂的崩溃声中,刀风先一步而至。贺今行仰头沿墙朝角落连续翻转,长刀劈上石壁,刃一横紧追向他,“刺啦”出一梭子火星,卡到死角才止。 “陈统领不在崇和殿,到这地牢里来,不怕陛下怀疑?” 贺今行不愿将飞鸟师父与他相提并论。 视野未定,刀尖残影便如蛆附骨。他矮身缩头,脚下一滑,与刀锋贴面相错,自对方臂下空当逃脱。 “杀了你更重要。” 执汝刀过长,墙角狭窄难以改换刀势,陈林半旋身往后撤出一步,顺势平抹出刀。 “单杀我一个?” 贺今行还未完全起身,便被迫再度下腰,手撑到地上,挺腰再起时撒出一大把枯草,试图遮挡对方视线。 “本想多留你几日。” 陈林丝毫不乱,对着展开的草茎连劈几刀,不忘撩刀下探,防得滴水不漏。 贺今行连退两步站稳身形,伸手夹住几段草茎,注入真气当作飞镖甩出。随即借着这半息的掩护,握拳打向对方握刀的手腕。 他没想过能直接伤及对方,只想先行打落兵器。 “但你们要把旧事翻出来。” 哪知陈林突然侧身收刀,左手抬握,一拳轰飞那几截枯草茎,须臾又展拳为掌,虚招化实一掌击在他胸口。 变招实在太快,贺今行躲闪不及只得回臂格挡,巨大的蛮力瞬间将他击飞。 他摔到对墙上,滚下地,和整座牢房震颤的声音重合。 “本座就只能即刻送你上路。” 陈林横左臂于胸前,将刀背架上铁制的护臂缓缓擦过,锃亮的刀尖垂落指地。 谁在翻旧事,翻出来给谁看? 草茎炸成碎屑漫天飞舞,没有好过的伤齐齐作痛,贺今行抓住心口衣襟蜷成一团,左右翻滚都不得丁点儿好受。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神情极度扭曲。白如金纸的脸颊上犹有昨夜的泪痕未消,似神秘的图腾纹路。 “很痛苦吧?”陈林很了解亲自过手的刑罚会有怎样的效果,向他迈出一步,“死了就能解脱。” 贺今行张了张口,鲜血争先恐后地冒出。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不捂住嘴,无余力再作出回答。 陈林再近一步,执汝刀斜起两寸。 “统领且慢!”电光石火间,走道里传来一声叫喊让他动作一滞。 陆双楼狂奔至牢房前,低头抱拳道:“陛下宣召,让您即刻回崇和殿。” 他低着头,指尖在发抖,余音于狭窄的地牢里回荡,犹在发颤。 “陛下?”陈林转过身,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换了班,就是为了监视、跟踪本座?这些日子你做的那些事,本座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显露,只是为了抓你个现行,好教陛下也无话可说。” 他挽刀指向陆双楼,“既然你上赶着来找死,那本座就如你所愿,先清理门户!” 话未说完,便抡刀暴起。 陆双楼冷笑,也懒得继续那令人作呕的伪装,拔刀迎上。 规制相同的两把执汝刀交锋,于相互劈砍格挡之时不断地发出铮鸣,激昂猛烈似琵琶急弦。 牢房本就狭小,加上过道也不过丈方,两旁壁灯的火焰在刀风掌气下抖个不停。 陈林不耐烦了,双手握住刀柄,抡出全力。 陆双楼照常架刀相抵,锋刃相触的刹那,他手中那把执汝刀发出哀戚的嗡鸣。下一刻,便彻底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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