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又似乎没有。 他听不见了,仿佛变成了靠着直觉行动的动物,落在厢板上。 驾车的人已成为尸体。 他一刀挥断车帘。 车厢里的人蜷缩在角落,漆黑一团,他根本看不清是谁。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仇人,只要杀了这个人,他就能彻底为他娘报仇了。 他就可以,去见他的娘亲。 “双楼!” 突然,他脑子里响起石破天惊的一声喊。 仿佛三魂七魄归位,陆双楼眨了眨眼,拔出捅在陆衍真胸口的长刀。 马车已然崩毁,他站在一片狼藉和两具尸体中央,与贺今行对视。 丈宽的距离,仿若银河。 但他听见了大雪降落的声音,与心跳有很大的差别。 而后在某一朵雪花惊醒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股悸动。 贺今行知道自己是来迟了。 半晌,他才苦涩地张口:“三司结案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拿自己做陪葬?人生那么长,放下过往恩怨,好好读书,明年春闱过后,调个远任,至此忘了从前,不好吗?” “我……”陆双楼丢了刀,口中讷讷。 从前他惯会与人说道,奉承也好讥嗤也罢,都是张口就来。 此刻在风雪里,他仍然戴着那支木簪,素衣却浸了血。他面对贺今行,一时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五匹马穿过雪幕,行到两人近前。 其中一人说:“陆双楼,与我们走一趟罢。” 马背上的人皆着劲装戴斗笠,腰间挎刀,刀鞘上暗金色的铭文微微发亮。 是漆吾卫。 贺今行心下一惊,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漆吾卫出现的原因,以及有没有能让陆双楼留下来的方法。 却见陆双楼跳下车板,走向漆吾卫的队列。 显然他也知道来者身份,知道反抗无用、只能顺从。 一名漆吾卫把他拉上马,临走前他回头笑了下。 贺今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他说:“同窗,回去吧。”
第047章 四十四 “不。” 贺今行低声说给自己听。 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也顶着大雪催马回头。 临近平定门,却见路边野亭里有一簇火光。有人在亭子里架了火堆,待他再往前些能看清人时,对方也向他抬手示意。 他牵着马上去,把马儿套在亭柱上,一边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 “临近年关,事事敏感,又有漆吾卫出手,我闲着无事,就跟来看看。” 亭子里铺了张虎皮,嬴淳懿席地盘坐。肩上披了件大氅,因坐着的缘故,衣摆层叠地堆在毛皮上,看着暖和得紧。 他四指并掌指了指专门留出来的另一半虎皮。 “我马上要回城,就不坐了。”贺今行半蹲下来,伸手烤火。 片刻后摸了串冰糖葫芦递给对方。 嬴淳懿接了,撕了油纸,嘎嘣两下吞了一颗果子,“携香做的?” 贺今行点点头。 “中秋宴时,我打算把她送到太后宫里去,她只说再等等。”嬴淳懿拿起温在火堆旁的酒壶,喝了一口,“我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你要回来。” 言下之意乃是:我竟不如一个奴婢先知道消息。 “不好特地给你传信。你什么时候计较过这些?”贺今行微微笑道,把手稍稍烤暖了些,便直起身要走。 嬴淳懿站起来,“那我问你,你现在要去哪儿?” 他要跨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轻声说:“漆吾卫带走的是我的同窗。” “不过同窗半载。漆吾卫配的都是你们西北的马,这会儿怕是已经进了皇城。况且生杀皆在陛下一念之间,你去了并不能改变什么,反倒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嬴淳懿捞起地上的酒壶,跨过两步,“你应该知道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马上回去睡觉。” 贺今行无法回答,马儿立在亭檐下,他摸了摸它的头。 宣京城门早闭,好在大雪夜里值守多半不严。 他要悄悄翻过城墙,自然不能带着马,便打算把马儿在最近的野亭里放一夜。 只是要让它饿上一夜,实在抱歉。 他转头对嬴淳懿说:“这匹马是在西城租的,还得麻烦你让人帮我还回去。” “看来你决意要去。”后者刀锋似的浓眉一挑,仰头饮尽壶中酒,抛了空壶,“那就走吧。” 贺今行微微颔首,与他作别,转眼却见对方跟了上来。 遂投去疑惑的一瞥,“你这是?” “你轻装出来,飞钩都无,如何攀上宣京四五丈高的城墙?” 嬴淳懿步子迈得大,眨眼就走到前头去了。 “要去就抓紧时间。若陛下真杀了陆双楼,你也好赶着收个热乎的尸。” 贺今行本是打算仗着自己在仙慈关精进不少的轻功试一试。对方这么说,不知暗处带了多少人,但想必有万全的准备,他能省一些力气总是不错的。 他追上去,反驳道:“漆吾卫没有当场格杀,就说明陛下并非一定要杀人。不论原因是什么,起码有回转的余地。” 嬴淳懿没说什么,只哼笑一声。 雪花落到他宽阔的肩膀上,转瞬便被身体散发的热气消融。 两人翻过城墙,墙根下有马车等候。 皇宫位于皇城东南,除去中轴线上的应天门,就只有东华门离宫城较近。 他们拐进吉祥街,一路向南。 “宣京朝班已近十年不曾有过高官变动,好不容易陆潜辛下去了,不知谁能上得来。”嬴淳懿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贺今行下意识琢磨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意思,才说:“按大宣律例,尚书停职,部衙一切实务由侍郎兼领。待这厢结案,陆潜辛夺官伏法,高侍郎名副其实再进一步,也算得上顺理成章。” “高侍郎是陆潜辛的人,陆潜辛靠着秦毓章。只这一条,他的仕途就已经到顶了。” “秦相爷深得陛下信任,自兼吏部尚书以来,权倾朝野多年,六部除兵部外皆唯他马首是瞻。高侍郎选择投靠他也是人之常情,陛下未必会打压。” 嬴淳懿不满他这套说法,看他一眼,意有所指:“从这条街直走出了内城,再过几条巷子,你外祖父一家就住那附近。你外祖父自入京这一月来,奔走多处,拜访了多位旧时同僚好友,只可惜都没有下文。” “陛下虽有诏,但落到什么位子,外放还是留京,总归要他自己去争。” 贺今行知道他是认真的,心下无奈。 “我对朝中事的了解不算透彻,但对户部尚能谈几分见解。只说每到双数年,我爹回京述职,在宣京十天半月,除去面见皇帝的时间,基本都耗在了户部。不为别的,只为来年给西北的军饷能早日发送。然而饷银却越来越难讨,户部要么是拿不出,要么是不想拿。” “可不管是拿不出还是不想拿,都足以说明其中存在着许多的猫腻,毕竟税赋年年在涨,账目上收来的税银也是年年增加。兵事犹如此,民生只会更加艰难。” 他看着簌簌下坠的大雪,眉心渐锁,“不论是官官贪腐成风,还是皇室大兴土木,掏的都是国库的钱。我只怕国库将被掏空,户部要撑不下去了。不然五十万两的赈灾银,陆潜辛何至于要在京中就抽去八成?” 嬴淳懿也皱起眉来。 “说白了,这就是个烂摊子。”贺今行再叹一口气:“尚书之位确实诱人,但上去之后能不能安稳呆到明年开春,都要打个问号。我外公已年过六十,子侄尽灭,我怎么忍心去推他跳这么个火坑?” 语罢,他忽然想到,若户部情况真如自己猜测,陆潜辛当下认了罪反倒能求一线生机。 而案子一结,户部尚书的推选必然要提上明面的议程。 “朝局早已定格,此事正是变动之机。”嬴淳懿却道,“世事如棋局,落子当快且准。阿已,我不想说你妇人之仁,但你总有不合时宜的心软。” “富贵险中求,谢家中落已久,要想开复,自要舍得一身剐。谢延卿既有资历,又不涉朝争,推他上位,是陛下和秦裴两方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他是没了儿子,但还有个孙子。哪怕他真舍了命,路铺开了,他孙子也能带着谢家存活下去,甚至恢复往日荣光。” “再者,你不去争,自有的是人去争。不论国库如何,一部尚书,二品大员,所代表的权势就已足够吸引人抢破了头,更何况户部掌天下赋税钱粮。哪怕秦毓章为免陛下猜忌而避嫌,还有裴孟檀和傅禹成,谁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同时也难保他们不会暗中拉拢谢家,要拿你外祖父做探路石。” “你和你爹本就艰难,若有谢家在朝中帮衬,日子想必好过许多。” 马车缓速,停下。 嬴淳懿递给他一把伞。 “话已至此,你好好想想罢。” “我再想想。” 贺今行下了马车,在街道中央撑开伞。 左转是乐阳长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右转便是东华门。 他目送片刻,转身走向宫门。 雪夜无月,皇宫的红墙显出近似深褐的颜色,扛着顶上厚厚的积雪,对映出一点黑白分明的意味。 这里是京城,是大宣的心脏。 但它作为天下政治与文化中心的岁月,却远远超过大宣朝的纪年。 一个又一个的朝代在此辉煌又衰落,旌旗变幻千百轮,累累白骨砌起巍巍城墙,层层鲜血洗就泠泠青石。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无论飞檐还是破瓦,都压着无数哀戚的魂魄。 帝王将相与黔首黎民,浑然一体。 白日才扫了雪,到夜半时分道路上又叠了一层。万籁俱寂的时刻,长靴踏在雪地上也没有声息。 他握紧伞柄,仔细听雪落在撑花绸缎上的声音,犹如古往今来不得安息的灵魂在叩问他的心。 而后低低地念起圣人文章:“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 隔了小半座城的陆府,明岄推着轮椅不急不缓地走在内院的长廊上。 傅景书搭着轮椅的扶手,指尖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 “功名万里忙如燕,斯文一脉微如线……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 一名小厮在前提着灯笼引路。 他并非陆家的下人,陆家没剩几个人了,自然也没人挂灯笼。 人定时分,四下昏黑,火光微渺,他听着背后清冷低哑的歌声,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容易倒了关押嫌犯的地方,他忙不迭推门送这对瘟神进去,然后想着那十两封口费,忍了又忍才没当即跑路。 他在房门外做足了心理建设,稍稍镇定后心里便一点一点地冒出好奇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