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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灯火阑珊,孤寂的烛光映着死气沉沉的夜。 美人卧榻,指尖顺着往下滴滴答答。 是血,抹了药的白布散开了几条,隔远了看不见什么,走近才发觉那皮上是密密麻麻针孔大小的血洞。 周卜易侧躺着,嘴唇发紫起了白皮。 枕边血迹斑驳——怎么又吐了血呢? 不是已经在好转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 ——好啊,周卜易,你又骗本王。 顾棉抬袖抹了抹眼角,凑近。 周卜易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呛血。 “徐川……” 徐川又是谁?顾棉贴近了一点,想要听清楚些。 “徐…归山……你…你先…跟我走……” 美人眼尾红了,“十八年了……那件事不全怪你……先跟我…出去……” 梦里那唤作徐川的人似乎说了什么,美人眼睛里盈着的泪瞬间就掉落下来。 “混账!我入诏狱救你,你就给我看这副丧样!” “徐归山!十八年前你是个懦夫!十八年后你还是个懦夫!” 周卜易忽然闭嘴,他安静了很久,然后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归山……”周卜易努力抬起胳膊,在空气里胡乱划了一阵,“你…你让我杀了你……你……” 更多的泪水流下来,“如你……所愿……” 顾棉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你曾经经历过什么? 亲手送走自己的战友,是什么感觉 原来你从来都不是怕痛,你是接受不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是啊,周卜易,圣人能无过吗? 你做不到完美无缺,你做不到的。 顾棉想起那个叫徐川的是谁了,他本是当朝宰相,十八年前他被查出是北离皇室细作,待捕快至他家中时,只发现一杯满满的毒酒。 他本是要饮鸠自尽的,可最后关头,他贪生怕死了。 徐川跑了,还没跑多远,就被追回。 徐川入了狱,整整十八年。 “那么多年了”,顾棉就着烛光,用湿毛巾给美人擦手,“那一年本王两岁,你也才十一吧?” 一个人入狱十八年,是生是死外人很难知晓。 所以周卜易为什么…… 周卜易一定还有别的理由,他最了解周卜易这个人了…… 大局当前,周卜易绝不会自误。 周卜易这个人,从来冷静得叫人生畏。 周卜易太清醒了。 就好像那一年的冬日,顾棉浑身湿透,一边被小公公手忙脚乱擦水,一边不甘心地看着周卜易绝情的背影。 那时候顾棉就想着,就算这里有很多外人,就算要伪装,也不至于这般狠心吧? 顾棉被带回宫,换了套干爽衣裳。 出来就看见周卜易背对着他站在窗下。 窗外是皑皑大雪,簌簌的风声将周卜易的发丝向后扬起。 顾棉打了个喷嚏,小脸酡红。 周卜易凝视着纷飞的雪花,然后转身。 “想去边南关吗?” 顾棉用力点头,然后便感到有点晕乎乎的。 周卜易扶了他一把,“你觉得那里是什么地方?” 顾棉眼睛闪着向往的光芒,“那里是出英雄的地方,葡萄美酒夜光杯……” 周卜易冷笑一声,嘲道,“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我告诉你什么是真相”,周卜易忽然就收敛了所有神情,脸上只剩下死寂。 “八百里尸横遍野! “五十弦翻新丧声! “没有葡萄美酒夜光杯,只有醉卧沙场无人回。那里不是英雄的出处,那里只是将士的坟墓。” 顾棉只觉一桶冷水从头泼到脚。 “可是……”顾棉声音越来越小,“先生誓师的时候,说得很动人心魄,很……我说不上来,但是听完后我觉得身上的血在燃烧。” 周卜易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很淡,没什么感情,“我骗他们的。” 什么建功立业,只有青山埋骨。 什么光宗耀祖,只有家破人亡。 “你觉得那河水冷吗?”周卜易轻蔑的目光仿佛要将顾棉钉穿。 “在边南关的冬日,潜伏的将士彻夜彻夜泡在结了薄冰的水渠里,连头都埋在水里,只用芦苇管维持呼吸。 “这样的冷,他们要受一整夜,多少人永远冻死在了湖底。 “恕臣直言,就您这娇气样,难道要让臣行兵打仗时还专门用张轿子抬您吗?” 顾棉咬唇,克制着即将掉下来的泪珠。 “顾姑娘,臣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不至于惹您哭吧?”周卜易伸指头,戳顾棉眉心。 “拿着桌上的剑,跟我走”,周卜易懒散下来,身子斜倚着窗台,“别说臣不给您机会。”
第26章 本王没有害羞!“棉丫头啊,这般体弱…… 窗外秋风凉雨斜打进来,落花铺满庭院,几度夜深。 模糊可见烛光明灭,疏帘风透,金兽香飘,兰烬垂落。 再听那更漏声声,檐外青瓦滴泪似要到天明。 于是顾棉低头,从回忆中走出,一点一点将布条缠回美人身上。 窗外大红的海棠落了,像在地上绽开的一朵朵血花。 周卜易很安静,没有前几夜那样的癫狂,他只是用一种极度落寞的目光凝视着床尾空气。 那悲怮的双眸是如此……令人心碎。 顾棉抿唇,不敢看周卜易的眼睛。 可是他也不想看周卜易满身血布的样子。 他索性闭了眼,可一闭眼,那过往的音容笑貌又惹他平白与如今做了对比,于是心里一口气便直直梗在胸口,闷得叫人生疼。 顾棉一腿跪上床,然后弯腰将自己的脸蛋与周卜易贴在一起。 “周卜易,本王知道你听得见”,顾棉伸手抚摸美人碎发,“别陷太深了,别叫本王看不起。” 清风吹铃响,顾棉合着风铃,轻轻唱,“星儿闪,月儿忙。” “星河亮,放光芒。 “先生别怕噩梦狂, “星星陪你入梦乡。” 顾棉脸上爬过一抹薄红。 他不愿承认自己那点可笑的羞涩,只把一切归结于那钻进窗隙的可耻寒风。 一阖眸,是从前。 一回想,是曾经。 顾棉小时候身体不好,有一年换季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生了一场重病。 迎风就咳嗽,请了多少太医也治不好。 往往咳得脸似火烧,肺似蚁咬。 脑袋瓜子也不好使了,总是昏昏沉沉的。 他揪着周卜易的袖子,拼命要往周卜易怀里钻。 那是头一回,周卜易就这么任他钻了。 周卜易半搂着他,给他剥着枇杷。 黄澄澄的枇杷剥出来,放入口中酸不滋儿甜不溜儿的。 周卜易剥完了一小盘,用湿毛巾擦擦手,捏起一颗喂给他吃。 “风快走,雨别飘。 “伤寒疫,莫打扰。” 周卜易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轻柔得都不像是周卜易了。 像是一场病重昏迷后的幻想。 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触碰永远是奢望。 可嘴里的酸甜告诉他,这都是真的。 “殿下好好睡一觉, “臣将病痛都赶跑。” “棉丫头啊,这般体弱可怎么好”,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周卜易在笑。 笑里藏着一丝掩不去的担忧。 他伏在周卜易膝头,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砸吧着小嘴,美滋滋地想着,先生变温柔了,等他先睡一觉养养静神,睡醒了一定要趁热打铁缠着先生带他走。 他太困了,头也好痛。 其实他还想要再跟先生亲昵一会的,可是他两眼皮子架打得厉害,到底是没能抗住困意。 再醒来,他躺在床上,目光所及只有雪白的纱帘蚊帐。 桌上放着个小瓷罐,里面是雪梨和枇杷打的膏,似乎熬了很久,香气扑鼻。 可是周卜易又不见了。 顾棉鼻头一酸,用额头抵着美人眉心,“先生乖乖睡一觉,容安在这,梦魇统统不敢扰。” 是奇迹还是什么鬼神难说的力量呢? 就像当年他吃完枇杷膏后就止了咳好了病。 周卜易的神情竟渐渐放松下来,颇为复杂地看了顾棉一眼,便阖眸沉沉睡去。 还有半个时辰才天亮呢。 顾棉都有点喜极而泣,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眸光一沉,克制住了。 得抓紧时间睡一会,还有好多事要做…… 顾棉把窗边软榻移过来,与床挨在一起。 身上盖了张薄毯,同样也睡着了。 辰时,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醒来。 华云舒背着药箱进来,顾棉也不回避,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 华云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都是男子,谁比谁多什么不成怕啥,有啥好保守的 华云舒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刚要上手,就被周卜易瞪了一眼。 “不必了,滚出去。” 顾棉嗖一下站起来,影子打在美人身上,威压不自觉流露出来。 华云舒抖了一下——他简直是左右为难。 什么苦差事!下次叫黎阳春那家伙来好了! 华云舒愤恨不平的想着, “这个……”华云舒把药箱伸到顾棉面前,“要不臣走?王爷来?” “那个……大人那个眼神太吓人了……臣恐手抖伤了大人,王爷……” 见顾棉接了箱子,华云舒干脆连后面的借口都懒得编完了,直接跑路。 顾棉轻挑了眉。 ——刚刚什么东西呼一下窜出去了 那是人能做到的速度吗…… 顾棉把药箱放到桌上,从里面找出膏药和布条。 美人的眼神很凶,但显然这只病猫并没有什么威胁性。 顾棉把被褥掀开,然后手迟疑了一下。 只是一瞬,他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解开那些布条。 已经开始结痂了吗,只是有几处崩开。 没关系,能这样已经很好了,已经在好了。 顾棉压抑着心痛,细致而尽量快的换完了药。 他坐在床边,用手小心翼翼托着周卜易的脑袋,好让周卜易枕在他大腿上。 热粥被端上来,顾棉确定吹凉了,才放到周卜易唇边。 ——华云舒可是神医后人啊,吃了几天药,他应该不会再胃疼了吧? 顾棉心下忐忑,扑通扑通直要跳出嗓子眼。 ——算本王求你了周卜易,你赶紧好起来,正常吃饭吧…… 天天要他喂,跟个小奶娃一样。 还是个漏嘴巴。 顾棉有些心酸地笑了。 周卜易看见他这笑,轻皱了眉,“怎的?不乐意喂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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