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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偷听一下,应该没有关系吧? 只听那把清冷的声音说:“……陆大人,权势如碳火,端不住可就会烫到手。我时间有限,你最好在我走之前想清楚,给个答复。” 房间里没有上灯,陆潜辛坐在正堂上首的榻上,看不清面容服饰,只黑漆漆一幢人形,语声沧桑。 “我不管你是谁,但我做了八年的户部尚书,各中情况比你更清楚。是以阁下不必劝我,请回吧。” “贵夫人,”傅景书顿了顿,“出身王氏的那位,她和你们的儿子都已经死了。” “什么?谁杀的他们!” “正是你另一个儿子。”她拿出一支火折子,擦燃了,映出她淡漠的眉眼,“不死不休的恨,陆大人怎么会以为你能护住两边呢?” 她捏着一团火,拿远了,“陆双楼还活着,但情况也不太好。不过……” “只要陆大人肯与我合作,我就能保他好好地活下去。” 火折子几息便燃到了头,她手指一松,便轻飘飘落到地上,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而彻底熄灭。 “我如何信你所说是真?” “明日刑部的人来,你一问便知。况且,就算你答应了也可以随时反悔,只不过你儿子的命不一定经得起你折腾。” “阁下这是在威胁我吗?” “当然。” 傅景书摊了牌,随即便是漫长的沉默。 屋外小厮打了数个哈欠、快要睡着时,忽听陆潜辛长叹一声,“也罢,我明日便自请去刑部狱。” 女声似又说了什么,但声音比先前小,小厮听不清楚,耳朵渐渐贴到了门板上。 忽然房门向里拉开,他猝不及防地摔了进去。 明岄及时地将他踢开,然后把轮椅连同傅景书抱过门槛。 小厮揉着屁股爬起来,打算嬉皮笑脸赔个不是顺便再讨一回封口费。 嘴皮子刚张开,就听一句“杀了。”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是什么意思,便有一把刀捅进了心口。 小厮滚下台阶,横在露天的庭院里。 一锭白银自他怀里滚出,因先前时不时就握在手里,银锭还带着些许体温。 然而不过一息,便被落雪覆盖,迅速失了温度。 “这天冷哟,手指都要冻僵了。”顺喜端了盏茶,塞到跪在地上的人手里,“喝杯热茶,暖一暖。” 陆双楼楞了楞才反应过来,“多谢公公。” 而后捧起茶盏,小心喝了一口,热茶下肚,才惊觉自己冻得麻木了。 他被漆吾卫带到这里,大太监让他在殿外跪着等皇帝召见。 他只知道这里是崇华殿,被带来的原因却一概不知。 “陛下正在抄经,待他抄完……”顺喜还没说完,便听见殿里有了动静。他立刻示意少年人,“好了,进去吧,快去。” 陆双楼便踉跄着起身,懵着脑子进了内殿。 他唯一可以想到的自己能惊动漆吾卫的原因,就是先前杀了陆王氏母子。 内殿极大,明明摆放着许多东西,但看起来仍然空空荡荡。 明德帝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正收拾笔墨。 陆双楼再次下跪行礼,心里却升起一丝丝不服。 升朝时刻意忽视朝官抛妻弃子之事,下了朝却要为另一方出头。 何其偏袒。 就因为身世不同么? 却听皇帝问道:“听说你杀了你嫡母和弟弟?” “不。”陆双楼压下心底的怒与恨,叩头,咬牙道:“草民母亲早逝,更无兄弟。” “嗯——”明德帝揣着手,自书案后踱出来,“那你爹呢?” 陆双楼心一横,答出心中所想:“只恨不能手刃。” 明德帝踱到少年人跟前,左右绕着打量。 陆双楼见那双缀着明珠的软鞋走出视野,微微抬眼,正与蹲下来的明德帝撞个正着。 一双眼里溢满了不服的恨,一双眼里深沉得看不见情绪。 陆双楼想着反正死定了,也就无所畏惧地与皇帝对视。 对视越久,他心底所有阴暗的情绪就越浓重。 半晌,明德帝突然站起,哈哈大笑。 “不错。”他笑罢,喊道:“陈林,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应了声“是”,抓着少年人的肩膀把人拎起来,出了殿才放手。 陆双楼跌跌撞撞地跟着那个人走,雪落了满身。 此刻他依然觉得冷,但却更想暖和起来。 他想,同窗,你说得对。 活下去真好。 他突然很想再见一见贺今行。 只是他隐约明白,自漆吾卫出现的那一刻,他的未来就无法再自己做主。 春闱也好,远调也罢,本就无法实现,就当做一场梦罢。 陆双楼跟着陈林出了午门,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回忆,脚步却渐渐放稳,脊背渐渐打直,有余力打量走在前面的人。 陈林是一个身材、形容、气质等等各方面外在都很普通的人,若非专门提醒,实在很难注意到他。但真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危险,极度的危险。 他心下已有身份猜测,此人多半就是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漆吾卫统领。 他开始猜自己要被带去做什么,散漫状态下随意偏头一瞥,却见远处石灯上落下个人影。 下一息,隔着十来丈距离的两个人同时瞪大了眼。 陆双楼嘴唇蠕动片刻,费尽力气才没把“今行”二字叫出声。 然而陈林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刻便身形暴起。 贺今行暗道倒霉,刚潜进来就遇上陈林。 好在他比陆双楼要早一息发现他们,落下来的同时就摸出怀里的东西放到石灯上,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跑。 眨眼间,陈林就追着贺今行出了宫城。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外,陆双楼走到那石灯旁,把上面的东西拿起来。 却是一串冰糖葫芦。 他握在手里,余温微凉。
第048章 四十五 天上夜幕似厚毡,脚下屋檐连成片。 大雪弥漫的中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皆用尽全力飞速地奔跑纵跳。 跃过的院落里不时有未尽的灯火,但贺今行难以分神去看。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一心二用,一面想陆双楼的情况,一面想怎么才能甩掉身后的尾巴。 陈林紧追不舍,但他绝对不能和陈林起正面冲突。 陈林成名数十载,不入江湖,确是在整个大宣都排得上名号的高手。 他只能拼一拼轻功,交起手来毫无胜算。 一路狂奔到这片民居的最后一条屋脊,前方是数丈宽的大街。 贺今行步伐慢了一瞬,便听背后传来微小的“咻”声。 来不及回头,他一个鹞子翻身,途中见一把柳叶刀擦着他的腰线飞过。 来得正好。 他旋身落直,一踏屋脊前端的兽头,乘着风凌空,飞跃到半空将要坠下时,那枚柳叶刀正好到他脚下。 少年人轻轻一踩,飞刀掉到地上,哐当激起一圈雪尘。 白雪如飞花穿进窗户,还未落地便被屋里的热气烫化。 对窗的小圆桌上放着个猫窝——本来是只花猫的窝,现在换了个主人——一只正抱着尾巴打瞌睡的金花松鼠。 桌旁坐了个穿着中衣的少年,时不时地拿一只孔雀羽去搔松鼠,然而被搔的却一动不动。 “小裳,你说这小东西怎么就不理我?”秦幼合又戳了一下,“我救你是想让你陪我玩儿,不是让你蹭吃蹭喝睡大觉的。醒醒。” 金花松鼠终于往前挪了挪,尾巴仍然盖着脸。 一边站着的秦小裳一脸惨不忍睹,仿佛自己就是那只想睡不能睡的畜牲,无奈地劝:“松鼠要冬眠的,这是人家天性,改不了。少爷,子时了,您就别折腾了赶紧睡了吧。” “不行。”秦幼合丢了羽毛站起来,“整日待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岂不成了猪?” 书童生无可恋:“那您还想玩儿什么?” 他四下看看,拍手道:“不如我们出去吧,现下我爹和成伯他们肯定都睡了,只要我们悄悄地从后花园……” “不行!”秦小裳见他盯着窗外,立时紧张地挡住窗户,“老爷说了您这一个月都不能出府!” 秦幼合瞪眼:“你听我的还是听我爹的。” “我当然听您的,可谁叫您还是少爷呢。”秦小裳开始哭:“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小的再也不想去洗衣裳了。” 他伸出双手,指头上布满了将将愈合的疮,是上回他帮秦幼合偷跑而被罚去洗衣房冻出来的。 “停停停!”秦幼合捂住耳朵,“不出去就不出去吧,别嚎了!” “您不乱跑就行。”秦小裳立即收了声,见自家少爷又在骚扰金花松鼠,便打算去把窗户关上。 他刚要走向窗户,秦幼合就叫住他,“小裳,我想吃夜宵。” “啊?”他又转回来,“真要吃?这个时间吃了容易睡不着。” 秦幼合拿羽毛扔他,“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我就要吃,快去!” “行行行,我去给您老拿。”秦小裳出门,临走前再一次叮嘱:“您可别偷跑啊。” 秦幼合挥挥手,待对方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他轻轻提起一张圆凳,走到窗前,做好随时抡凳子的准备,“谁在外面?” 窗外倒吊下来半截人影。 “……”他呆了片刻,扯开喉咙,“贺”字还没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巴。 “别叫,我待一会儿就走。” 贺今行也有些惊讶。他躲到秦相府上,是因为实在甩不脱陈林,又笃定对方不敢在秦府明目张胆地搜人。只是没想到随便挑了个亮着灯的院子,就撞上了秦幼合。 虽然倒霉,但好在没有撞上秦毓章。 他另一手勾着窗棂跃进屋里,再迅速地关了窗,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在风雪里待了许久,屋里炭盆虽烧得很旺,却没能及时化去他一身的冷意,加之面无表情,很有几分唬人的味道。 秦幼合被唬住了,点点头。 贺今行慢慢放开他,凝神细听了半晌,确定四周无人了,作揖赔礼:“抱歉,我这就走。” “等等。”秦幼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这跟自己家似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合适吧?” 他把手里的凳子放到地上,“坐下。” 贺今行愣了愣,不过多留一会儿也好,以防陈林在外面守株待兔,就依言坐下来。 秦幼合也拖了张圆凳在他对面一尺的距离,刚挨凳子又弹起来,跑去拿了厚厚一本大部头,垫在屁股下,才坐稳当。 这下他能平视贺今行的头顶了。 后者知道他是在意身高,但看得分明,这小子拿来垫屁股的书是一套四书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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