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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弱流让这么个红蓼原来的混血畜生做殿前司正史,压他一头,聂小琪心里是有气的,不过他也不觉霍洄霄能镇得住那些圆滑世故的官场老油,等着看笑话。 岂料霍洄一下头天上任便大刀阔斧料理了一干堂官,竟真叫他立起了威。但聂小琪也不怵,殿前司总归还是在自己手里捏着,他霍洄霄赤手空拳拿什么在这郢都斗。 聂小琪气定神闲地将盏中浊酒一饮而尽,听那丝竹管弦愈发悦耳。 霍洄霄一眼扫过来,笑了声,竟亲自给聂小琪斟满一杯,“今日不谈公事,聂兄一口一个下官多见外,我头回上任,以后这殿前司的事还得你多担待呐。” 酒热上头,聂小琪脑袋不清不楚,被这两句话捧得十分舒坦,不再深究此事,两人碰了一杯,双双饮尽。 丝竹声停顿,南地歌娘抱着把琵琶轻拢慢捻,一把软甜嗓唱了几句,人骨头都酥了。席间已有几人醉得趴倒在案几上不省人事,卢巍坐在霍洄霄正对面,酒热上脸,红着脖子打量着霍洄霄跟聂小琪。 见两人碰杯,才清醒了,抬了下手叫人把几个醉鬼扶下去,站起身隔空奉盏,“恭贺世子爷高升,这盏酒我干了,您随意。”利落地一饮而尽。 余下几人都不动声色地停了箸。霍洄霄后仰靠着栏柱,醉眼蒙胧,执盏回敬,“这盏该我敬卢兄才是,上回我走得匆忙,卢兄担待。”亦是爽利地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松泛,苏学简与宇文澜又接着各敬了霍洄霄一盏,这位世子爷似乎心情不错,都喝了,几杯下肚,已醉了七分,说话也是黏糊不清,他乜斜看着卢巍,“卢兄上次是有事跟我说?”眼风一转,扫向三人,“……诶,是什么事儿来着?” 卢巍与苏学简对视一眼,敛了笑意,“世子爷既问了,苏兄,你便将此事细说与世子爷罢。” 亭中一干小厮已识趣地退下,几人视线落在苏学简身上。 苏学简微微一笑,搁下杯盏,不见半分醉态,“上回卢兄所言,今年底朝廷拨三百万两白银给北境。”他看了一眼霍洄霄,拱手一揖,“在下斗胆问世子爷一句,三百万两白银可够供应粮草辎重,军饷之用?” 霍洄霄默了片刻,鼻腔里哼出丝笑,“怎么?诸位是要筹款接济我北境么?” 宇文澜与卢巍不接茬,聂小琪坐在旁侧自斟自酌,好似几人议事与他无关。苏学简面色毫无波澜,接道: “这笔买卖若成,我几人也算为大梁略尽绵薄之力。” 霍洄霄双目涣散,按着太阳穴,“苏兄不妨直言。” 苏学简朝他拱礼,“听闻北境军器箭矢皆由自己铸造,据在下所知,每年单单只是生铁人工所费便已不少,”话锋一转,“而相较于北境,南十二州四个卫所,每年按制所造军械数万皆无用处……现成的东西,不知世子爷对这桩买卖可感兴趣?”他点到为止。 霍洄霄侧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这可是大罪呐,届时若败露,谁当得?” 这刻卢巍笑嗤笑出声,“世子爷养狼的人呐,还怕什么?”卢巍扫了眼慢条斯理吃菜的聂小琪,将目光收回,意有所指,“我们几个既敢在此与您商议,便有万全把握此事捅不到那位眼前去……” 那位,指的自然是沈弱流。霍洄霄不动声色道:“卢兄不知么?我这殿前司指挥使可是圣上亲指的……”不怕他已倒戈,将此事直接告诉沈弱流? 卢巍反问,“哦?莫非世子爷与圣上另有他说……” 霍洄霄截口道:“卢兄说笑。”要有,有的也只是仇。 提起沈弱流这三个字,霍洄霄只觉胸中窜起一股邪火,转念一想,这些人敢在他跟前说这话,一个沈弱流已是不放在眼里,就算加他这么个草包世子爷,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卢巍见提起圣上,他立马变了脸,心觉有戏,继续撺掇道:“世子爷放心,只需这个数,”他伸手比划了个三……三十万两,继续道:“十二州四卫所军器皆归北境所有,届时既有了东西,又省了银子,岂不两全其美?” 霍洄霄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冷笑,这几人明摆着是将他当猴耍。 军械所用,是为大梁守江山,却又要拿银子去买大梁的军械,这是什么理? 奸佞当道,这就是理,答案显而易见。 三人目光紧随,霍洄霄默了几息后才按着额头笑了几声,醉醺醺道:“甚好,甚好,嗝……”三人终于放心,却听他打了个酒嗝,话锋一转大着舌头道,“不过此事、此事我也做不了主……不如我修书一封,告请我阿耶如何?” 闻言,卢巍脸色几变,“这……” “卢兄,世子爷都醉了。”苏学简倒是镇定,摆了下手截断他的话头,对霍洄霄道:“此事还请世子爷尽快修书告知北境王爷。” 霍洄霄歪着头呢喃,“卢兄放心,我明日……”人已经闭上了眼。 卢巍见他睡了过去,皱眉压低嗓子,“苏兄为何阻我?今日不将此事定下来,难免夜长梦多呐。” 苏学简倒了盏酒微微一笑,“卢兄见谅,与北境做这笔生意,如何绕得过北境王爷。” 卢巍默了默,看向聂小琪,试探道:“聂兄以为呢?” 隔湖歌娘唱完一曲,换作折子戏,钹鼓声响好不热闹,聂小琪兀自吃着盏茶醒酒,闻言眼风一扫,“卢兄说话仔细些,我今夜不过应邀来吃杯酒……”慢条斯理将杯盏搁下,淡淡道:“与我何干呐。” “是,是……”卢巍压下眼中一抹阴鸷。 苏学简寻了个话头将此事揭过,又是一派和气地看折子戏上演,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忽有一个小厮走到苏学简跟前俯身贴耳说了句什么……苏学简“腾”地站起来,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往常神色,对众人笑道: “几日前买了一匹烈马,下人说是不知怎地发疯伤了人,我去看看,诸位自便。” 他跟着小厮步履匆匆走去了后院。霍洄霄此刻假寐着,目光微眯,顺着苏学简离去的方向看去……来时他亲自将铜爵牵去马厩的,怎么没见有什么马。 心念一动,他醉眼蒙胧地踉跄起身,朝亭外走去,后方卢巍诧异,“世子爷这是去哪儿呐?” 霍洄霄醉醺醺道:“醒酒。”再转身时,眼底一片清醒。 …… “这么说,他们是谋划着将南十二州的军械买给北境?”沈弱流一身月白锦衣坐于上首,苏学简跪在堂正中回话。 这是后院一处偏僻屋子,鲜少人来,很是寂静,苏学简自进了郢都与卢巍等人混熟就递了消息给宫里,却未曾想圣上竟亲自到访,如此突然,园内又有卢巍霍洄霄等人在,他来不及准备,只能委屈圣驾。 “是。”苏学简以目视地,不敢直视天颜,“圣上造访,小人怠慢了,还请圣上恕罪。” 沈弱流抬手示意他起来,“无妨,是朕来得突然,不承想竟撞上了霍洄霄他们也在苏府。”苏学简站起来,他又问,“霍洄霄答应了?” 苏学简拱礼,如实答道:“世子爷说要修书问问北境王。” 沈弱流没忍住,轻笑了声,顿了顿,才垂眸凝视着手腕,淡淡道:“霍洄霄……卢巍只怕要在他身上吃大亏。” 苏学简不解其意,一时间未敢接话。屋内很静,能听到隐隐约约丝竹声。沈弱流很快敛了眸色,“朕知道了,你去罢,离开久了难免叫人生疑。”他站起来将帷帽戴上遮住脸,“他们既在,朕也不宜久留。” 苏学简一揖,“是,小人恭送圣上。” 沈弱流朝苏府后门走去,为避免太过惹眼,没叫人跟着,苏学简是他的另一个线人,工部侍郎的独子,自小养在涿州外祖家,背景干净,若有人想查也查不到沈弱流这里。 ……苏府后院冷冷清清,沿着台阶下到庭中,假山穿插着湖泻小路,路旁侧不时有几株丹桂,星点的小花缀在绿叶间,香气盈鼻,沈弱流独自走着,不时有几声虫鸣,一阵秋风飒飒而过,起了浑身鸡皮疙瘩,后悔没叫个小厮打灯跟着。 他目不斜视,不敢去看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处,加快了脚步,走过几丛丹桂穿插的小路,这时,忽闻一阵窸窣细响,丹桂丛被拨开—— 未待他反应,一只手死死钳住他拉入了黑暗,冷笑道: “臣还好奇苏学简几时养了匹烈马……这马原来是圣上呐。”
第23章 “沈弱流,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呐,”霍洄霄抓住沈弱流腕子,死死钳住, “苏学简是你的人?!” 待看清这人是谁, 沈弱流蹙了眉,“阴魂不散的究竟是谁, 霍洄霄,你三番五次忤逆犯上,朕忍无可忍!还不松开!”他用力抽出手腕, 却被钳得更紧, 吃痛倒抽凉气。 霍洄霄抓着他手腕抬高,“圣上是不打算回答臣的问题?”月光皎洁,自丹桂枝缝散落一地, 那截雪白如凝脂的手腕上一道道瘀青狰狞可怖, 霍洄霄怔了怔, 手上松了几分力。 娘的, 这人究竟是什么做的? 沈弱流借势收回手,藏在身后, 冷硬道:“怎么?朕所行所想还需事事皆与你报备么?”仰起一张脸直视霍洄霄,眼神轻蔑, “霍洄霄,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霍洄霄朝前走了一步,故意激怒他, “臣不过随口一问, 圣上这么激动做什么?”俯首帖耳, “莫非……苏公子也是陛下榻上之宾,被臣撞破了奸情, 恼羞成怒了?” “你、你……不堪入耳!随你怎么想!”沈弱流面色涨红,别过了头,抬手掩鼻,“滚远些,你熏到朕了!” 霍洄霄才想起今日饮了许多,低头嗅了嗅,确实有股酒气,趁此空档,沈弱流扭头便走,却被霍洄霄手抵树干挡住,“圣上跑什么?臣的话还没说完呢。” 枝头星点小花簌簌而落,落了两人满身,花香袭人,沈弱流压下喉头翻滚的恶心感,蹙眉仰头, “你三番五次戏弄于朕,究竟想怎么样?” “臣戏弄你?”霍洄霄侧头嗤笑出声,嘲讽道,“圣上万莫说笑,要说戏弄,只怕臣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那个吧!” 他垂眸凝视沈弱流,嗓音低沉,“沈弱流,你先是将我视为用具,又将我作为与绪王博弈的棋子……现下却反过来恶人先告状,说我戏弄与你,你不觉可笑么?” 沈弱流腹中难受,不欲与他多做争辩,蹙眉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霍洄霄轻轻一嗤,“我想回北境,你不如下道懿旨,放我回去,”他俯身,温热鼻息喷在沈弱流耳尖,嘲讽道: “臣这个提议,圣上会应允吗?” 沈弱流退无可退,后背抵住假山尖锐的棱……第二次,这是第二次被霍洄霄如此羞辱。 腹部绞痛,沈弱流抬手要将面前的人推开,他却纹丝不动,甚至唇角还挂着嘲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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