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翘起嘴角。 “笑什么笑?”秦幼合眼尖,拿茶盏往桌上一墩,“严肃点儿,现在开始堂审,嬉闹公堂的都要被叉出去!” 他眼珠一转,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有人在追你?是谁?你们打架了吗?” 贺今行看他一身中衣明显是要就寝,但桌上一堆小玩意儿,估计玩了许久。这会儿又一本正经地扮判官,兴致高昂得不得了,心说小孩儿是不是都有如此旺盛的精力? 但他人在屋檐下,十分上道,配合地据实以告:“漆吾卫,没打。”以免对方再问原因,又加了句:“打不过。” “嚯,”秦幼合作吃惊状,“漆吾卫哎,追杀你干嘛?” “刚进皇城,就遇上了。” “你想进皇宫?” 贺今行点头,又摇头,“我是想去看看陆双楼。” “陆双楼怎么了?” “漆吾卫把他带走了,我追着他们去的。” “进了漆吾卫手里可是九死一生,陆双楼犯啥事儿了?” 他想了想,陆双楼跟着陈林出来,一时半会儿应当没有性命之忧,便道:“我并不知原因。” 秦幼合突然站起来把屁股下的书扔到地上,集装的书封太硬,硌得屁股疼。 “他能犯啥事儿?不会是终于把他后娘给杀了吧?或者是把陆衍真给杀了?还是一锅端?” 他放慢了语速,边说边仔细地盯着贺今行的脸,试图从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来确认事情状况。 “我真的不知漆吾卫要拿他的原因。”贺今行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家宅斗狠尚不至于惊动皇帝,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只可惜没能探个究竟。” “啧。”秦幼合忽然俯身凑近,隔着三寸的距离看他片刻,咧开一抹笑。 自锦绣堆里长大的少年眉眼精致如画,笑若繁花。但浓丽得过了分,仿佛能攫取周遭的空气,让人难以喘息。 “你想让我去查,不是不行。” 贺今行微微后仰,并没有被说破心思的惊诧或是尴尬,面色平静地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让我想想……”秦幼合退回去站直了,那一点压迫感骤然消失。 他一手撑着下巴,仿佛在沉思,“你现在带我偷偷溜出去,天明再送我回来。” 贺今行思虑片刻,摇头:“不行,贵府暗哨不少,我独身尚能勉强潜行,多带一个人绝对会暴露。” 秦幼合拍着额头哀嚎一声,又挨桌坐下来,拿孔雀羽拂来拂去,轻声道:“那你给我讲讲贺灵朝吧。” 贺今行这才看清桌上的金花松鼠,但这小东西带给他的惊讶远不如它主人问的话,“……讲什么?”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啊,这还要我教?”秦幼合瞪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玩儿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儿,什么都行。” “这……”贺今行倒是能全说明白,但他想到自己这两个身份并无多少交集,只能说:“你要不再换一个条件吧?” 秦幼合噎了一下,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你有什么用!”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枕着双臂趴在桌上,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他想,或许真的该去睡觉了。 可是他还有那么多的愿望,万一明日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谁也不是万能的啊,”贺今行无奈,“那我走了。” “滚滚滚。”秦幼合本来面朝着他,立即扭脸换了个方向,嘟囔道:“再见。” 少年人的身形不算单薄,但看着总觉有几分孤单,贺今行叹了口气:“冒昧多问一句,你和贺灵朝……见过几回?” 他本想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根本没见过几面的人”,但自己问到自己就有种微妙的感觉,话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口。 他至今想来还是觉得奇怪,《孟子》里说“知好色则慕少艾”,十五六岁的年纪确实对得上,但凡事总得有个缘由吧? 他作为贺灵朝时,与秦幼合根本没有交集。就算有交集,他本为男子,两个人也不可能有结果。 只是若因他的缘故,叫另一个人平白烦忧难过,甚至耽误人生大事,他却不管不顾,好像也不对。 但怎么说明白才好?贺今行生平这么久,难得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茫然无措”。 在他腹中思绪百转千回的这段时间里,秦幼合也沉默了,而后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当然见过!不止一回!” 但下一瞬又蔫了回去,丧丧地说:“算了,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干脆闭口不言。 “你赶紧走吧,我书童要回来了。”他摆摆手,“陆双楼的事我过两日再给你消息。” 贺今行一怔,随即点头:“好。若你需要我帮忙,只要我能办到,万死不辞。” “先欠着吧,哪日我想到了再说。” 秦幼合随口说,并不放在心上。听窗户打开,再回头,屋里已没了第二个人影。 只有长风卷着雪花,还在义无反顾地往这温暖的房间里闯。 从永夜到黎明,不曾歇。 第二日一早,贺今行被晏尘水薅起来,一看窗外天色大亮,暗道糟糕,立即下床穿衣。 昨晚从秦府出来,又绕回东华门拿走淳懿给他的伞,再回来睡觉时已过四更。本以为能像往常一样按时醒来,却没想到睡过头,误了早起练武的时辰。 “你没发现吗?”晏尘水把他按回去,“你生病了啊。” “没事,携香姐姐马上就要来了,让她给我煮碗姜汤就好。”贺今行拿开他的手,系好衣带,瞥见窗外半白的天色,“要一起出去不?” 陆双楼杀陆夫人母子的目的是为了报仇,但引他在这个时候动手的幕后之人定然还有别的目的。而此三人都牵扯到的人物,无非是正停职待查办的户部尚书陆潜辛。 他抽了抽鼻子,“昨日不是有个嫌犯自杀么,今日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不如早些去看看?” “当然可以。”晏尘水拦过一次也不再拦他,“不过姜汤不行,你得先喝了药才能出去。” 贺今行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出去熬药。 两人及至辰末才出门上了街。 今日是冬月的第一次朝会,连带着街市也热闹了不少。才走到玄武大街,就见一队刑部狱吏锁了人往应天门的方向去。 “那是陆潜辛?”晏尘水眯着眼看匆匆走过的队伍,“要进宫?” “应该是。”贺今行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握拳遮嘴咳嗽两声,心中渐渐升起浓重的不安。 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街上人们伸着脖子也看不见狱吏们之后,便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再大的官儿再大的热闹也不如自个儿一家人的生计重要。 玄武大街上最高的建筑当属飞还楼。 飞还楼最高一层里,正有两名少年临栏而观。 “速度真快,”顾莲子用折扇指着那队匆匆跑到应天门前,把人犯交给禁军的刑部狱吏,“半个时辰不到,就把人带到了。” “早有准备罢了。”嬴淳懿嗤道,面无表情地看着另一处。 刑部官衙脱离六部,与大理寺和御史台在一处,三司并列呈一条南北向的直线。 顾莲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煞气冲天,只有漆吾卫的驻地堪比。” 他顿了顿,“昨夜漆吾卫出城做什么?” “叫你一起去,你嫌冷。”嬴淳懿斜他一眼,“带陆双楼进宫去了。人没死,让陈林带走了。” 顾莲子大喇喇地受了这记眼刀,反正他去与不去没什么区别,嬉笑道:“有趣。淳懿,你说陛下到底什么意思啊?” “往后看就知道了。”嬴淳懿转回视线,眉心渐起山川。 居高临下,人也好,车马也好,皆缩小了许多,犹如一枚枚会自行移动的棋子。 而宣京城池方正威严,各类建筑规划有度,条条街道勾连四方,便犹如纵横交错的黑白棋盘。 棋线延展出内城,至外北城东南的边角里,有一处两进的院子。 院落狭窄,一日打扫三次,也挥不去那股破败之气。 “祖父,您一定要去吗?”一名少年直挺挺地跪到正屋的檐廊上,磕头道:“请祖父三思。” 屋里老人闻言颤颤巍巍地转身,露出堂上供奉着的先祖牌位。 “咱们谢家,”他边说边把少年拉起来,“家业不兴,子孙凋零,都是我的过错。” 他一身骨头已老,更没有多少力气,少年不敢与他较劲,顺着他的动作站起来。 “不是您的错。”少年说,默默流下一行泪。 “别哭。”老人替他擦去眼泪,微微笑道:“兵法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咱们爷俩,要有人去赌,才有生路。” “我也可以……” 老人摇头,截断他的话,“你还年轻,日子还长,好好读书就是。” 祖孙说话间,老仆匆匆进来,拱手道:“老爷,有人要见您。没问出家门,只说向您说个‘逍’字,您便知道是谁。” “逍?”老人低声念了两遍,面色一凛,“请他进来。” 老仆刚转身,他便叫住人,叹一声,“罢了,我亲自去。” 大门外,形容淡漠的少女端坐于轮椅上。 冬日寡淡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仿若壁画上的飞仙一般高不可攀。
第049章 四十六 巳初二刻,朝阳东升。 早朝结束,百官自应天门涌出,三三两两走过金水桥,回归各自官衙,开始处理一天的事务。 两名少年站在玄武大街的街头,数着桥上经过的官员。 “秦相、裴相没有出来,我爹也没有。”晏尘水掰着手指头,“还有孟右史,刑部和大理寺那两个老头。这是要处理重明湖的案子了?” “还有一位。”贺今行皱眉道:“傅禹成,傅尚书。” 晏尘水:“他一个工部的凑什么热闹?这傅大人平日最擅长和稀泥,遇事躲不及,今次竟主动凑了上去,真是奇也怪哉。” “你小声些。”贺今行提醒他,眉心不展,“无利不起早,就是不知他打着什么算盘。” 他在心里把“傅禹成”三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朝堂水深,傅禹成既然肯掺和进来,哪怕表面看似没有联系,私底下也必然有什么关窍。 晏尘水压低声音:“陛下也越发纵容他们了。这等案子,大朝会上不做定论,偏生下了朝留几个人来决断,那还开朝会干嘛?” 哪怕被留下的重臣里有他爹,他仍然不满皇帝此举。 他想起先前两人去刑部,稷州嫌犯仍未押送到京,又咕哝道:“而且三司会审有规定的流程,诸从犯未到,陆潜辛此刻仍是嫌疑待罪,万事才开头,怎么就一副要尘埃落定的样子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